樊麗萍
在最新的2018年教育部本科專業調整申報中,有五個院校的英語專業將被撤銷;浙江省已有十幾個院校的外語系開始“關停并轉”;中國科技大學英語專業從本科到專業碩士全部撤銷,代之以理工復合型人才培養方案……教育界關于大學英語專業轉型的呼聲由來已久。但是,究竟怎么轉、轉向哪里,諸多學者眾說紛紜。
全國有1000多所院校有英語專業,近年來,即便是身處名校的英語專業,也不可避免地為“生計”發愁:報考的生源,或是其他專業調劑而來,或是沖著名校光環而來,為了英語專業本身而來的學生越來越少,每年從英語專業轉出的人數則越來越多。
日前,在同濟大學召開的首屆“一帶一路”外語教育規劃圓桌座談會上,北京外國語大學、復旦大學、上海外國語大學等高校的學者,再次圍繞大學英語專業關停的話題展開討論。但大學的英語專業究竟應該培養“掌握工具的人”,還是培養“直通人心的人”,學者們也為此爭論得不可開交。
就業浪潮中,英語專業緣何上了“紅牌榜”?
最近幾年,有關大學生就業的各種調查中,英語專業總會出現在“紅牌榜”上。近來一些有關英語專業關停的新動向,更是讓人不由心頭一緊。不管是名校對英語專業改革率先推進,還是普通院校外語系被撤,改革的緊迫感讓大學英語教師倍感壓力。
據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戴曼純透露,2016年,他到部分國家重點部門調研,收集這些單位對高校英語專業畢業生就業的反饋意見。結果,這些單位都提及, “畢業生英語語言能力還行,但語言之外的專業能力,包括那些在國際關系和國際交往方面至關重要的能力明顯缺乏。”
同濟大學教授沈騎將上述現象概括為“小才擁擠、大才難覓”,即懂英語、具備一定聽、說、讀、寫、譯能力的畢業生不少,但真正精通語言,并兼具專業才能的高層次人才卻少之又少。
在復旦大學任教30多年的蔡基剛教授,近來多次呼吁高校英語專業和大學英語教師盡快轉型。在他看來,英語專業之所以顯得“差強人意”,歸根結底是定位出了問題:長期以來,英語專業都把自己定位為語言專業,關注的是英語語言文學和翻譯人才的培養,強調的是對象國的文化學習,長期以來都相對缺乏科技、經濟等方面知識的學習。
“甚至一些專業特色院校也是如此,摒棄他們的專業特色,而專注于語言本身。如石油院校、農林院校、信息院校,都為了保住學科點,而大量引進研究本體語言功能學、認知語言學、英美文學的教師。”蔡基剛說,“難道多引進一些專家,滿足學科點的硬指標就足夠了嗎?是否有考慮過學牛畢業后的出路呢?”
蔡基剛主張,除了極少部分院校保持“小而精”、繼續走外國語言文學研究的“小道”,大多數高校英語專業都應盡快轉型,從事專門用途英語教學,培養國家急需的新工科、新理科、新農科等“新專業+英語”的復合型人才。
在人人都懂一點英語的年代,不跨界的英語專業將走向衰亡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多數學者對于高校英語專業的辦學現狀不滿,但是,談及改革出路,卻是各有各的主張,有些意見甚至針尖對麥芒,相持不下。
曾幾何時,學界有一種觀點認為,在人人都懂一點英語的時代,高校英語系必須學會跨界,探索“英語+專業”的復合型人才培養模式。
但是,從實際情況看,且不說英語與理工科之間的跨越困難重重,即便同屬人文社會學科大類,英語專業與其他學科跨界也不容易。
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董曉波談及,早些年,曾經有高校探索過“2+2”培養方案,即學生入校后先在外語學院學兩年英語,達到一定英語水平,到三、四年級時再去社會科學類專業學習。“后來證明,這種做法并不成功,兩個學科根本沒有融合,加之缺乏理想的師資,這相當于讓學生讀了兩個專科,但只掌握了兩個專業各自的一些皮毛。”
一些米自理工科高校的學者,談及外語專業的改革,則表達了另一種期待。一所名校的負責人認為,大學英語專業教師的主要職能,就是想方設法快速提升學生論文寫作水平,幫助他們盡快吸收國際學術界的最新信息,能在國際期刊上發表論文,參加國際會議時能與國外同行順暢交流。但是,他的這份期待卻被一些同行認為“太功利,不應該是大學英語專業老師的教學目標”。
高校英語專業整體轉向學術英語,操作起來并不容易
多位業內人士接受采訪時直言,高校英語專業要整體轉向學術英語,高校英語專業的目標,應該是幫助廣大科技工作者和學生增強專業領域的學術交流能力。但是,這在高校英語專業的學者看來,操作起來并不容易。
“希望大學英語專業向學術英語轉型,本質卜就是要求大學英語系側重于科技英語方向。這條路過去有一些學校走過,但也沒走通。”一位名校教授告訴記者,不管是英語還是其他小語種,語言學習的終極日標是熟悉乃至精通對象國的文化,文化通則人心通。所以,越是在人人都會一點英語的年代,越應重視文化層面的研究,而不是回到“外語工具論”的老路。“在人工智能時代,簡單的科技英語翻譯今后可以交給機器完成,而人與人在文化層面的溝通,才是機器無法取代的。”
沈騎坦言,高校英語專業改革轉型勢在必行,但外語專業的改革不應在工具性與人文性這兩個不相干的層面上較勁。外語專業的人文性是根本,但更應當關注其資源性價值,即通過系統的專業學習,學生在精通語言的基礎上,具備探索與發現語言之外各種知識的能力。
事實上,歐美高校的外語專業也一直在不斷調整,他們的專業設置不僅關心育人,也注重服務社會,從未止步于語言本身。上世紀60年代,英國阿斯頓大學外語系就成功轉型區域國別研究;如今,美國斯坦福大學也大膽嘗試,將計算機科學與語言、比較文學和區域國別研究整合成專業的新組合。
北京語言大學李宇明教授認為:“我們不僅生活在一個科學家給我們描繪的世界,還有被特定的新聞輿論或者別的特殊語境所描繪的世界。”岡此,外語教育不僅承載著發現世界的功能,還包括怎么用世界不同民族的人的原語言去描寫世界,并且負責轉述和闡釋世界的使命。“在全球治理變革的新時代,隨著中國經濟和科技實力的提升,中國高校英語專業的轉型仍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