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蟬蛻

秦晨堯

蟬蛻是一種中藥。

蟬蛻是蟬的幼蟲變為成蟲時所退下的青澀稚嫩，亦是加鎖牢籠。

兒時，爺爺總是帶著我去河邊的樹林里尋找蟬蛻。蟬是夏天的音樂精靈，在灼熱的空氣里高聲將內心對自由的渴望演繹得酣暢淋漓。蟬的幼蟲在泥土里蟄伏多年，守得盛夏，破土而出，用盡全力蛻下蟬殼，再飛往更高處，完成這一場名喚成長的冒險，嘹亮地唱響戰歌。

蟬蛻呈黃褐色，腹部和尾部很像蜜蜂，有著高聳的背部，裂開一道大口子，從那里可以看到蟬蛻內部的情形，有的蟬蛻背部的裂痕會一直延伸到尾部。小小的縫隙溢出了為成長所釋放出的力量與勇氣以及對生命的敬畏。蟬蛻的翅膀部分很小，與蟬的一對大翅膀截然不同，這樣的蛻變是蟬獻給成長的最美的勛章。蟬蛻的兩只大前足呈琥珀色，足尖的刺為黑色，緊緊地抓住樹皮，要想完整地將它取下，需要慢慢地用力。

“高蟬多遠韻，茂樹有余音。”那份夏天的獨家記憶，來自于蟬。

后來慢慢長大了，去尋蟬蛻的機會幾乎為零。偶爾爺爺會帶來一兩個給我把玩，也只是摸一會兒就隨手放在書桌的角落里，時間久了，蟬蛻的腳斷了，身體被壓碎了，散了一堆琥珀色的碎片。像是生活中零碎的剪影，久而久之便覺得礙眼，隨手捋進垃圾桶里。

那時候關于成長的記憶滿是迷茫彷徨，整個世界像是一顆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風吹來的時候，那種隱隱的痛最是無能為力。

我仿佛也是一只蟬了，只是不知何時才能褪去這緊緊束縛我的殼。

再后來，偶得一次機會，來到幼時尋蟬蛻的河邊。走了一會兒，便驚喜地發現一只蟬蛻，我摘下它，宛如牽來一位久違的老友。那一瞬間的第一想法便是——我要帶回家拿給爺爺看。

此時的爺爺，已經是一個不能出門的虛弱的病人了。爺爺見到躺在我手心的蟬蛻很是開心，他看著我不住地笑。從他有些渾濁的雙眼中，一幀幀光景匆匆流過，他身體一日日消瘦萎縮，越來越像一只蟬蛻。時間踮著腳，像小毛賊一樣馱著正在年輕的生命走過。年老的靈魂便被它隨手丟棄，只能在時間飛奔過后揚起的塵土里艱難爬行。

蟬蛻是一味中藥，清熱明目，卻難以愈合時間飛梭留下的遺憾傷痕。

蟬蛻是幼蟲到成蟲的進化標志，卻難以承載年華老去的寂寞。

生命不止有長大，更有老去，生命的禪蛻是那樣厚重。年輕時，它充滿冒險色彩，灼灼其華；年老時，它的琥珀色，像是撒在老鐘樓上的夕陽，隨著秒針閃動一下，便更黯淡一分。我們總在年輕時做著一些冒險的夢，憧憬著這世界；又總在年老時，透過渾濁的雙眼，回顧自己有著或多或少的遺憾的一生，留戀著這世界。生命的碎片，萬般繾綣，終將完結這詩篇。

有人說，時間的碎片如同萬花筒底光怪陸離的圖案，靠你的雙手去變換；有人說，生命的碎片像是零碎的瓜子殼，嚼完了，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對時間和生命的思索與爭論從未停止過，我們經歷過成長，遇見過老去，依舊用滿腔興致與勇氣，背上時間的包袱和生命的蟬蛻，向前走著。因為人生正是如此，不斷成長，不斷參悟，就算透析了這一套路的每一步，就算失望，就算無奈，也一直向前走著，勇敢地面對，勇敢地去克服，企圖在大大的無措中創造自己的精彩。

我們奈何不了時間和生命，但可以掌控自己和未來。

“寶寶，你要早點回來啊。”

“好，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