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佩越
黃昏時分,落日褪去白日的尖銳與熱烈,只留下暖到人心窩里的溫柔。
從門縫間溢出的是稻米綿醇的清香,深吸一口氣,只覺身心都要被融化了。
廚房里,是我心中最美的風景——媽媽站在鍋前,微微垂首,及肩的黑發滑落幾縷,掩住她的臉頰,看不仔細她的神情,但一定是柔和的,好像發著光的。她輕輕攪動長長柄的勺,裊裊的水霧浮了上來。此時,她的世界里除了一鍋粥,一定還有我。
最記得,記憶里,有一次在外婆家我像黑貓一樣在老舊的閣樓里亂竄,沒有注意到腳邊的一只花瓶,跑動間,絆倒了花瓶,它便咔嚓咔嚓地,在我的注視下碎成一地白瓷。那是媽媽不知多少次的大發雷霆,她以一種無奈與失望的眼神望著我,這卻是從未有過的。我只覺心墜入冰窖,慌張間跑出了外婆家,來到寂寥的田野。
傍晚田野透出一股蕭索與遲暮,赤紅赤紅的夕輝給萬物鍍上一層金芒。我呆坐在田埂上,漫無邊際地想著,想到《麥田里守望者》一點也讀不懂,想到我沒有去過遠方,想到碎掉的花瓶,想到媽媽的怒意。夕陽逐漸地要走得干凈了,秋夜的涼意也漸漸從每一寸空氣中滲入身體。我還是決定默默回去,懷著無法言喻的疲憊與茫然。
回到外婆家,走到廚房附近,便聞到了無比熟悉的粥香——我知道的,水沒過米半截食指,小火熬煮一個小時后,清水與潔白的米漸漸融為一體,雙雙化為黏稠的清粥,白凈飽滿的米粒在沸水表面翩躚,魚躍龍舞。然后,是鍋前的媽媽,執著長長的勺子,順時針攪動,微微垂首,鴉青滑落幾縷,掩住她的臉。
聽到聲響,媽媽轉身抬頭,在蕩漾的水霧中,溫柔的臉龐發著光。靜靜的粥香縈繞在周身,暖得我欲落淚或是號啕。她知道我會乖乖回來,所以她只要煮那一鍋粥靜靜等待。
想起一則寓言,一個整天求佛不思正務的年輕人出門尋找佛祖,拋下一直勸說他的母親。一位智僧讓他尋找夜晚赤腳的人,那就是佛。尋找無望回到家的年輕人,發現赤腳為他開門的母親。
想到那時的場景,煮粥的媽媽、等我的媽媽就是我的佛,她靜靜煮粥的畫面是我心中最美的風景。歲月靜好,愿風景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