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何執迷于強迫行為

宋紅燕

阿銘（化名）是我在門診接診的一名強迫癥患者。第一次治療快要結束的時候，阿銘低著頭說了一句話，但因為音量特別小，沒有辦法聽清楚，在我第二次詢問下，阿銘才抬起頭來說：“我的強迫癥還能治好嗎？”說完阿銘很快又把頭埋進衣服里了。

心理教育，減輕恐懼

看得出來，多年病程及治療失敗的經歷，讓阿銘對治好他的強迫癥已經失去了信心。不管是心理治療還是藥物治療，他就像例行公事，不管如何努力，結果依然是糟糕的，慢慢成了溫水里面的一只青蛙，只能聽天由命了。

跟其他強迫癥患者一樣，自從出現強迫行為，阿銘內心極其痛苦，產生很強烈的病恥感，總感覺跟別人不同，甚至覺得自己心理變態。所以，他一直活在疾病的陰影中，疾病讓阿銘越來越自卑，慢慢導致他無法正常建立人際關系，無法上班工作。這些社會功能的損害讓阿銘更加自卑，越來越恐懼，對疾病的治愈幾乎不抱有希望。

阿銘對強迫癥非科學的認識是很多罹患強迫癥的患者普遍出現的，加上癥狀不被周圍人所理解，患者易出現對疾病的錯誤認知。而認知行為治療認為，早期的心理健康教育對于患者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一方面可以樹立對強迫癥正確的認知，同時對提升患者的治療依從性和增加治療信心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因此，在治療的最后5分鐘，我針對阿銘出現的強迫癥進行了科學的教育，阿銘逐漸認識到反復詢問其實是一種強迫行為，不是因為自己意志力不夠強大導致的，而且也減少了無法控制疾病的自責。經過心理健康教育，阿銘表情雖然沒有太大變化，但能感覺似乎對治療有了一點信心，并且向我表達了愿意留在治療中，再嘗試一下。

案例解析，看清本質

在第三次的治療中，阿銘如約而至。考慮到阿銘開始對治療有信心，我準備乘勝追擊。按照認知行為治療理論來講，阿銘反復詢問的行為模式其實是為了緩解焦慮情緒，而焦慮情緒是因認知而起，認知一情緒一行為之間會讓強迫形成惡性循環，這是這么多年以來，阿銘一直沒有沖破強迫枷鎖的最根本原因。因此，當阿銘明白“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找到強迫行為最根本的維持因素，與強迫癥的這次硬仗才可能勝利。

在這次治療中，我們針對強迫癥進行了簡單的橫向案例解析，首先，我采用蘇格拉底提問的技巧幫助阿銘找到情緒背后的認知因素和行為因素，然后引導他看到認知、情緒、行為三者之間的關系。繼而，啟發阿銘看到，如果想要改變強迫行為的話，我們需要從認知和行為兩個地方入手，采用“曲線救國”的方式，會讓焦慮情緒得到緩解，從而避免引發新一輪的惡性循環。在這個過程中，技術的使用始終是要貼著阿銘的感受來使用，考慮到阿銘是一個自尊心非常強的人，所以不管是蘇格拉底提問還是詰問，都是在保全阿銘面子的基礎上，采用共情的態度進行面質。

經過簡單的案例解析，阿銘理解自己的問題是如何一點一點從正常的焦慮情緒演變成病理性焦慮的。認識到這一點，阿銘對下一次的治療更加期待，他覺得這么多年以來自己一直在死胡同里面徘徊，而這次治療慢慢幫他打開了一點亮光，雖然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么樣子，但現在的感覺是充滿希望的。

覺察認知，尋找癥結

在接下來的治療中，我和阿銘將治療的重點放在了如何覺察情緒背后的想法。

而這個過程并不順利，阿銘在覺察的過程中，容易混淆想法和情緒，但最終阿銘成功覺察出想法，如在反復詢問的行為背后，阿銘的想法是“如果我不詢問，意味著我會理解錯別人的意思”。這個想法在阿銘剛覺察出來后就已經讓阿銘產生了焦慮情緒。

我在治療中把這些真實的感受反饋給阿銘后，他才慢慢地吐露心扉。對于阿銘來說，他在人際關系中的規則是“我一定要聽清楚別人說話的意思”，如果達不到這個規則，會讓他產生失控感。這種失控感會讓他陷入一種難以明說的感受里面，而這是他無法耐受的。因此，阿銘總擔心自己聽不懂別人的意思，因為擔心而又加重了擔心，而他反復詢問其實是為了找到在人際關系中的控制感。

通過覺察認知，阿銘感覺自己越來越理解問題的癥結在哪里，他在這次治療中反饋，他確實一直在尋找控制感，失控是他無法接受的事情。在之后的治療中，我和阿銘一直針對強迫背后的想法去工作。但是，我逐漸產生一個疑問：阿銘已經正確識別并且認識到想法的不合理性，為什么不愿放棄強迫行為呢？

在第八次治療中，阿銘告訴我，他覺得強迫行為必須在做到自己心中認為的完美程度時才可以放棄，因為只有做到了他心中認為的完美程度，他才體驗到控制感。

所以一直以來，控制感與失控感一直是他內心追求的東西。直到這次治療，我才更加能理解阿銘，他生活中缺乏可以讓他去控制的事情，而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所以我們能看到為什么他盡管很痛苦，依然還是執迷于強迫行為，因為糟糕的控制雖然很差，但好歹也是一種控制。而我也深深感受到，這個時候貿然讓阿銘放棄強迫行為其實無異于讓他在眾人面前“裸奔”，更得體的方式應該是，在他找到更多不同樣式的“衣服”之前先暫時保留這件強迫的“外衣”，他目前最現實的做法是在生活中進行“行為激活”，尋找更多控制感。阿銘也接受這樣的治療方式，開始嘗試進入工作狀態，我們的治療也開始變成了3-4周一次。

半年過去了，在最近的門診上，我發現阿銘身邊多了一個人，原來他開始交女朋友了，看著嫻靜的女孩子在溝通方面給了他很多現實的反饋，阿銘開始學著放棄他的強迫行為，并且在女朋友的鼓勵下與越來越多的人交流和溝通。而我也真心地祝福他以后會越來越好，早日擺脫疾病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