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身體的故事

王鳳姿

敘事療法作為一種后現代治療方法，擺脫了傳統上將人看作問題的觀念，通過“故事敘說”“問題外化”“由薄到厚”等方法，使人變得更自主、更有動力。其理念主要有：

A：問題是一種“敘事”，而非一種“存在”

敘事療法認為，問題存在于敘事中，即存在于來訪者有偏差的敘事當中。偏差的敘事不斷被重復，從而演變成偏差經驗，最終被固化為事實或現實。來訪者對偏差經驗所進行的偏差敘事是問題產生的根源。

B：人≠問題

“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人與問題的關系也是問題”。個體的自我認同是社會化的產物，是經由歷史和文化塑造的，即個體所處的生活背景決定了他對自我的認同。

C：個體與主流敘事之間的沖突是問題產生的根源

社會文化中存在著主流文化與非主流文化的區分，強勢的主流敘事總是在社會范圍內倡導某些標準或規范，并將這些價值觀強加在個體身上。

如果一個人生活在某一個故事里，而這個故事并不是他所喜歡的，不能夠完全表達他自己的意愿，就會變成“問題故事”而深受困擾。事實上，這些“問題故事”是個體深受“主流話語”和“正統標準”的影響而主觀建構的。幸運的是，我們生命中有很多豐富的生活經歷沒有反映在故事中，如果我們從豐富的經驗庫存里找出那些曾經被遺忘的經驗，去重新寫成新的、我們所喜歡的故事，就能為我們帶來新的盼望，重獲生命的動力，這就是敘事治療。

敘事治療就是要解構并重述當事人的生命故事，為其帶來新的盼望，使其重獲生命的動力。

H是19歲的大一女生，自第一次月經初潮開始出現痛經，主要表現為頭暈、腰酸、小腹疼痛，渾身不適等癥。近期因參加心身疾病防治方面的講座，認為痛經可能由自身心理因素引起，故前來心理中心預約咨詢。

因重男輕女等傳統觀念影響，作為繼兩個婦婦之后出生的第三個女孩，H從小不被父母重視，對自身性別的自我認同和滿意感嚴重缺失。對于女孩長大成熟的標志，H滿懷緊張和抵觸。一年后，H出現痛經癥狀，被診斷為無器質性病變的原發J}生病經。

解構的聆聽

解構的聆聽就是以放空、好奇的態度，去傾聽來訪者的故事，時刻保持對來訪者言語的關注，但并不企圖教給對方什么，只是好奇地對來訪者有重要意義的詞匯進行簡短回應。

在敘事療法看來，心身癥狀的背后是隱藏著故事的。如果能讓癥狀背后的故事發聲，傾聽它的感受，那么，癥狀與主人之間的關系就可以得到改善，從而削弱甚至解除癥狀帶來的影響。因而，針對H的痛經，咨詢師嘗試去貼近引發痛經的身體部位——子宮，去好奇聆聽隱藏在痛經背后的子宮的故事。在引導H深呼吸放松后，讓她專注地感受子宮的存在，感受氧氣隨著深呼吸徐徐送達子宮，感覺子宮在慢慢變得舒適放松。

邀請子宮做顧問

敘事治療過程中，有時會邀請來訪者作為顧問，將所學到的知識經驗分享與其他有類似問題的人。此處，咨詢師邀請子宮做身體痛經的顧問，讓它來分享它的感受和體會，以便來訪者能更好領悟身體癥狀背后隱藏的想法。具體步驟如下：

1.來訪者以子宮的身份來回應咨詢師的問題。來訪者置身于子宮的角色來回應咨詢師的問題，而不是以來訪者本人的所思所想來回應問題。

2.請教來訪者應如何稱呼子宮。為下文行文方便，此處假設子宮被叫作“小背囊”。

3.邀請子宮做身體痛經的顧問，去分享它的想法。

下面以具體對話來呈現分享過程。

咨詢師：“小背囊你好，現在我很想聽聽你的想法。當你的主人H放棄解決痛經問題時，你是怎么想的？”

小背囊：“有點怨恨她。”

咨詢師：“怨恨的地方是什么？”

小背囊：“覺得自己不被關注。”

咨詢師：“怎樣才算關注到你？”

小背囊：“當我難受的時候應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咨詢師：“如果這樣做，你會有什么感覺？”

小背囊：“覺得很溫暖，很安全。”

咨詢師：“此前被忽略、被冷落，你的感受是？”

小背囊：“失落、壓抑。”

咨詢師：“失落、壓抑對你的影響是什么？”

小背囊：“月經不流暢。”

咨詢師：“今天你向主人發聲，讓主人知道你的需要，你的感受是怎樣的？”

小背囊：“感到很舒服。”

咨詢師：“請再說詳細一點。”

小背囊：“有安全、溫暖的感覺。”

見證

敘事療法認為，見證是讓過去、現在和未來不同時空的自己，或者來訪者生命中重要的人來見證新的故事和新的自我認同，探索新故事帶來的機會，使這些新故事更有意義。

該案例中，咨詢師借助自己和觀眾來見證癥狀的可貴之處，再一次強調癥狀不是問題，癥狀背后的訴求和心聲才是問題。

咨詢師：“小背囊，你今天所說的話，會讓在場的女性都學到要去關注自己的子宮。在場的男士，如果有伴侶，也會對子宮的感受有更多的體會。你的分享可以讓更多人從中獲益。對此你有什么感受？”

小背囊：“覺得很榮幸。”

H：“老師，我可以跟小背囊說說話嗎？”

咨詢師：“好的。”

H：“以前我一直對你有怨恨，覺得你老是讓我這么痛苦，原來是因為我忽略了你。小背囊，對不起，我以后會盡量關照到你。”

咨詢師：“跟小背囊的對話，我們先到這里告一段落。謝謝小背囊。”

遷移

遷移一般安排在敘事治療的結束階段。目的是引導來訪者發展新的自我認同。該個案中，咨詢師進一步引導來訪者看到自己與問題的關系所發生的積極變化。

咨詢師：“今天聽到小背囊的心里話，H你有什么樣的感受？”

H：“好像找到了痛經的癥結在哪，也有了信心，相信痛經會好起來，因為我學會了怎樣去陪伴小背囊，會讓它感到幸福和放松。”

聯結

聯結就是將來訪者在咨詢過程中提到的不同的主題進行關聯，發掘其內在的聯系。

咨詢師：“當你全心全意陪伴小背囊時，它就會感到安全和溫暖，這給你帶來什么啟發？”

H：“可以啟發自己怎樣去陪伴朋友。朋友對你不好，可能是因為你對他關心不夠，如果你全心全意對他好，他就會對你好了。”

總結與點評

痛經對于女性來說是相當痛苦的體驗。痛經可分為原發性痛經和繼發性兩類，原發性痛經無器質性病變，其發生的原因與不良生活習慣如熬夜、吸煙等相關，還與心理因素如精神緊張、壓力大等密切聯系，因而原發性痛經是較常見的一種心身疾病。在調理原發性痛經時，除了借助藥物治療，更應重視心理干預，消除內心的緊張和顧慮。

敘事治療認為，心理問題產生的原因在于個體敘事與社會主流敘事之間的沖突和矛盾。本案例中，H從小遭受來自父母的性別歧視，對自己的女性角色抱有強烈的排斥、否定。作為女性標志之一的月經，自然成為她內心深處抵觸反感的部分，經期的各種不便，也加深了她對自身性別的不認同感，使得其自我認同感和自我滿意感嚴重缺失。

敘事治療強調生命意義的可變性和創造性，凸顯個體在詮釋生命意義過程中的主觀能動性。敘事心理治療重視引導個體講述自己的故事，使他們懂得當前的問題是主流敘事壓迫下個體賦予消極意義的結果，進而喚醒個體改變生命的動力和效能，找回那些被忽視和遺忘的積極故事因子，促進積極的自我評價和自我認同，重新構建生活的故事和意義。

敘事療法遵循“助人自助，以人為本”的精神。在治療關系上，咨詢師秉持的是“去中心化，但有影響力”的角色定位，咨詢師不以專家和權威自居，而是通過彼此協商、平等合作，來共同解構舊故事、建構新故事。本案例呈現的咨詢過程，咨詢師自始至終抱持放空、好奇的態度去聽，專注于來訪者的言語，只對其有重要意義的詞匯進行簡短回應。整個過程中并沒有教給來訪者什么，卻深深地影響并轉化了來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