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緬燕

前 記
鐘叔河先生家住二十樓,二十即“廿”,音與“念”同,所以鐘寓得名“念樓”。念樓的客廳很大,兩面墻都是書柜,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類圖書、典籍,就連窗下的矮柜也摞滿了書。客廳朝南的一角是鐘先生的書桌,書桌對面擺了一套簡易沙發,這是鐘先生會客的地方,我們與他討論書稿、交流意見,也大多是在這里進行的。
鐘先生十分健談,每回去念樓,總能與我們侃侃而談,連續數小時不知疲倦。他的思維之敏捷、談吐之流暢、邏輯之清晰,讓人心生佩服。本文整理的這些對談片段,此前未公開發表過,或許能窺一斑而知全豹,讓讀者朋友認識鐘叔河之舊思新想。
叢書的作者
李:您說過您在晚清走向世界的國人中,最欣賞的人是郭嵩燾。您評價他是“孤獨的先行者”,是不是您在他的人生和思想上找到了一些共鳴?
鐘:是的,郭嵩燾的思想在我的思想上引起了共鳴。我很尊敬郭嵩燾,當然我也不是說他一切都很好。他與晚清走出國門看世界的大部分人一樣,都是舊式士大夫;但是他的思想,他表示自己思想的勇氣,是我很佩服的。
“走向世界叢書”的許多作者,雖然和郭嵩燾不能并駕齊驅,但至少是屬于同一類型的人。比如容閎,他是一個現代知識分子,他完全受的是外國教育,他后來做的事,比如向曾國藩建議設江南制造局,向清廷建議派幼童留學這些等,影響甚至超過了郭嵩燾。再比如說黃遵憲、黎庶昌,他們的文學功底深厚,文章都寫得不錯,思想也是接近郭嵩燾的。但是這些人和郭嵩燾比還是有差距。
李:在這一百種書里,張德彝的八部《航海述奇》是一個很占比重的內容。很顯然無論從文學造詣、思想深度還是外交影響上,張德彝都遠不及郭嵩燾,您認為張德彝作品的價值體現在哪里呢?
鐘:我原來說過,我們不是只收我們認為先進的人,我們是廣泛的收集當時中國人走向世界的實錄。但是有一條,作者必須是自己記錄的親見親聞,寫的是自己的思想,沒有到外國去,也就是坐在中國寫的人不收。比如魏源的《海國圖志》,我們沒有收入這個里面,這并不是說它沒有價值,而是因為魏源他沒有出去,《海國圖志》不是他的所見所聞,是他根據外國人的資料編的。至于思想傾向,開放如郭嵩燾,保守如劉錫鴻,他們的作品我們統統都收了,張德彝的作品當然也是值得收的。為什么呢?他寫的書的特殊價值就在于他觀察得很細致,寫得很詳細。比如外國人吃飯,第一道吃什么菜,第二道吃什么菜,他把菜目記得很詳細;比如外國小朋友做游戲時唱歌,他把他們唱的歌用漢語一句一句翻譯出來。當時生活中司空見慣的事物,外國人自己不一定會記,正如我們不會刻意去記錄自己的日常生活一樣。但是本國人不會記的,作為外國人的張德彝看到了,他感到新鮮就記錄了下來。現在的外國人,說不定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以前餐桌上的這些講究,說不定也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首兒歌,那么這些記錄,其實是有社會史價值和文化史價值的,同時還有中西交流史的價值。
編輯這個職業
李:您三十年前做叢書初編,那時候的編輯工作和我們現在做叢書續編有什么不同嗎?
鐘:沒有什么實質上的不同。只是那時候有的書稿是作者手寫的,有些書稿是繁體直排的,就會多一道程序,要請人把書稿用簡體字抄出來,再發到工廠去排。手抄難免有錯,校審量當然大。工廠那時候還是用的鉛排,沒有電腦。現在技術發展了,編輯都用電腦,書稿的排版也用的排版軟件,比過去是方便很多了。但是編輯這個工作總還是萬變不離其宗,那就是要對書稿負責,對讀者負責,盡量把工作做到細致,少出差錯。對于經手的稿子,有懷疑的地方,就要去查清楚。不要因為作者的水平高,就不去審核,要知道水平再高的人也有出錯的時候,所以還是要審核的。當然也有編輯審核不出來的,就交給讀者去審核。我從來做事都是這樣的,希望你們做事也是這樣的。
李:對書稿負責,對讀者負責,這是一個編輯應有的職業精神,很慚愧我現在還做得不夠好,很多工作也不能做到很細致,要向您學習,對經手的書稿認真審核,盡可能地減少圖書中的差錯。
鐘:我還向你提一個要求,只有職業精神還是不夠的,作為一個好的編輯,要對這個工作有熱情、有激情。我為什么要選擇這個職業?因為我喜歡出書,我想出書,我才來做這個事。想出書,就要想方設法把書出版,而且一定要把它出好。這就需要有熱情、有激情。后來在出書的過程中,在工作中,碰到過阻礙甚至是挫折,但是這沒有關系,我還是要做這個書,我還是要把這個書出版出來,而且要出好。
(訪問者系岳麓書社編輯。)
后記
鐘叔河先生是我國著名的編輯出版家、學者、散文作家,也是歷史人文領域的專家。能與這樣一位大家共事四載,參與“走向世界叢書(續編)”的編輯整理工作,我何其有幸。“走向世界叢書(初編)”是鐘先生編輯的第一套叢書,“續編”則是我參與編輯的第一套叢書,可以說我是在編輯生涯的起跑線上接過了鐘先生30年前遞來的接力棒。
30年前,鐘先生不再擔任書社總編輯。原擬推出的“走向世界叢書”100種,也不得不在出版35種時戛然而止。這是中國出版界的一大憾事。這套記錄了百多年前的中國人從認識世界到走向世界的歷程、反映了19世紀中國由閉關自守到逐步開放的歷史的叢書,如果能在當時按計劃出齊,會給剛剛打開國門、開始改革開放的中國帶來多么大的借鑒意義和深遠影響!
然而對此鐘先生卻相當豁達,他曾對我們說:“這個事總會有人做,我不做,別人也會做。你們來幫我做,我能看到它出來,就滿足了。”
鐘叔河先生是1931年生人,今年已是88歲高齡。鐘先生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讓人肅然起敬。此外,他的博學多通,他在編輯理念上的超前意識,以及他對思想文化事業的高度責任感和使命感,都值得我們這些后輩出版人引為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