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令人心動的雪

雪季，或白天，或夜晚，或雪落紛紛，或雪停初霽，都會呈現分外動人的形態，亮了雙眸，醉了心靈。

最初天上飄來的雪，帶著日月之光，讓窮人家的孩子孫康感覺天地明亮。雪在地上鋪了一層銀被，細沙沙亮晶晶的，屋里沒有油燈，可他想讀書啊！走到外面，啊——天氣雖然有點凍手，但翻翻書總可以。搬個小凳出來讀書吧，書放在膝蓋上，索性再搬張桌子出來，就著星光和雪光，已經感覺不到雪的寒氣了。雪，映著如此刻苦努力的學子，照亮了他求知上進的路。

東晉的王微之居住在紹興。有一夜他睡醒，發現屋外面在下大雪。他命仆人斟上酒，起身漫步徘徊，拿起左思的《招隱詩》來讀。讀著讀著，忽然想到住在曹娥江上游的好友戴逵，隨即讓仆人備好船只前往。他端坐船中，聽雪花簌簌，北風陣陣。家丁問，風雪大了，還去嗎？去啊！直接前往！風雪雖大，他的心情卻很澎湃。久未謀面的朋友最近如何了？他很想知道。舟行一陣，戴逵家到了，雪卻還沒停。他從船內走出來，只見戴逵家很是熱鬧，屋內傳出爽朗的笑聲，燭光透過窗戶傳了出來，明亮得很。王微之很是欣慰，他回身對仆人說道，我們回去吧！仆人不解：“都到家門口了，怎么不進去呢？”“我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看到老戴安好，見與不見都是一樣。”然后，他又乘著扁舟一葉，翩然而回。尋你，但不見，這場風雪，見證了一份動人的友情。

東晉謝家不光是政壇名宿，更是詩書傳家的典范。并且謝家大家長謝安老爺子很是開明，女娃子謝道韞打小也跟著兄弟們一起學習詩文，以至于這謝家姑娘在古代文學史上都留有一席之地。那是一個謝家歡聚的雪夜，入冬了，第幾場雪不知道，反正這天的雪下得美，謝老爺子心情不錯，叫過來家里幾個晚輩：“來來來，今天我考考你們的詩文功課。你們就以外面下的這場雪為主題，當即對句一番，不必拘泥格式，盡情發揮就好！”這下哥幾個來了勁頭，紛紛想在老人家面前表現一下，好把別人比下去。謝安望著漫天大雪起題道：“紛紛揚揚何所似？”這既是問句，也是唱韻。謝安侄兒謝朗迅速回道：“撒鹽空中差可擬。”乍一看，謝朗的比喻也不錯，雪粒小似霰，粉白晶瑩，細細密密從空中撒落，那情景的確如撒鹽一樣。但此時窗外是紛揚的大雪，所以謝朗只是才思敏捷，他自己覺得也不甚貼切，所以只是“差可擬”，差不多而已。其他幾個晚輩說完后，謝安覺得并沒有太出彩的地方。這時，他看到坐在一旁的侄女謝道韞，便招手道：“韞兒來，你有沒有什么句子可接？”謝道韞也不謙虛，櫻口微張，吟道：“未若柳絮因風起。”大家一聽，場面先是一度靜止，幾秒鐘后，掌聲叫好聲瞬間響起！幸甚至哉，歌以詠志！大家紛紛向小妹子道賀！這場雪，瞬間讓一代才女謝道韞橫空出世。

白居易喜歡喝酒，但他嗜酒的程度肯定和李、杜沒法比——李白自己都能喝高，杜甫常喝悶酒。白居易從飲酒上和他們比只能算“小清新”派，但老白干啥事都喜歡以詩記之。他寫詩如同記日記，更進一步講就像是今天的微信朋友圈。比起規模宏大的《長恨歌》 《琵琶行》 《秦中吟》來，他那首《問劉十九》最能代表他喝酒的雅興與小清新的飲酒賦詩狀態：“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窗外天空布滿鉛云，看來這雪會越下越大啊。老白新釀了米酒，屋里炭火燒得相當暖和，吩咐下人燒幾個下酒菜，給好友劉十九發個“微信”：來來來，到我這來吧，咱哥兒倆喝個小酒聊聊天，蠻好！這大冬天的，在家待著多悶哪，一起過來喝酒品詩，就著炭火，就著窗外的雪花，詩意盎然的生活啊！

宋濂少年時候學習是出了名的刻苦。但他沒有恃才傲物，聽說遠處有位老師很厲害，很有學問，就立即動身前往求學。不巧，那天又是一場大雪，到了老師家門前時，他都變成雪人了，可老師還在呼呼大睡呢！咋辦？宋濂同學深知古今中外一個永恒的真理——別人睡覺的時候最煩被打擾！等，就站在門外安靜地等！于是，一個小時過去，兩個小時過去……老師終于睡醒，推門一看：咦？誰在門口堆個雪人？“雪人”一聽門開了，立刻行跪拜大禮。想必這位老師本來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呢，但此時就算做夢也得被嚇醒了。得知宋濂遠道而來求學，并以雪人之姿等候自己多時，還說啥啊，趕緊進屋學習吧！那場雪，見證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潛心向學。

也是紛紛揚揚下了好幾天雪，張岱不肯在屋里悶著，雪夜時光，他叫上書童：“走，咱們到西湖中的亭子里看看。”書童帶好書卷，捧上小火爐，駕船朝西湖中心島駛去。雪依然在下，江山如畫，一艘小船慢慢游著，天、云、湖、船、山皆白色，十足一幅中國水墨畫——而且還是動態圖！等到了湖心島一看，哇，亭子里居然還有主仆二人，那二位正在煮酒對飲呢，看到張岱二人，立馬拉過來一起坐！張岱也大喜，看來有雅興的不光是我張岱啊，好好好，這意外遇到同道中人正合我意，一起喝酒賞雪！他問亭中主仆：“你們哪里人？”答曰：“南京人，客居在此。”天冷不冷？冷，肯定冷，但酒熱心腸啊，再加上遇到知己，那可是興致全來了！張岱硬是喝了三大杯，超過平時量了，過癮！置身于如此江山美景中、雪湖圖畫里，此生足矣！

這紛紛揚揚的雪，下了千年萬年，從唐詩下到宋詞，一直下到今天，無數個動人的時刻都被這些雪見證著，參與著，回味著。

（袁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