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遺篇

戴欣然

建安二十一年秋，一個身穿官服的人騎著馬，穿過徐無山紛飛的落葉，在一座小茅屋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去見一位久違的故人。

“自當年為曹公帶路北征烏桓以來，子昂在他手下做事有近十年了吧？”說話的是一位老者，他便是官員久違的故人，當年曹軍北征烏桓的向導——田疇。

“是呀，這么多年了，曹公胸懷志向依舊不減當年。前幾個月在會見烏桓單于的宴席上，竟詩興大發，作此《短歌行》，您看‘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這句，真令人心生敬佩！”被稱為子昂的官員興致勃勃地說道。

“烏桓，詩賦，這讓人想起多年前的那首《觀滄海》來。”老人望著眼前那首《短歌行》喃喃道。

“是呀！”邢子昂也道。窗外陣陣秋風掠過，宛如那天的海上波濤聲，把他的記憶帶回九年前的碣石山頂、大海之畔。

一 邢子昂

彼時，邢子昂不過二十多歲，懷一腔熱血與田疇為曹操帶路征討烏桓。班師后，軍隊行進得很慢，一場惡戰之后眾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下來。那天天色漸晚，大軍便在碣石山下扎營。

“子昂聽聞碣石山的東面可以望見大海，離就寢尚有一段時間，司空不如去看看？”邢子昂提議道。

“甚好！”

曹操一行人來到碣石山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大海寬闊浩蕩，山島竦峙，怪石嶙峋;山島之上，草木茂盛，樹葉紅如烈火朝陽，遠遠望去，好似云蒸霞蔚;海浪翻滾，濤聲隆隆似千軍萬馬，響遏行云。

曹操來了興致，高呼：“子昂，取筆墨來！”曹操揮筆寫道：“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字跡張揚而灑脫，涌動著一股陽剛之氣。邢子昂望著眼前的詩句，又看向蒼茫的大海，最后又望著這位年過半百的司空，突然想起幾個月前的白狼山之戰。當時，司空也如這般，立于白狼山之巔，望著張遼等人在山下與烏桓大軍激戰。那場仗突如其來，敵眾我寡，無比兇險，他卻穩如泰山，眉宇間透著必勝的自信，正與此時望著大海的神情一樣。

水何澹澹，水何湯湯。曹操這如同大海一樣的氣魄，令邢子昂心動神搖。

二 曹操

曹操轉身回望整座碣石山。樹林間隱約可見一塊石碑，他走了過去。石碑上的字跡依稀可見，竟是用秦篆書寫的。“皇帝建國，德并諸侯，初平泰壹”，看到這里，他覺得有些好笑，戲謔道：“秦始皇巡游天下，處處立碑，歌功頌德。哈，什么‘德并諸侯，若真是如此，何至于二世而亡？”他調侃著，卻沒有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附和自己，只有耳畔秋風瑟瑟。他忽然想起，郭嘉，那個屢立奇功的謀士，那個與自己共罹險阻的知己，已于前幾天病逝了。再看身邊這些官員，他不禁悲從中來，天下相知者甚少，奈何奈何！

海風漸漸大起來，海浪向岸邊撲來，拍打著山石，發出巨大的聲響，又轉身撲向那一片汪洋。看著大海，曹操思緒萬千：孤取青州、冀州、幽州、并州，又蕩定烏桓，直抵遼東，當年的袁氏，而今又在何處呢？這天下，哪有什么不死之人、不亡之國？

三 荀攸

天色漸漸暗下來，荀攸上前道：“司空，山上寒冷，下山回營吧。”曹操點頭，回望大海，卻被一片光吸引了目光：“公達，你看！”

一輪明月自海上升起，潔白而明亮，照亮了茫茫大海，海面波光粼粼如同漫天星斗;太陽自另一邊緩緩落下，余暉射向海面，沒入水天相接的地方。曹操望著海上日月同輝的景象，問荀攸：“公達，孤聽聞公達當年在長安密謀刺殺董卓時說過一句話：‘今直刺殺之以謝百姓，然后據毅、函，輔王命，以號令天下，此桓、文之舉。當年公達竟有效齊桓公、晉文公之志。”“司空見笑了，不過年少輕狂之語罷了。”荀攸沒想到，事隔多年曹操還會記得此話，猛然又想到，曹操此人生性多疑，莫要讓他懷疑我心有二志，連忙辯解。曹操擺手：“提起齊桓公，公達之智絲毫不遜于當年管夷吾。”他說著，又走到那塊秦代的刻石碑前，望著那些古老的文字。李斯的小篆著實好看，橫豎若山川縱橫，彎處似河流蜿蜒，這一排排字刻于碑上，竟有河山千嶂之感。曹操望著這段文字，良久嘆道：“李斯原本是一個上蔡郡的小吏，后來官至秦相，最后慘死于咸陽，這一生際遇令人感慨。有人贊他有才能，有人卻罵他誤國，無論他人如何評價，孤倒覺得，他有句話說得不錯：‘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那年孤在長安，最佩服的也是公達你和其他刺董之人，雖然后來刺殺未成，但孤以為，一介文人能有如此膽魄胸懷，實在了不起。”他又望著大海，繼續道：“孤這半生，東擒呂布，西取眭固，斬袁譚之首，平朔土之眾，設使天下無孤，不知又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為人者，就當如泰山。此汪洋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荀攸聽他一句懷疑又一陣贊揚，又聽得他這一番慷慨陳詞，內心感嘆其真亂世之奸雄也！的確，在自己投奔曹操這幾年里，屢獻奇策，大展自己謀士的才智，好不暢快淋漓！自己能遇到這樣一位允文允武、胸懷天下的明公，實乃人生快事。也罷，君欲做桓公，攸，愿效管仲。

曹操又揮筆寫了兩句，遞給荀攸。荀攸雙手接過，朗聲讀道：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如此，幸甚！

佳作點評

文章源自這樣一項作業：對你喜歡的一首詩或詞進行散文化改寫。本篇已經遠遠超越了“散文化”的要求，可看作用多重視角演繹《觀滄海》寫作情境的歷史小說，其中對曹操意氣風發而重情義念郭嘉的塑造尤其令人動容。用花季的筆體飛揚了“一個個鮮活的面容”，殊為不易。

（趙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