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

湯子臻

我偶爾會想起阿飛。

之前我在南方一所縣重點高中讀書，那里的校規(guī)比當(dāng)?shù)仄渌麕姿咧卸紘?yán)格，禁止的事情林林總總，能填滿一本小冊子。生活寡淡無味，但寡淡下又隱藏著一些凌云壯志。日復(fù)一日的單調(diào)生活巾摻雜了夢想與期待，嚼透了，似乎也能嚼出甜來。

高二分班時我上了文科重點班。

于是，我有了新同桌，她叫陳飛，我叫她阿飛。我們這里說一個人不著調(diào)，就說那人是潑皮阿飛。我這么叫她有幾分揶揄的意思。

阿飛的確不著調(diào)。她是從普通班考進來的，用班主任的話說，就是“洋慣了”。上課聽得有一搭沒一搭，老師在上面講，她在書上涂涂畫畫，還時不時抬頭看看黑板表示在認(rèn)真聽課。比較起來，我算是好學(xué)生，做事認(rèn)真，總是一板一眼的。

漸漸地和阿飛混熟了，她會把她的畫作給我看，有時是一幅漂亮的風(fēng)景圖，有時是人物素描，有的笑，有的哭，表情生動，千姿百態(tài)。

第一次月考后，阿飛的成績不理想。班主任把我叫去：“陳飛是聰明的，有讀書的腦子，就是不認(rèn)真。你是班長，也是她同桌，你要帶她走上‘正軌。”

我學(xué)著班主任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和語氣，把她的話跟阿飛重復(fù)了一遍。阿飛嘿嘿樂起來，笑得兩眼彎彎。

阿飛喜歡畫畫。

中考前，她在家里一哭二鬧，死活要走藝術(shù)生這條路。阿飛性格一向隨和，什么事都樂呵呵地接受，可藝術(shù)生這件事鬧了好一陣子。家里人輪番勸她，告訴她藝術(shù)生的路不好走。阿飛整天眼淚汪汪，最終沒選美術(shù)高中。

“其實我還在練畫畫，背著我爸練。他要我以后做醫(yī)生，我才不干呢，我要畫畫?！?/p>

阿飛上課畫畫的事情還是沒藏住。她的座位臨窗，有一回課上畫畫忘了關(guān)窗，被路過的教導(dǎo)主任抓個正著。

教導(dǎo)主任是整個年級的學(xué)生最忌憚的人。如果你犯了什么錯，落在他手上，輕則警告，重則處分。阿飛離開座位前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但我想她終歸是怕的，從座位走出來時她失去了原有的輕盈姿態(tài)，被凳子狠狠磕了一下。

教導(dǎo)主任十分重視這件事，認(rèn)為重點班的學(xué)生上課畫面影響惡劣。他叫來阿飛的父母，三個人在辦公室里嘀嘀咕咕了一節(jié)課，不知說了些什么，只知道阿飛的父母從辦公室出來時，臉色很難看。

那天晚上阿飛沒有住校。

阿飛第二天回學(xué)校時臉色慘白。我問她怎么了，她咧嘴笑了，告訴我這是一夜沒睡的后遺癥。

“那以后怎么辦呢？”我問她。

“什么怎么辦呀？”阿飛戳戳我的鼻子，“我反正要畫畫的。”

那天陽光太好了，盛滿整間教室，明亮得像是有什么要溢出來。春天已有了影子，桃樹枝頭長出了一朵朵小花苞。那些潮濕的糾結(jié)與苦悶，在這樣透亮的陽光下似乎被蒸發(fā)殆盡。

不過它終究是在的，在雨季里滴滴答答。

“你以后想讀什么專業(yè)呢？”阿飛像是想起什么，第一次這樣問我。

“隨便吧?！蔽艺f。

“你這樣連目標(biāo)都沒有可不行。不如這樣，我畫畫，你寫文章，以后我們一起成立工作室。”阿飛笑著，不知是認(rèn)真的還是開玩笑。

我沒回答，只是轉(zhuǎn)頭看向窗外，春光已初見端倪。

桃花要開了呀。我想。

高三又分班了，阿飛回到了普通班。

我?guī)椭w把書本抬進新教室，一路上阿飛還是嘻嘻哈哈的，像是完全不受這一結(jié)果的影響。她把所有書本胡亂塞進抽屜，送我走出教室。

“同桌?！彼鋈唤凶∥?。

我看著她。

“萬一我連一本都上不了怎么辦？”她問道，眼里是少有的茫然，“我落下了好多知識。”

我突然覺得我不認(rèn)識眼前的阿飛。這一年里我與她朝夕相處，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我從未真正了解她。

“會好的，還有一年時間呢，只要你努力就會好?！蔽业脑捀砂桶偷?。

從此我與阿飛見面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生活像一根被扯到極點的皮筋，黑板上巨大的“靜心”二字使我時刻小心著不去想阿飛，除了高考，我的腦子里容不下別的。

偶爾路過阿飛的教室，我還是會不住向里面張望。偶爾看見阿飛把頭埋在書堆里，看不清是在做題還是在畫畫。

高考結(jié)束后，我和阿飛徹底失去了聯(lián)系。

張貼在校門口的紅榜上，我看到了阿飛的名字。她考上了北方一所一本學(xué)校，不知道是什么專業(yè)，我希望是美術(shù)。

我總是抱著一個希望。從齟齬中嚼出甜來，帶血的甜也是甜。

那日搬家，書房里大堆的書堆在一起，我忽然在書堆的最底下看見了一本素描本。

素描本很厚，封面積了一層灰，燙金的“素描”二字已黯淡無光。我終于想起來，這是阿飛塞給我的。

僅僅過了兩年，紙張卻已有些發(fā)黃了。

翻開第一頁，是一棵桃樹。枝頭桃花盛開，灼灼其華，仿佛能嗅到桃花的香氣。

“開吧！順其自然，別問能收獲什么?！?/p>

我想，這就是阿飛要對我說的了。

佳作點評

校園生活是學(xué)生最熟悉的，在這“兩點一線”的重復(fù)表象下，作者能抓住日常生活中不易察覺的細(xì)微處，思索那略帶憂傷的少年心思，不錯。文中的“阿飛”對畫畫的癡迷已深入骨髓，但現(xiàn)實的巨大阻力幾乎折斷了她夢想的翅膀，讓人唏噓。平靜的敘述中有著少年情思，是那段近在眼前又似乎正在遠去的“青蔥歲月”的最好見證。

（王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