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蕾
關鍵詞: 烏利茨卡婭;女性形象;墮落女性;負面女性群像
摘 要: 烏利茨卡婭是當代俄羅斯女性文學的領軍人物之一,她在《美狄亞和她的孩子們》《您忠實的舒里克》以及《庫克茨基醫生的病案》等小說代表作中塑造了眾多優美動人的女性形象。與此同時,烏氏并未忽視社會群體中一些負面的墮落女性。她在這些作品中同樣塑造出“放縱女性”“大膽女性”和“自私女性”等一系列不光彩卻異常飽滿動人的墮落女性形象,彰顯出別樣的生機與活力。從藝術和審美的角度來看,這些墮落女性形象的魅力并不遜色于19世紀俄羅斯經典作家及當代俄羅斯作家筆下那些唯美動人的女性形象,她們是當代俄羅斯文學中負面女性群像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圖分類號: I106.4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12435(2019)01014806
Abstract: Ulitskaya is one of the leading writers of contemporary Russian women literature. She created lots of beautiful women images in some of her novel masterpieces, such as Medea and Her Children, Your Faithful Shurik? and? The Kukotsky Enigma,? ect. At the same time, Ulitskaya didn't ignore negative women images in social group. In these works, she also conveyed a series of "indulged women", "bold women" and "selfish women" images, which are not glorious but full of energy, highlighting the vigor and vitality of wome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rt and aesthetic, the charm of writer's fallen women is not inferior to the beautiful? women images created by the Russian classic writers and contemporary Russian writers of the 19th century. They are important part of negative women images group in modern Russian literature.
蘇聯解體后,俄羅斯文學呈現出紛繁多元之勢,各文學流派紛至沓來、異彩紛呈、競相爭輝。女性文學的崛起更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女作家們紛紛走上文學舞臺,打破了一貫以男性為主導的俄語文學。正如著名作家葉羅費耶夫所言,“大家都想寫女性,女性也想寫自己,俄羅斯文學的女性時代開始到來”。[1]231在當代眾多的女作家中,烏利茨卡婭成為佼佼者,與彼得魯舍夫斯卡婭和托爾斯塔婭一起被譽為當代俄羅斯女性文學的“三套馬車”。烏利茨卡婭在一系列小說中塑造了眾多美好的理想女性形象,透過這些女性,我們看到了當代俄羅斯文學中久違的傳統女性形象。烏利茨卡婭本人對俄羅斯女性也給出很高評價,曾說道,“……我周圍有很多這樣的老一輩女性、好友,她們身上有很多優秀品質:堅強、獨立、仁慈、忍耐,甚至在最嚴酷的時代也有極強的道德觀。可以說,我被這一代人深深吸引,她們給予我的太多太多”[2]17。因此烏氏筆下優美動人的女性形象如此之多不足為奇。在文學評論界,關于烏氏筆下優美動人的正面女性形象已有相當多的研究,但我們應當看到,烏氏在塑造正面女性形象的同時并未忽視現實生活中負面女性這一群體。有俄羅斯文學研究者指出,“在她的小說中能夠發現經典文學作品中女性形象特征的反映,同時還能找到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生活的現實,這些都在作家筆下相互矛盾的女性形象中有所體現”。[3]7因此,烏利茨卡婭在小說作品中不僅塑造了優美動人的理想女性形象,同時也勾勒出一些負面的墮落女性形象,后者所彰顯的藝術魅力和審美價值同樣令人回味無窮。
一、墮落女性概念內涵
在19世紀俄羅斯經典文學作品中,對墮落女性的描寫并不鮮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就有很多這樣的女性。墮落女性在人類古老的神話及《圣經》中都有所提及,比如潘多拉和夏娃。在父權制社會中,人們普遍認為,正是女性美的誘惑使人難以抵擋、陷入墮落,因而女人天生有罪。“進入文明社會之后,道德對人類的肉體欲望的約束形成了,它將追求快樂的肉體的驅動視為墮落,以克制肉體欲望而獲得精神快樂視為高尚。”[4]227因此,形成當代文明社會的觀念:女性未經許可便失去貞操,追求肉體上的享樂,便是墮落的體現。陳方指出,“評價女性‘墮落與否,最主要的衡量標準就是女性的貞操,文藝復興運動之后,很多文學作品都體現了這一價值觀和道德觀”。[5]10墮落女性一般都自覺或不自覺地違背了社會道德風尚(長期的父權制社會所形成的某些準則,本文暫不討論其正確與否),在性方面表現大膽、無所顧忌。在本文中,墮落女性就是指那些背離傳統道德規范,無視父權制社會貞操觀的女性。而在塑造墮落女性形象的文學作品中描寫情欲和性愛難以避免,烏利茨卡婭的創作就勇敢涉足了這一領域。
法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家埃萊娜·西蘇指出,“幾乎一切關于女性的東西還有待婦女來寫:關于她們的性特征,即它無盡的和變動著的錯綜復雜性,關于她們的性愛,她們身體中某一微小而又巨大區域的突然騷動”。[6]200今天的女作家們正在廢除男性作品中所構建的女性神話,開始肯定女性這一群體的獨立和自由。沒人能比女性更了解她們自己的那些體驗,在女性作家的作品中,女性的本能與欲望被真實而充分展現出來。當代俄羅斯女作家對墮落女性形象的塑造和描繪,標志著她們更加全面、真實地認識女性、了解女性的內在真實需求,體現了女作家們文學創作的開創精神,烏利茨卡婭作品中的一些女性形象就是其中的典型。根據本文所界定的墮落女性的內涵,可將烏利茨卡婭作品中的墮落女性分為“放縱女性”“大膽女性”和“自私女性”三種不同類型。
二、沉迷肉欲享樂的放縱女性
性需求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之一,弗洛伊德指出,人的性沖動源于生物本能,屬于“本我”,它以快樂至上為原則,促使人不顧一切地尋求身體上的滿足和快感。烏利茨卡婭筆下的放縱女性就是一群極看重“本我”的人。《美狄亞和她的孩子們》中的山德拉、尼卡以及《您忠實的舒里克》中的瑪蒂里達等都屬于這一類型。在《美狄亞和她的孩子們》中,烏利茨卡婭著重塑造了道德崇高的圣潔女性美狄亞,令人印象深刻。美狄亞是虔誠的東正教徒,在丈夫去世后,始終堅守著“一生中一直是一人之妻,現在仍是一人之孀”[7]106的原則。與美狄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的妹妹山德拉和侄女尼卡,這對母女完全將愛情當成游戲,一生游走在不同男性之間,猶如變換職業般變換身邊的男性。她們放縱自我,純粹追求肉體感官上的享受。山德拉天生不安分,一輩子都在變換不同的男人,她“什么歡樂都不會嫌棄,在任何水里都能給自己撈到珍珠,要采遍所有的鮮花釀蜜”[7]138,甚至還與姐姐美狄亞的丈夫有染,違背倫理道德。尼卡是山德拉的女兒,在很多方面繼承了母親不安分的天性,她所喜愛的事就是誘惑男人,將他們玩弄于股掌。尼卡完全喪失了愛與性的界線,她“害怕扯進沒完沒了的浪漫史,什么責任呀,什么結婚呀,滾他娘的蛋吧”[7]247!尼卡只想在肉體和感官的享受中活著,近乎行尸走肉,對愛情早已失去信仰。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滿足一時的激情與快感。
同樣,在《您忠實的舒里克》中,作家所塑造的少婦瑪蒂里達也屬于完全沉迷于“本我”的女性,她在與男主人公舒里克萍水相逢后迅速墜入情欲之網,開啟了舒里克對性的無限渴求。但瑪蒂里達對這段感情從未抱有幻想,也從不自怨自艾,對于舒里克的疏遠更是毫不在乎,她很清楚與舒里克的關系,“她(瑪蒂里達——引者注)好像平生第一次感到,他倆彼此對對方什么都不需要,需要的純粹是肉體的交歡。”[8]142在瑪蒂里達看來,與男性保持肉體上的交往便是最純潔的關系,雙方都是自由的,沒有任何自私的需求,只要求獲得身體上的快感,這樣即便分開,也不會有過多的留戀或傷感。正如小說中提到的,“瑪蒂里達害怕纏綿,害怕報應。干什么都要付出代價,對此她已經習慣了”。[8]73和尼卡一樣,瑪蒂里達也害怕責任和負擔,只想用身體為自己帶來巨大的快感,將愛情與責任完全撇到一邊。
正如陳方指出的,“對于當代俄羅斯女性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來說,激情與欲望是生命的根本,是最為原始、最為真實的生命體驗,沒有它們,生命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動力”。[5]18因而這類完全沉迷于肉欲、放飛自我的墮落女性形象在當代俄羅斯社會具有典型性。她們并非像《復活》中生活在19世紀的妓女瑪斯洛娃一樣,完全成為男性欲望的犧牲品,處于從屬男性的次要地位,“為了不失掉她(瑪斯洛娃——引者注)在生活里的重要性,她就本能地去依附那班對生活抱有同樣看法的人”。[9]205這類女性主動將自己的身體作為與男性進行游戲的手段,只希望從中滿足自己的快感而別無他求。她們徹底喪失了愛與性的界線,在她們看來,愛情難以令人信服,因其多變而復雜,尤其對女人來說,還意味著結婚生子等一系列沉重負擔。因此,這類女性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蘇聯時期婦女解放的先行者科倫泰的觀點,主張女性應學會獨立自強,“如果說在舊社會,選擇權和主動權屬于男性,女性在性方面是被動的(即只有被選擇和被買賣的權利),那么,在新社會,這種權利應當歸于女性了”。[10]因此,這類女性的選擇也是其內心獨立的外在體現。
作為女作家,烏利茨卡婭在塑造這類女性形象時并未表現出明顯的褒貶態度,作家以近乎白描的手法描繪出她們最真實的生存狀態,幾乎未加入個人的評判。在19世紀男性作家的經典作品中,這類純粹追求肉體愉悅的女性幾乎是沒有的。“幾乎所有俄羅斯傳統意義上的優秀女性都在極端痛苦中掙扎著,作家把她們推向了審美和倫理的制高點。”[11]313在男性作家的視野下,女性的墮落一般都是由社會和生活所迫,她們內心深處仍希望男性給予其幸福,始終未能擺脫父權制社會的壓制。在屠格涅夫的《初戀》中,女主人公季娜依達看似輕浮,憑著自己的美貌吸引了周圍不少男性的目光,捉弄著他們。但當她遇到主人公的父親并真正沉迷于愛情后,立刻變得患得患失,成為被掌控者,讓人心生憐憫,其內心深處仍希望得到男性的愛,這是對她作為女人的肯定。同樣,在《貴族之家》中,生性風流的瓦爾瓦拉沉迷于紙醉金迷的放蕩生活,與拉夫列茨基結婚后仍與多個男人保持著情人關系,是塵世的墮落者,也是造成拉夫列茨基和麗莎愛情悲劇的導火索之一。但即便她縱情享受著巴黎夜夜笙歌的生活,最終還是不得不回到俄國并請求丈夫的寬恕和原諒,這說明她仍未能擺脫父權制社會下男性的重要影響。父權制社會中的倫理和道德根深蒂固,深深地影響著女性的思想和行為。
由此可見,烏氏筆下這類完全沉迷于肉欲的女性形象乃是當代社會所獨有的,也是男性作家難以體驗與捕捉的。由于當代俄羅斯女性作家群體的崛起,她們擁有了書寫自己人生體驗的大好時機,因而大膽展現了女性的真實體驗與感受,在當代俄羅斯文學多元化的背景下,這些作品才不斷呈現在讀者面前。這類女性形象在文學作品中的出現是時代發展的必然結果,女性在經濟上獨立后獲得了擺脫男性束縛的重要力量。烏利茨卡婭在作品中描繪了女性在當代俄羅斯社會的新發展,她們已逐漸擺脫傳統父權制社會中男性對女性的主觀定義,要求與男性處于平等地位,并從依附男性的狀態中逐步解脫出來,獨立地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對性的選擇也更加獨立、自由與開放。
三、追求靈肉結合的大膽女性
愛情包括情愛和性愛兩部分,由“靈”與“肉”共同組成,兩者缺一不可,唯有這種靈與肉的完滿結合才能超越時間與空間,變成永恒的存在,這也是愛情的最高境界。在烏利茨卡婭的筆下,就有這類獨特的女性,她們無所畏懼,大膽地追求靈與肉的結合,完全以自己的內心感受作為標準。《美狄亞與她的孩子們》中的瑪莎和《庫克茨基醫生的病案》中的塔尼婭就是其典型。瑪莎是美狄亞的孫女,聰明而有教養,“在這一群人中他最先看別爾佳耶夫和弗洛斯基的書,喜歡對圣經、對但丁、對莎士比亞的評論超過了閱讀原著本身”。[7]195她的文學素養深厚,不斷進行著詩歌創作,有著極為豐富的情感需求與表達。瑪莎同丈夫阿利克的結合是與眾不同的,“瑪莎和阿利克的結合是在交談之中形成的”[7]234,兩人極為看重精神層面的溝通與交流,他們甚至沒要求對方在婚姻中必須恪守忠貞,在他們看來,這是對自由的束縛,這令始終堅守傳統美德的美狄亞感到疑惑不解。瑪莎天生具有詩人的敏感,藝術家的氣質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她總是將自己的感受通過詩歌表達出來,在現實生活中不斷尋找能給予她創作靈感的源泉。當瑪莎遇上運動師布托諾夫后,陷入了情欲的深淵,這種強大的性愛能量為她的詩歌創作提供了新的激情與靈感,瑪莎一時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然而瑪莎并不像第一類女性,將愛與性完全分開,漸漸地她愛上了布托諾夫,甚至置丈夫、孩子于不顧,飛蛾撲火般無所顧忌地用心靈與身體同時追求和感受著這種愛,同時還希望布托諾夫也能產生共鳴,對她的愛給予回應。但可悲的是,布托諾夫和尼卡一樣,是純粹的肉欲享樂主義者,所信仰的是“一切都可以用厘米、分鐘、荷爾蒙的含量來測定”。[7]255因此,兩人之間的交流只能停留在魚水之歡的層面,難以達到心靈上的契合,悲劇也就此產生,在“靈”的層面始終未能找到答案的瑪莎最終選擇死亡結束這一切。
《庫科茨基醫生的病案》中的塔尼婭是主人公庫科茨基的妻子伊琳娜與前夫所生的女兒,從小被庫科茨基視為親生、呵護備至。塔尼婭從小學習成績優異,在庫科茨基的指引下,本應成為一名出色的科學實驗工作者。但塔尼婭在看透科學世界的虛偽和無情后,毅然決然地放棄這一切,離開循規蹈矩的生活,“塔尼亞像香檳酒的瓶塞一樣飛出了研究所,遠遠地離開了科學的圣殿,那里只有下流、骯臟、破敗”。[12]306塔尼亞成了一個叛逆的墮落女性,她將自己的童貞輕易地獻給路上遇到的一個陌生男孩,之后還與不同的男人同居,甚至同時與戈爾德伯家的兩個兄弟同居而不知懷的是誰的孩子,糊里糊涂地結了婚。婚后的塔尼婭仍充分享受著自由,一直在努力尋找真愛,卻始終未能感受到真正的靈與肉的結合。直到遇見薩克斯手謝爾蓋后,她才真正感受到靈與肉完美結合所帶來的無限美好。她奮不顧身地愛著謝爾蓋,后者也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并給予回應。這種愛的力量極其偉大,“她質樸地對謝爾蓋坦白道,在這個夏天之前,她從來沒有感受到這種非人類的愉悅,那是任何一種生物,從雨后的蚯蚓到河馬,都能感受到的激越。”[12]402與謝爾蓋靈與肉的結合給塔尼亞帶來的是徹底自由和無限歡樂,整個人宛如獲得新生。從傳統角度來看,瑪莎和塔尼亞背叛丈夫的行為違背社會道德風尚,是浪蕩的。但從個體生存的角度來看,她們藐視傳統僵化的道德觀念,沖破社會的藩籬,無疑是大膽追求自由的象征。她們找到了自由的國度,讓靈魂在其中翩翩起舞。因此,這類女性對靈與肉和諧統一的大膽追求構成了小說中最優美動人的篇章。
烏利茨卡婭不惜筆墨在兩部作品中塑造了這樣兩個大膽追求靈與肉結合的女性形象,對她們的喜愛之情溢于言表。她在《庫科茨基醫生的病案》中已經借虛構的列夫·托爾斯泰說出了對性的態度,“是可以允許人類擁有肉體之愛的……這樣的身體與另外一個身體的結合是無罪的,高尚的,幸福的”![12]287這說明烏氏并不排斥性愛,但是對于男女兩性能否在靈與肉達到和諧統一方面,她所持的是悲觀態度,可以看到,瑪莎和塔尼亞的結局都是悲劇性的,這說明要達到靈與肉的完全統一異常艱難,很多人為此努力追求卻都以失敗告終,但他們勇敢追求的精神仍令人欽佩。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也屬于這一類型,小說中一再強調安娜有著“一股壓抑著的生氣”“過剩的生命力”,有西方學者認為這是強調安娜在性生活方面的不滿足。確實,安娜與卡列寧的結合并不是因為愛情,呆板、壓抑、自私、冷酷的卡列寧難以激活安娜身上那“過剩的生命力”,兩人不僅在肉體上,同時在精神上都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在這段婚姻中,安娜盡其全力也未能看到生活的意義所在,最后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我要愛情,我要生活”的吶喊,使讀者為之動容。安娜出軌的背后,實際上是她勇敢追求靈與肉和諧統一的表現,她渴望伏隆斯基把她當成朋友和知己,而非情婦。安娜對伏隆斯基的愛已不再是純粹的情欲需求,而是希望能為自己找到精神的棲息地,這與單純的追求情欲不可等同。托爾斯泰對安娜的態度是矛盾和困惑的,呈現出愛恨交織的傾向。一方面,這種公開背叛丈夫的行為在當時的人們看來是違背道德、難以容忍的,尤其對于上流社會來說;但另一方面,作家又將很多美好的品質安放在安娜的身上,她的聰慧、善良、質樸、高貴讓讀者為之動容。
四、尋求現實利益的自私女性
法國著名女權主義者波伏娃曾在《第二性》中詳細闡釋了男女兩性從小的性別差異形成過程,她認為女性從小就被灌輸是處在低于男性的次要地位,因此,“女人最大的需要就是迷住一顆男性的心。這是所有女主人公所渴求的回報,雖然她們可能是勇猛的、富于冒險精神的。而最常見的卻是,除了外貌,不需求她們有別的特長”。[13]336隨著時代的發展,社會的進步,女性要求性別平等的意識越來越強烈,這種觀點在當今社會未必正確,但不可否認的是,女性的身體和外貌確實是她們能加以利用的重要資本,尤其對于年輕漂亮的女性來說。有一些女性就主動將性感和身體作為與男性進行交換的籌碼,從中獲取一定的利益。《您忠實的舒里克》中的阿麗雅以及《索尼奇卡》中的亞霞就屬于這種類型。阿麗雅是被流放的俄羅斯女人與哈斯克斯坦鰥夫所生的女兒,出身卑微的她一直幻想著能改變不堪的命運,一心想著,“有朝一日她也要穿上高跟鞋,手里提上皮箱,離開這里去某個地方,去一個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過另一種她十分想過的生活”。[8]63阿麗雅是目標明確的人,她靠努力來到莫斯科求學,結識了主人公舒里克。阿麗雅以為舒里克能幫她實現自己的目標,便不惜以身體作為賭注,將其獻出去,她也許確實愛舒里克,“但是所有這些浪漫的激情,根本不可與幫助她解答一大堆人生難題所需要的那種高度緊張同日而語:因為她要獲得教育,同時還要得到舒里克以及舒里克有權居住的首都”。[8]103對于阿麗雅來說,生活就是殘酷的斗爭,要想立足,必須千方百計地想辦法,甚至以犧牲自己的身體為代價。但可悲的是,舒里克并非真心愛她,他出于憐憫才與其發生關系。
亞霞的經歷與阿麗雅尤為相似,從小在孤兒院中長大的她表現出非凡的生命力,一直幻想著能成為電影明星。從小的生活經歷使她很早就懂得如何利用自己僅有的優勢——身體從男人那里獲取巨大的利益,“她很早就掌握了報答他們的廉價辦法”。[7]33當亞霞在索涅奇卡家中獲得優待后,出于感恩的本能,誤以為自己的身體是最好的饋贈,當然亞霞也有想要依靠一位藝術家的想法,便向索尼奇卡的丈夫——畫家羅伯特獻上了美好的身體,最終不僅破壞了別人幸福美滿的家庭,也成為羅伯特死亡的直接原因,其所作所為極其自私。可以看到,用身體與男性進行利益方面的交換在這類女性看來似乎天經地義。兩性關系在她們的眼中已經被徹底物化,她們將自己的性別作為一種與生俱來的資本。這類女性已經徹底背離了身體的原義所在,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
盡管這類以身體換取利益的女性有其局限性,但應當看到,她們都是被社會邊緣化的女性。她們的不幸是那個時代造成的,阿麗雅的外公因受到著名的基洛夫被刺案件的牽連而進監獄,母親也從小被流放到哈薩克斯坦,在孤兒院中長大,后被一個哈薩克斯坦的鰥夫——阿麗雅的父親娶回家。亞霞的父母都曾是波蘭共產黨員,將一生獻給了革命事業。母親帶著她逃離到俄羅斯,在她小時候便含冤離世,亞霞在孤兒院中長大。可以看出,阿麗雅和亞霞都是受盡苦難的卑微者的后代,“她們是在不正常的社會制度下無辜被迫害的人的第二代,她們從出生之日起就帶有父輩的原罪。無休止的政治斗爭使她們失去了童年,失去了家庭,也失去了父母的關愛”。[14]132這類命運多舛的女性已被那個社會剝奪到別無長物,在生活中極其缺乏安全感,她們不得不為更好的生活而絞盡腦汁,而身體自然是最有用的工具。
烏利茨卡婭對這類墮落女性的態度矛盾重重。《您忠實的舒里克》的結局有兩個版本,在最初的版本中,阿麗雅死于車禍,以悲劇結尾。但在修改后的版本中,阿麗雅與前來處理車禍的警察結婚生子,實現了夢寐以求的永遠留在莫斯科的目標,是一個大團圓的結局。在《索尼奇卡》中,上年紀的羅伯特沒能克制自己的性欲,為亞霞的美貌和姿色所傾倒而不知疲倦,最終死去。對于羅伯特的死,亞霞自然難辭其咎,同時它也意味著亞霞作為女人的失敗,不僅未能用自己的身體獲取利益,還導致了悲劇的上演。然而,亞霞的結局仍是美好的,她在索尼奇卡的幫助下重回波蘭,在那里遇到一個年輕富有的法國人,并嫁給他,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兩部小說的不同版本或悲喜交加的結局一方面反映出作家認為女性用身體換取利益的行為是不可取的,另一方面也表現出作家對這類女性充滿人道主義的同情與關懷,這反映了作家靈魂中的矛盾性,一面是鞭撻,一面是憐憫。
在19世紀俄羅斯經典文學作品中,雖然也有一些甘愿用身體換取利益的女性,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罪與罰》中的索尼婭這一妓女形象,但她的墮落并非主動選擇,而是被迫承擔養家糊口的重擔。更重要的是,索尼婭成了拉斯科爾尼科夫精神層面的導師,幫助其走出困境,實現了精神上的救贖。這類女性是被男性所神化了的,其實也是由男性掌控,是他們根據自己的理想所塑造的永恒女性形象。《戰爭與和平》中的海倫這一絕色美女也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肉體,海倫在小說中第一次出現時,托爾斯泰便用“毫不吝惜地讓每一位來賓欣賞她優美的身段、豐滿的肩膀、時髦的酥胸和光滑的脊背”[15]13等一系列穿著暴露的細節對其進行描繪,表現出她的放蕩不羈。之后,海倫因覬覦皮埃爾的財產,勾引他并與其結婚,婚后在眾多男性之間周旋自如,可以說,海倫是邪惡與淫蕩的象征。但深究起來,海倫作為肉體的化身與其父親密切相關——由于父親的貪婪,不惜讓女兒犧牲色相為他換取利益和財產。從某種程度上看,海倫是父權制社會的犧牲品,最終她臥床死去,以悲劇收尾。當代俄羅斯文學中尋求現實利益的女性與傳統文學中的這類傳統女性有著質的區別,她們往往只在肉體上與男性有聯系,在精神上則是獨立的,而且她們自始至終都處在與男性平等的地位,并未被其掌控。但她們又與第一類放縱女性有所不同,這類女性對自己未來的人生有著明確的目標和規劃,并不只是為了獲得一時的感官享受。男人通常是通往她們所設定目標的墊腳石,是能助其一臂之力的人,其自私的本性暴露無遺。但這也正是因她們對美好的生活十分向往,想擺脫自己的不利處境,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所致。
五、結語
烏利茨卡婭是當代俄羅斯女性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她在一系列小說作品中塑造了眾多光彩動人的美好女性形象,令人稱贊不已,這些唯美女性成為傳統的“俄羅斯女性文學形象畫廊”在當代文學中的延續。與此同時,烏氏所塑造的一些墮落女性形象——“放縱女性”“大膽女性”和“自私女性”也不可忽視。這些墮落女性形象彰顯出當代俄羅斯女性身上所獨具的另類魅力,她們或獨立自由,或勇敢大膽,或活出自我,同樣熠熠生輝、光彩動人。這些墮落女性是對19世紀和20世紀俄羅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納斯塔西婭、列夫·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肖洛霍夫筆下的阿克西尼婭等墮落女性形象的繼承與發展,并與其他一些當代俄羅斯女性作家筆下的墮落女性一起構成俄羅斯文學中另類的負面女性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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