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財經大學與其他眾多財經大學一樣,是一所專業優勢強勢且集中的學校。會計、金融為主的學術氛圍濃厚,文學說是邊緣化學科也不為過。
在我剛進學院時,院長諄諄教導我們每一位同學要挺起文人的傲骨,擁有自己的格調與情懷,身為新生的我也斗志昂揚,眼中閃爍著倔強又渴望的光,但到底如何開展學習卻并不知道。
我在為優秀財經專業同學的表現嘆為觀止時,也在經歷著中文專業學子的彷徨與迷茫,找不到方向。直到大二迎來了雙學位的學習,學校設置了金融、會計、法學等輔修雙學位,各專業的同學都可以選修,我對金融也十分感興趣。于是,我便開啟了對金融雙學位的學習,專業優勢被逐漸發掘出來。
無論是作為“國民經濟命脈”、“經濟的血液”的金融學,還是“經濟的基本細胞”——企業財務管理學,抑或是具有“最高貨幣金融管理權”的中央銀行學……我一步步地被金融的魅力所吸引,試圖慢慢揭開它神秘的面紗。
《威尼斯商人》里的融資方式
金融學的知識加深了我對文藝復興時期文學作品的理解。
《威尼斯商人》是文藝復興時期(14-17世紀的歐洲思想文化運動)莎士比亞的一部諷刺性戲劇。戲劇講述了威尼斯富商安東尼奧為幫助朋友而向高利貸者夏洛克借金幣的故事。因為寬厚仁慈的安東尼奧借錢給人從不索息,夏洛克認為安東尼奧影響了他的高利貸收入,所以夏洛克向來仇視安東尼奧。當安東尼奧以他那尚未回港的商船作為抵押品,向夏洛克借三千塊金幣時,夏洛克乘簽借款契約之機設下了“割一磅肉”的圈套,伺機報復。
在研究這部作品時,我驚奇地發現其中的許多地方可以用經濟學的知識來解釋:高利貸者夏洛克要求商人安東尼奧“割一磅肉還錢”的沖突根源在于“直接融資”。
所謂直接融資,是指與間接融資相對應的,沒有金融中介機構介入的資金融通方式。在直接融資方式下,在一定時期內,資金盈余單位通過直接與資金需求單位協議,或在金融市場上購買資金需求單位所發行的有價證券,將貨幣資金提供給需求單位使用。商業信用、企業發行股票和債券,以及企業之間、個人之間的直接借貸,均屬于直接融資。直接融資是資金直供方式,與間接金融相比,投融資雙方都有較多的選擇自由。而且,對投資者來說收益較高,對籌資者來說成本卻又比較低。
但這種融資方式也有一定弊端,由于籌資人資信程度無法保障,造成債權人承擔的風險程度不可控,且部分直接金融資金具有不可逆性。正是由于直接融資的弊端,借貸之前,夏洛克并不知曉安東尼奧的資信程度,因此在安東尼奧不能如期歸還資金時,夏洛克事實上也是受損者,他的無助催生了他的窮兇極惡。
在現代銀行體系建立之前的數千年里,借貸并沒有嚴格意義的官私之別,因此,借貸是經濟社會生活中最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成分,它的存在是天然的。
而《威尼斯商人》中“直接融資”的形式是傳統的“高利貸”形式,高利息則是高利貸者賴以發財致富的手段,高利貸者必須進行“安全投資”,顯然進一步加大了借款人的借債成本,而高利息相當于是對高利貸者的一種“風險補償”。所以,《威尼斯商人》里,表面看來對立的是安東尼奧正直善良的“人本主義”和夏洛克貪婪陰狠的財富觀,然而其背后反映的則是新興資產階級為了獲得足夠的貨幣資本進行擴大再生產與高利貸商人激烈的斗爭。
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有越來越多的安東尼奧迫切需要資金投入生產,也有越來越多如夏洛克的高利貸者具備閑置資金。安東尼奧們需要越來越多的資金,而夏洛克們的高利貸利率也越要越高,超出了安東尼奧們的償還能力,怎么辦?
社會財富逐漸積累,高利率的直接融資行為無法滿足資本主義生產的發展時,人們便轉向間接融資。
間接融資是指資金盈余單位與資金短缺單位之間不發生直接關系,而是分別與金融機構發生一筆獨立的交易,即資金盈余單位通過存款,或者購買銀行、信托、保險等金融機構發行的有價證券,將其暫時閑置的資金先行提供給這些金融中介機構,然后再由這些金融機構以貸款、貼現等形式,或通過購買需要資金的單位發行的有價證券,把資金提供給這些單位使用,從而實現資金融通的過程。
安東尼奧們與夏洛克們將不再直接交易,而是通過金融中介機構為雙方辦理,通過辦理一進一出從中收取雙方一定的手續費。如若安東尼奧不能及時還款,中介有權扣留安東尼奧之前的抵押金以減少損失。
相對于直接融資來說,間接融資的信譽程度較高,風險性也相對較小,融資的穩定性較強。通過金融中介的間接融資均屬于借貸性融資,到期均必須返還,并支付利息,具有可逆性。
也就是說,早期威尼斯商人的活躍催生了西方銀行業的萌芽,歷史上第一家商業銀行就誕生在威尼斯——安東尼奧的故鄉。
《一千零一夜》里的經濟社會
金融學的知識同樣也加深了我對阿拉伯文學的認知。
阿拉伯文學既有精神信仰的一面,又有以《一千零一夜》為代表的商業化的、世俗化的一面。
阿拉伯人善于經商的傳統由來已久,中世紀阿拉伯貿易和航海事業的發展促進了商人階層的迅速崛起。阿拉伯的經濟倫理思想對重商主義的形成具有雙重影響,正面影響在于“重視商人”、“崇尚商業的價值觀”、“商業原則”及“道德原則”的支持。但是,阿拉伯的“福利”、“均富”等思想又是重商主義的對立物,其嚴格“禁息”的思想使得“吃利息者”沒有信貸機構的支撐,很難發展起重商主義的國民經濟。
《一千零一夜》正是阿拉伯現實商業世界的側影。在《航海家辛巴達的故事》中,主人公辛巴達可謂是中古阿拉伯航海商人的代表,他的性格特點是不愿坐享其成,27年里七次出海遠行,驚險、刺激、離奇的海外貿易不但為他帶來了巨額財富,同時也豐富他的學識和見聞。這個不安于現狀、永不疲倦的冒險家形象,充分反映了新興商人階層在創業時期不斷探索新世界,渴求新知識的頑強進取精神。然而,為了聚斂財富,他甚至不擇手段,覬覦好友普魯士的寶物“和平之書”,辜負好友的兩次信任,置好友性命于不顧,一心斂財的所作所為,也暴露出了封建商人唯利是圖,貪得無厭,損人利己的剝削本質。
從《一千零一夜》有關商業活動和航海冒險的故事中可以看出,當時的阿拉伯是一個重視商業、長于行動的民族。一方面,阿拉伯商人渴望財富,但他們并不欣賞省吃儉用、精打細算的資本積聚方式,而是津津樂道于意外地失去一切,又意外地獲取多于失去的幾倍甚至幾十倍的“意外之財”。《一千零一夜》中很少講吝嗇鬼,描寫的都是時來運轉、大發橫財、苦盡甘來的暴發戶。另一方面,《一千零一夜》中商人的生活模式似乎都由兩方面構成,即獲取和享受。辛辛苦苦地獲取,舒舒服服地享受,享受盡了再去獲取。《一千零一夜》中的不少故事都屬于典型的“獲取——享受”型故事。這種“千金散去還復來”的慷慨和達觀很好地詮釋了阿拉伯的商業氣質。
這些發現無疑令我驚喜萬分,經濟學的知識很好地促進了我對于文學的學習,若我只是閉門造車,沉浸在樸素文學的“象牙塔”之中,那么我對于文藝復興時期文學、阿拉伯文學的認知也只能流于表面。此時此刻,我終于體會到了國學大師王國維先生提出的“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第三重境界的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