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單身的黃金年代，我們如何面對愛情

梁永安

大家好。我是復旦大學的老師。

為什么現在是一個單身的黃金時代？一方面這是一個歷史的趨勢。幾年前，紐約大學的教授克里南伯格寫了本書，叫《單身社會》。這本書里面描述的美國社會出現了一個現象，就是獨居的成年人占了50%，超過了傳統的那種父母和孩子在一起的核心家庭，一共3000多萬。我們中國2015年也做了一個調研，數據顯示，中國有5000多萬成年獨居者，而且在不斷地增加。為什么會增加呢？因為我們現在出現了一個時代的條件，以前覺得獨居是一個很孤獨、非常悲切的事情。但是現在情況變了。

我今天想從文學的角度，來談一談我們未來愛情會面臨的難關。

我們敢不敢和A女比翼齊飛？

什么叫A女呢？社會學里面把男性分成ABCD，女性分成ABCD。但是我們今天的戀愛模式和婚姻模式，都是男A去找女B，男B去找女C，男C去找女D。這造成什么后果？女A，也就是今天大量的“三高”女，收入高、專業水平高，但是嫁不出去。還剩下那個男D。男D和女A是見不著的，見了也沒用。

今天，出現了上千萬這么多優秀的女性，但是她們就擱在那里了。所以我覺得這可能是男性的一個集體無意識，讓她們自娛自樂，自生自滅，也不要遺傳。但是歷史上，一個優秀的男人愛一個優秀的女人，這在文化的創造力上是特別豐富的，特別強勁的。

我覺得好的戀愛就是這個特點。一個學生如果談戀愛，我肯定會問他，你愛的那個人最重要最根本的精神價值、文化價值、社會價值在哪里，你知道嗎？你要說得出來他有什么特性，他跟別人什么地方不一樣，你能說得出來嗎？第二點，你能說得出來他現在最難的地方是什么，他要發展這個特性、創造性，最大的難關在哪里？你知道他的難關，就不會大事小事分不清，在那整天亂七八糟地折騰，彼此就會很珍惜。

比如法國的女勇士妮爾，她從小就向往遠方，結果最感興趣的是中國西藏。她要去西藏做研究。經歷了6年，好不容易才混進西藏。后來在西藏做了30年的研究。妮爾的丈夫在巴黎，妻子在外面幾十年，默默無聞地支持她，特別不容易。妮爾的藏學研究在全世界特別有影響力，這背后有一個默默付出的丈夫。我們今天的中國男人，其實很少敢去愛一個特別優秀的女人。未來女性要發展，如果要在這個模式下，會普遍地被壓制，陷入一種非常孤獨的狀態。

我們能不能克服愛情中的肌無力？

肌無力是一種病，渾身的肌肉萎縮，越來越沒力量。我們現在的小說里面寫了大量的愛情肌無力。你看川端康成的《雪國》是這樣，杜拉斯寫的《琴聲如訴》也是這樣。一個工人愛上了一個富人的夫人，他一直在追蹤她，夫人也知道，兩個人有時候跑到咖啡館里見面。兩個人看起來很靠近，我們知道人和人的靠近很多方面是自己意識不到的。但是到最后別人也有議論了，兩個人也感覺到一點壓力。最后一次，他們握手的時候互相說“再見”，每次他們都說再見，但都知道下次還會見。但是這一次握手，小說里寫互相握著就像握著一個死尸的手，就知道再也不見了。

在現實生活里，這種隨著風一下子飄掉的東西太多了。為什么沒有力量呢？因為現在社會是個流動的碎片化的社會，我們看到一個人的時候，絕對沒有看到完整的他。以前在一個村里面，或者最多隔兩個村，你能看到他從小在河里游泳，能看到他爬樹，能看到他的形形色色。所以你看到的人，是一個從根上看起來的人。而現代社會看到都是一個片段。突然跑到你面前來一個人，你覺得不錯，但這個不錯里面，從你的下意識里面，你也沒底。所以我們現在很多愛情都是預先就有一個分別機制。我們在相愛的時候都是打折的，都在內心深處保留了一塊不信任。所以在這種愛情里面，在現代社會里，特別需要一種猛烈的迸發、百分百的投入。為什么百分百？在這種碎片式的相遇里，你只有百分百才能把自己呈現出來，才能讓別人感受到你的整體生命。如果你還是這么一種計計算算、得得失失的狀態，這個愛情沒法進行到底。

這里最大的難關在哪里？就是我們在價值觀念上、生命理念上，缺乏一個轉換。愛上一個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們從得失的心理、得失的慣性轉換到真假。但是一旦進入真假就不同了。哪怕人人說我不好我也要堅持，因為這是我的真。我只有一次生命，我不可能放棄我的生命，這個真是我的生命，愛情本身也是這樣。它是個真假范疇，不是一個得失范疇，不是靠打分來計算的。

我們還相不相信一見鐘情？

我們為什么喜歡小說《洛麗塔》。有的人看著覺得很邪門，哎呀，那么大的男人跟那么小的女孩如何如何。《洛麗塔》里面，中年的亨伯特一眼看到洛麗塔，一瞬間那么美。她俯在草地上看著一本畫報，露出天真的微笑。這讓他打開了記憶時間，回到了少年時的初戀，仿佛看見失去的小仙女。其實他并沒有看到，洛麗塔看的不過是一本流行雜志，畫頁上是時尚的小鮮肉。亨伯特后來的日子全部被這一刻定格了，他特想把洛麗塔也定格在這樣的單純中。這部小說最感動人的部分，正是他的這種“一見付終生”的純度。流行文化中把《洛麗塔》看成一場“一樹梨花壓海棠”悲劇。實際上這和肉欲、艷情毫無關系。亨伯特的本質，是超越一切的愛情投入，盡管這超出了洛麗塔的理解，也是逆社會主流的一廂情愿，但這樣的精神，卻是愛情必須的核心要素。不過結局有點悲慘。

愛情的要點就是這里。愛情不是個銀行，你看他有才華，有財富，那個東西是飄忽不定的，終究會用完。愛情最根本的是打開一個新的世界。我們有時候形容愛情就是一個竹筐。兩個人一起去一個小鎮，看到一個編竹筐的，都會喜歡，這么古老的一個手藝，鄉村社會遺傳過來的。如果這個說很好、我要看，另外一個說這一點意思沒有、趕快走，這就不行了。

我在日本的時候，最喜歡去二手書店。書店的老板喜歡文學，來的人都是喜歡文學的，都是同樣的心情。老板自己掙不了多少錢也很高興，那個眼神特別地溫潤。愛情里面也有種共同的眼神。在未來的時空里，我們要堅信愛情。愛情給我們創造了非常多寶貴的新生活，一種跟前人不同的生活。當我們在愛情里，它會推動我們去做出巨大的改變。所以，今天雖是一個單身的黃金時代，但是我們還是要勇敢地去追求愛情。

《在單身的黃金年代，我們如何面對愛情》演講節選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