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天的你是什么樣子

葉傾城

一個人臨時起意，決定要閉嘴一天。

早上，他默默地做早飯，正發愁要不要喊小孩起床，鬧鐘響了。小孩出門上學了，他扭頭發現孩子的紅領巾落家里了，又追出去給小孩戴上。小孩懂事地說：“爸爸，我今天晚上睡覺前就把紅領巾放在衣服上，就不會忘了。”他竟不生氣。奇怪了，以前的他是要大聲斥責孩子的。

路遇熟人，一路跟他抱怨家長里短，以前，他早不由分說打斷對方：“這件事就是你做錯了。”但今天，他只是靜靜地聽，不時點點頭。到了路口，熟人說：“真謝謝你，跟你講完我心里痛快多了。”根本不需要他插嘴。

公司里，上司扔給他一堆勞而無功的活。以前他會拍桌子據理力爭，但今天大概是他默不作聲的時間太長，上司嘆口氣，說：“我知道你為難，這樣，有一個福利算是補償。”他心里樂開了花。

這些故事自有寓意，是“傾聽比傾訴更重要”，是“沉默是金”，我最喜歡的部分卻是他的臨時起意，像撥云見日一樣，馬上是不一樣的天氣。

現在人人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跳出舒適區”，但談何容易。冬天被窩就是舒適區，你跳出來上個廁所都千難萬難。上廁所還算是目的性極強、既緊急又重要的事兒，但絕大多數情況下為什么要跳，跳出來干嗎？跳到哪里去？跳到泥沼里怎么辦？光這1001個疑問句就夠讓人在被窩里繼續蜷縮下去。偶爾想起溫水煮青蛙，又自我安慰說：“早就證偽了，溫水煮青蛙是個假實驗。”

所以，人有時候需要臨時起意。

每天叫外賣的你，可以突然下個決定：3天不叫外賣。只3天而已，怎么都能對付過去，就算真的彈盡糧絕，也餓不死。吃不吃外賣意義是否重大？我有朋友這么做過，我問他心得，他說：“我還是很有毅力的。”這是多么正面的感受，你在對自己刮目相看。這件事你能，其他事也一樣。有人給你贊美，你猜那是信口敷衍；有人開口就是批評，你知道他跟誰都這樣。但你真的做了一件事，雖然只是一件小事，你簡簡單單許了個愿，也就平平淡淡完成了，卻如開山移海，揮出第一斧第一錘，假以時日，必驚天動地。都說堅持最難，沒錯。我認識很多有念頭有情懷的人半途而廢，令人惋惜。但我最覺得不值的，就是那些連試都不肯試的人。開始，也許是更難的事兒。

張愛玲經常遇到貴太太、女明星，拉著她的手，說：“愛玲呀，我的故事像一部書那么長，洋鬼子的電影也不敢這么編。我就是太忙，等我閑了我一定要寫出來。”我也遇到過，也真有故事讓我脫口而出：“寫吧。”把你心里的話寫在紙上。你說開不了頭，那就從中間寫起好了。要過好多年，我才理解，他們說的這個“開不了頭”，不是指無法完成一部作品的開頭，而是激情有似云煙，剎那煙消云散，沒法成為強有力的動機，沒法讓他們坐下來，打開電腦，敲出第一個字。

我于是思考從“想”到“做”的距離。偉大的人不見得比我們想得更多更周全，只是一念及此，馬上掀被下床。而我想，行動力也如同意志力、想象力一樣，是可以有意識地培養的。約好的時間快到了，能不能毫不猶豫站起來就走？說了1萬次要早睡，今天10點半能不能就關燈？答應人家的事，是否馬上就去做，不給自己忘的可能性？這都是最微不足道的事兒，如一磚一瓦，但人生的大廈就是靠著一個又一個的偶然，一次又一次的行動壘起的。

《走出非洲》里的男主角丹尼斯，突然想去學開飛機，就去學了，后來許多次帶他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子女作家凱倫一道飛上長空。墨西哥女畫家弗里達，年輕時候不過是個輕浮的美女，一次車禍受傷，必須長期臥床，她想，總得找點兒什么事打發時間吧，要么讀書要么畫畫。她選了后者。于是，有意義的人生自此開始。

我曾經用3個月看了30本阿加莎的偵探小說。那是20世紀90年代的事兒，國內出版嚴格，她的許多作品并不曾被翻譯，我有機會在圖書館遇到英文版，便租來看。雖是大學圖書館，但有些部門是收費的，一天2角錢。真不少，一個饅頭大概是2分錢。為了省錢，我看得飛快，全然不管很多單詞不認識，描寫風景的一整段都視而不見，反正我看得懂有人死了，我只關心兇手是誰。要等到大偵探一字一句說兇手破綻的時候，我才會掉過頭去翻到相關的那一處，再三再四，哦，終于明白了。有些詞，我永遠不會忘，比如“不在場證明”。我完全沒打算學英語，我純粹就是喜歡看偵探小說。但神奇的是，我英語閱讀的關，就這么誤打誤撞過了。所以，如果你連看了21天柯南，到第22天，你可能會發現，自己的日語聽力暴增。

來吧，決定吧，行動吧，給自己一個突然的開始，然后跌跌撞撞地堅持，只因為，你和我一樣，都想知道第22天的你是什么樣子。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