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邊陲之地的瑪雅遺跡

徐翔翔

墨西哥尤卡坦州，庫庫爾坎神廟

烏蘇馬辛塔河，墨西哥與危地馬拉的界河。這條河的兩岸是不同的國家，相同的是綿延不絕的茂密植被和偶爾出現的簡易碼頭。

河面寬闊，水流平緩，唯一打破靜謐的是我們乘坐的快船。它迅速地撕開碧綠的水面，在一只正享受“日光浴”的鱷魚面前一晃而過，直奔目的地—亞斯奇蘭。

瞧，蟲子

在墨西哥眾多的瑪雅遺跡中，亞斯奇蘭的獨特之處是它的地理位置。一邊是烏蘇馬辛塔河，一邊是數百年不見人跡的熱帶雨林，這里是墨西哥唯一一座無法經陸路到達的瑪雅古城。

從公元4世紀建城開始，亞斯奇蘭一直占據著這塊風水寶地。此地易守難攻，又是水路貿易的要道，難怪亞斯奇蘭能延續500年，真算得上“國祚綿長”了。

半小時后，我們棄舟上岸，馳騁水面時的暢快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林木高聳，遮擋了些許日曬，卻也加重了悶熱。腳下的道路蜿蜒，樹根交錯，落葉滿地，還殘留著前一晚雨水造成的泥濘。

走了沒多久，路邊出現了一座瑪雅金字塔，亞斯奇蘭到了。這時，瑪雅向導停了下來，一臉鄭重地問我們：“進入亞斯奇蘭有兩個方法，一個要繞路，另一個要經過洞口，里面會有蟲子，你們選哪個？”

蟲子？！生活在城市里的我們哪見過這新鮮玩意兒，于是一致表示要去會會瑪雅的“蟲子”。

洞口開在一座石砌建筑的拐角，用“條石”砌成劍鋒的形狀，寬度僅容一人。向導帶路，一行人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功能，跟了進去。這并不是一個直來直去的入口，我們七拐八拐，仿佛走進了迷宮深處。這通道看似簡單，卻能起到防御的作用。入口狹窄、內部曲折，皆為御敵之策。

走了不一會兒，向導輕描淡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瞧，蟲子。”

手電照亮的地方，趴著一只足有臉盆那么大的蜘蛛。亮光繼續向洞頂掃去，十來只黢黑的蝙蝠倒掛著，讓人頓時頭皮發麻。我不由地挪開目光，卻發現半明半暗的墻壁上斑斑點點，越看越像是陳年的血跡。通過這個洞口最多只用了5分鐘，可重見天日時，我們都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亞斯奇蘭的秘密

走出曲折的“迷宮”，就來到了大廣場，這算正式進城了。這里草木茂盛，地勢開闊。

因為沒有變成“遺址公園”，亞斯奇蘭保留了更多的原始面貌。1000多年前的瑪雅建筑以各種形態散落四周：有兩三層高的樓宇，裝飾著石磚拼成的立體花紋，門楣上的浮雕已經模糊，依稀看得出武士的模樣;有瑪雅城必備的球場，兩側的石墻依然完整，墻上的球門卻已不見蹤影;有寬闊的階梯，曾幾何時，階梯之上還坐落著一幢雄偉的建筑;有高大的石碑，上面刻畫著衣著精美的國王，以及晦澀難解的象形文字……

亞斯奇蘭最有名、保存最完好的建筑，矗立在大廣場邊的一座山上。然而，它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33”。寬闊的石階從山腳一路向上延伸，時有破損;幾株大樹的根須肆意蔓延，和石階糾纏在一起。

上到一處平臺才能看到“33號”的全貌，階梯石臺上的建筑分三層：下層是3個方正的門洞;中層裝飾著立體的回旋紋路;上層最精美，一排排方正的鏤空由石頭砌成，透出星星點點的藍天，頗有幾分中國傳統雕花窗欞的味道。

建筑里卻沒什么內容，石碑之類的文物已被移走，只留下一座身披鎧甲的無頭雕像—據說它是亞斯奇蘭的國王鳥虎四世，至于雕像頭顱的去向，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除了大致年代，我們對“33號”實在知之甚少。它為什么而建？是怎么建成的？為什么使用了瑪雅建筑中很罕見的“鏤空”設計？它的完整原貌又是怎樣的？來亞斯奇蘭之前心有好奇，離開的時候更是滿腦子的問號。它就像瑪雅古文明的一面鏡子，折射出曾經的輝煌，卻也只讓人徘徊在鏡子之外，難以深入了解。

壁畫神殿

離開亞斯奇蘭，我們奔向另一處遺址—波南帕克。它與亞斯奇蘭相距不遠，兩者在歷史上聯系緊密。亞斯奇蘭勢大，一直“罩著”相對弱小的波南帕克。

波南帕克的壁畫在血雨腥風中幸存下來。

雖然有陸路通向波南帕克，但外來車輛卻被禁止入內。在拉坎哈小鎮上，我們換乘了當地瑪雅村民的車輛，才得以繼續前行。

2019年3月6日，墨西哥考古學家在奇琴伊察瑪雅遺址下發現了一個藏有數百件手工藝品的洞穴

墨西哥特拉克斯卡拉州，卡薩特拉考古遺址，瑪雅壁畫描繪的農業景象

我們的瑪雅族司機梳著馬尾辮，穿一件傳統的白色長袍，從側面看上去，他面部的線條的確和書中描繪的古代瑪雅人有幾分相似—鼻梁高且與額頭幾乎成一直線。

他的這輛尼桑車況不錯，路況卻不太好，顛簸了半個小時才到波南帕克遺址。波南帕克的開發程度稍高，遺址外有一條簡易的商業街，兩側的攤位是仿古瑪雅民居建造的茅草棚，但有一半已經空了，剩下的在賣五顏六色的羽毛風鈴、首飾和長袍。攤主有一搭沒一搭，招呼著零散的過客。

穿過商業街是一片長條狀的草坪，據說原來的球場就在草坪之下。茂盛灌木在草坪邊結成了一堵墻，循著缺口進去，就能看到波南帕克了。

波南帕克規模不大，主要的建筑遺跡集中在一座階梯金字塔上。中間一層，立著一座用頂棚保護起來的建筑。門外，游客們耐心地排隊等待著，一個工作人員時不時提醒著“不能戴帽子、不許帶包、不能使用閃光燈、一次最多三人”。

什么地方要如此高規格地對待？答案是大名鼎鼎的“壁畫神殿”。墨西哥瑪雅遺跡很多，有壁畫的遺跡卻很少，而壁畫保存程度好且達到一定規模的僅此一處。位于墨西哥城的國家人類學博物館，專門仿建了一座壁畫神殿，從里到外一模一樣，足見其重要程度。

神殿有三個獨立的房間，它們面積相等，每間10平方米左右，頂部呈梯形金字塔狀。除了地面，神殿內的所有墻面，包括狹窄的天花板都全部覆蓋了彩色壁畫。其中穿插著象形文字，有些就像中國畫的題跋。即使壁畫有褪色、有破損、有缺失，但只要一腳邁入神殿，那個消失的瑪雅世界還是會在一瞬間將人團團包圍。

這個世界是那么真實、生動、具體。壁畫中人物眾多，國王、貴族、官員、賓客、武士、仆從、戰俘……

他們出現在不同的畫面里。鋪著豹皮的王座上，國王正在賞賜一位下屬，后者的表情誠惶誠恐，另一側侍立的仆人有的一臉茫然，有的在交頭接耳;幾位身著白袍的貴婦坐在長椅上穿針引線，她們不是在做女紅，而是在舌頭上穿刺放血，進行著恐怖的祭祀儀式;一隊樂師手持鹿角與龜殼，準備為即將開始的宴會演奏音樂，幾位身披斗篷的貴族也許就是受邀的賓客，他們正在討論著什么，好像有些意見不合……最激烈的場面當然是戰爭，勝者揮舞著長矛，高舉拳頭吶喊著，國王抓起戰俘的頭發，下一秒就要用利劍割下他的頭顱，絲毫不顧他的哀嚎。

壁畫的作者是忠實的記錄者，小到侍從的一個耳飾，大到國王頭上繁復華麗的王冠，無論是哪個階層的人物，都被一絲不茍地描繪出來。壁畫的作者也是藝術家，用紅、黃、藍、綠、白調和出萬千變化，捕捉那些既重要又有表現力的瞬間，最終成就的是藝術也是歷史。波南帕克的壁畫在腥風血雨中幸存下來，震撼力毫不遜于高大威武的瑪雅金字塔。

人們來到墨西哥，必去的是奇琴伊察那樣的“網紅景點”。無論亞斯奇蘭還是波南帕克，往往因為地處偏遠、交通不便又缺乏名氣而被忽略。而它們卻偏偏以各自的獨特魅力，承載著瑪雅文明不為人所熟知的一面。它們所保留的瑪雅世界，也更真實、更原始、更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