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善鳳

20 1 9 年3 月1 6日,英國倫敦,民眾走上街頭反對種族主義和法西斯主義
在加拿大學者羅伯特·埃特米耶看來,資本主義社會尤其是處于末期的資本主義社會,根本不具備自我清除或修正右翼威權人格因子的能力。哪怕在最經常宣揚個人自由與權利的美國,其社會環境和個人成長也很難擺脫右翼威權人格因子的影響。
縱觀個人的自然生命周期,最容易感染右翼威權人格的時期,并非阿多諾等人所主張的幼兒-家庭教養時期,而是青少年逐漸脫離家庭但又尚未完全融入社會時期。在這一階段,個人正處于意識到自我但又未能真正發現自我的朦朧之中,他們渴望擺脫父母的束縛,因而總會尋找機會舒展自己的個性。然而,世界并非總是美好的。
對于很多人來講,盡管脫離父母的管束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但是暴露在沒有父母蔭庇的環境下,總是一段難以忍受的適應過程。尤其是對右翼威權人格宿主來講,這個過程讓他們感到這個世界充滿著“危險”和“不安”。眼看著新興大國的崛起、恐怖主義活動猖獗以及戰亂地區的苦難,他們越來越害怕人類世界會再次陷入霍布斯式的自然狀態。
這種“危險世界觀”如幽靈般,困擾著右翼威權人格宿主。這些人既對自己所處的不利現實狀態產生了過度反應,又因為自我想象的相對剝奪感而強化了自己的弱勢與被動地位。這兩條不同的思維進路,都讓右翼威權人格宿主變得神經質。弗洛姆曾描述了類似的心理困境,他發現德國工人在面對伴隨現代資本主義發展而來的不確定性、不安全感和無方向感時,選擇了逃避自由。
鮑曼(著有《現代性與大屠殺》)揭露了一些人以危機之名,肆意釋放其破壞傾向,而科學技術和官僚制度非但沒有阻止,反而起到了鼓勵這種破壞潛能的作用。有些人甚至為了盡情享受破壞的快感,對希特勒之輩趨之若鶩。追隨壞的權威有其懦弱和無知的原因,也在于其對現代自由民主制度缺乏基本的認同。
當“危險”真的來臨的時候,這些人絲毫不會反對與其自由權利相背離的做法。例如在“9·11事件”之后,不少美國民眾堅定地支持布什政府“必要而恰當”的反恐政策,即使允許聯邦調查局不經法院授權即可對私人通信進行竊聽和監視,也允許在拷問有嫌疑的恐怖分子時使用“難以避免的”暴力。

新西蘭槍擊案槍手塔蘭特
右翼威權人格宿主所在的資本主義社會,存在資本的分散性和個人利益的差異性,這使得他們的政治看法和政治行為經常是保守的,害怕社會急劇變革會吞噬其為數不多的財產和收益。他們似乎堅信,只要給社會稍微松綁,它就會陷入《1984》那種極權主義深淵。這種擔憂逐漸演變為深藏心中的恐懼。當他們看到周圍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多元、越來越個性的時候,他們更是感到強烈的亢奮和惶恐,害怕這種“不羈”會讓人不再守規矩、不再守傳統,也不再聽權威的。

《當代西方政治文化復興》叢日云 主編東方出版社2018 年11 月
這種“危險世界觀”如幽靈般,困擾著右翼威權人格宿主。
為了壓制人心中涌動的暗流,這些人越來越希望通過制度強制、思想洗禮以及儀式沿襲來統一社會的步調。因為相對于今日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他們更懷念人人安分守己、愚昧樸實的“過去”,盡管這種“過去”也是他們一廂情愿地想象出來的。面對現實中的“瘋狂”,他們一再地質問著世人,為什么就不能聽權威的話,好好生活,好好工作,非要用獨樹一幟來彰顯所謂的個性,“當今的社會太自由了,太民主了”,相比過去的高壓統治來看太難控制了。
宗教激進主義者的作繭自縛,不過是信心不足的表現。
意識到現實不可能按照其意愿發展,由此帶來的強烈挫敗感讓這些人產生了過度反應,將逃避自由與服從權威上升為一種至上原則和道德,而對他人遵從的愿望也會逐漸轉變為強烈的攻擊欲望,即以強制甚至暴力迫使他人守規矩、守傳統和聽權威的。
埋藏于心的恐懼與不安,使得右翼威權人格宿主變得異常敏感,從本能上就有超乎常人的“危機”發現和反應機制。一旦其危機意識被激發,他們就從“臆想家”搖身變成“圣斗士”,以權威與神的代言人自居,實施審判和懲罰的權力。
但這些人的敵意也沒有太多創新性,往往還是針對原已邊緣化的族群、標新立異的人群或者與主流意識相區別的群體。懷著這種詭異的邏輯,右翼威權人格宿主認為“我認同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我認同的權威才是真正的權威”,而“我認同的自由需要通過我認同的權威才能夠實現和維護”。
為保障自由精神和民主原則,需要破除右翼威權人格宿主的第一個信條,即我的神才是唯一的神,它超越你的神成為終極力量,因此你需要放棄你的信仰來皈依我的信仰。這就要求,宗教不應該插手教育之事,更不能強制推行某種宗教;同時,別人不愿意背棄自己原有的信仰,不能成為其遭受歧視或懲罰的理由。
需要破除右翼威權人格宿主的又一信條是,我比任何人都虔誠,也更接近神的真義,因而所有人都應該聽我的傳道。制止這種干預他人信仰甚至強迫他人信仰的沖動,是讓宗教回歸個人之事的基本。不管是世俗政權、現世教會還是其他信徒,都不具有代替神來決定他人信仰的權力,更不能以此為理由,代替神來懲罰不信之人。
宗教上還存在一個重要問題,即信教者和不信教者之間的尊重與寬容。最近幾十年,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極大地稀釋了美國的宗教構成,信仰多元化的趨向越來越明顯,美國人的宗教熱情出現了一定程度的震蕩。再者,社會科學研究的經驗主義、生物進化學說和世俗人類學的傳播,加速了宗教的現代化和世俗化進程。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墮胎同性戀以及女權主義等也對美國的宗教產生巨大沖擊,社會道德標準問題面臨重新定義的困境。
在這種情況下,宗教激進主義者的作繭自縛,不過是信心不足的表現??紤]到宗教在現代人精神生活中的重要作用,需要在信教者和不信教者之間達成一種和解,而不是否定任何一方或讓其中一方吞噬另外一方。
西方文明自有其歷史性和現代性的問題,現代社會更應強調智識的回歸,對人類自身和生存的世界形成自覺認識,而非讓某一種思想碎片控制自己的頭腦。但是,人類理智的不完善性,決定了人類的概念和判斷的局限和片面。這就要求他們在堅持主體性的前提下,始終保持否定的辯證法,在主觀與客觀的批判性反思中不斷接近真理。如果迷失在信教或不信教的森林,個人的存在就喪失了個體性和獨特性,很容易陷入某種集體主義、神秘主義或虛無主義的控制之中。
(本文摘自《當代西方政治文化復興》,獲東方出版社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