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依舊

沈葉

回望做班主任的八年“長征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我的班主任工作，從當初的“山重水復疑無路”到如今的“柳暗花明又一村”，所經歷的一切仿佛正契合了禪宗的人生三重境界。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剛當上老師不久的我，身上還帶著學生時代的青澀痕跡，但更有一份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沖勁，于是主動要求擔任班主任。年輕的我站在講臺，看著學生們正在經歷的快樂與悲傷、忐忑與激情，仿佛在重溫自己的學生生活，一切都感同身受，無需刻意為之，自有一份默契在彼此間傳遞。也因此，寫下了一份份友誼的信札送給孩子：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一個愛笑的小男孩。你雖然調皮搗蛋，可我覺得你很懂事，真的。那天要走的時候，你拿著我的大頭貼，對我笑，那畫面絕對比蒙娜麗莎的微笑更讓人感動……”

“小誠呀，上次我們走的時候，你拉住我的包，這還不算，兩個胳膊哪來這么大力氣，抱得我差點沒喘過氣來。便宜你了，老師可從不輕易讓男生抱的哦！”

…………

那時的一切都是那么純粹，師生亦是朋友，如人生之初見。

然而，何事秋風悲畫扇？時光荏苒，我送走了一屆又一屆的學生。當初那種青澀已然蛻去大半，然而離孩子們的心卻遠了，似乎再難捕捉孩子們的心緒，再難融入孩子們的生活。是我變了，還是如今的孩子不一樣了？我似乎進入了另一重境界——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曾經有一段時間，感到特別累，似乎厭倦了工作的煩瑣，班里的孩子仿佛也沒有從前那么可愛了：有的今天打架，有的明天告狀……漸漸覺得很煩心。很多時候，覺得自己讀不懂他們。至今保存著一封信，那是班里一個孩子代表班級寫給我的，內容是檢舉揭發班長的種種“罪行”，看起來像是別有用心的“小報告”。

這名班長在各科老師眼中可以稱得上“完美”。她能很好地履行老師布置的任務，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條;老師不在時，她能讓班級同學安靜學習;對所有老師都很有禮貌。不僅如此，她還是個十分孝順的孩子。這樣的孩子，我怎能不喜歡？所以，那天有兩位同學帶著小瑩向我報告說班長讓她代寫作業時，我并不相信。我簡單地以為是班長在管理時得罪了一部分同學，武斷地說：“班長為了管好班級難免得罪一部分同學，你們先回去吧，我就不追究你們的動機了！”

顯然，我的做法激怒了學生。當天晚上，就有一位男孩發微信給我，歷數班長的“罪狀”，比如仗勢欺人、公報私仇等，并且列舉了一些具體的事件。不久，又有一名同學寫了那封信給我。

后來，我私下證實了這封信中提及的班長的種種不當做法，的確是事實。我不禁深深地感到羞愧。我已經有多久沒有深入孩子們中去了？我發現我根本不了解他們，不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不了解他們內心的想法。孩子間的那點事，其實既簡單又不簡單。他們的世界是豐富的，他們之間有各種沖突和矛盾，他們也追求公平和正義。而不知何時起，我把他們看成了工作時面對的“機器”，而我的目的就是讓這些“機器”每天正常運作，不出任何“事故”，順利地度過一個又一個學期。

我反思著自己，發現自己以忙為借口，常常疏遠了學生，對班級里的事總是后知后覺。回頭看看那位班長，她是老師眼中的好班長，卻可能不是能服眾的“領袖”。她有很多優點，但也還是個孩子，很多做法不妥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我得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同時，也要讓她知錯能改。我找到她，跟她進行了一次促膝長談，肯定了她的優點，也指出她存在的問題。她一開始不服氣，氣鼓鼓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之后，在我列舉了一些事實后，她漸漸低下了頭。我輕輕握著她的手，對她說：“每個人犯錯都是難免的，但老師相信你依舊是最棒的！”她擦去了淚水。

第二天，我開了一次班會課，讓學生談談怎么樣的班干部才算稱職，再重新民主選舉班長。果不其然，她落選了。班會結束后，她深有感觸，并且也誠心悔過了。

這件事讓我幡然醒悟：老師的工作，是以心換心的工作！只有保持激情與挑戰的勇氣，才能收獲職業的幸福。之后，我如鳳凰涅槃，找回了初心，也重拾了信心。

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

幾年班主任工作道路上的風雨歷練，終于讓我認清了每個孩子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承載了不一樣的靈魂，他們是自己生命世界的主宰。老師與孩子的接觸，是心靈的相融，是愛的傳遞。如今的我，每天以飽滿的熱情面對著班里的孩子，一個個動人的故事也如鮮花般吐露出不同的芬芳——

那天，小雅沒完成作業，被一個男同學舉報了，不禁傷心難過了整整一節課。下課后，她情緒激動地沖進我辦公室，說這次沒完成作業是因為手機沒電了，沒法查資料。又說那男孩子沒有資格說她，因為他自己還經常抄別人作業。看著小雅不住地哽咽、落淚，我只能先安慰她。事實上，我知道她為什么難過。從她的作文《夸夸我的同學》寫到他，從全班互批作業時她唯獨選了他的舉動中，我能覺察到這位男孩在小雅心目中的地位。與其說小雅是因為被他舉報而不滿，不如說是因為被自己欣賞的人貶低而傷心。等小雅恢復了平靜，我把自己的理解告訴了她，她點頭承認了。

我想讓她從這種失落中走出來：“你是個優秀的孩子，這次作業沒完成，有客觀原因，但是沒完成就是沒完成。以后高考時你弄丟了準考證、面試時路上耽擱錯過了機會……縱使理由再充分，也沒人會為此買單。你只能讓自己做得更好，讓自己變得更優秀。只有讓自己強大，內心才會強大。”有些青春的秘密，有如美麗的泡泡，我不想戳破，就讓它越飄越遠，最終，它自己會完美謝幕的……

“我留意到你課上郁郁寡歡，應該是玩雙人空竹時，你沒找到伙伴，又不想跟班里最不受歡迎的男孩合作的原因。但當你在拒絕那個男孩的時候，他心里也會有些許失落。所以我想讓你將心比心。別人已經找好了伙伴，其實這根本沒什么大不了……”我說出這一切的時候，芳芳終于大方地跟男孩做起了搭檔。

一個人的心胸有多大，道路就有多寬廣。我喜歡班級里的每一個孩子，他話多、她學習不好……這些有什么關系呢？每個人都不一樣，我愿意愛他們，他們是真實的自己。

山還是那山，水還是那水。我心，依舊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