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育光 朱立春
2018年6月初秋,我們去黑龍江省雙鴨山訪問著名文物專家王學良先生,并且踏查當地漢魏時期的挹婁文化遺存。由于高鐵尚未開通,我們于是采用自駕前往的方式,清晨從長春出發,下午2時許到達目的地。王學良和謝全真等好友早已等候我們的到來,我們相互都很熟了,老朋友又能重逢,都興高采烈地相互問候。去賓館的一路上,我們就靜聽王學良介紹他們近期考古的新進展:“歡迎你們的到來,三江平原自古以來,最具有代表性的集賢、友誼、饒河、寶清等縣地方,本來就被原住民喜愛,這里丘陵起伏,密林蔥翠,氣候宜人,宜居宜獵,自古就穴居著無數的古代人群。挹婁的考古探測已充分證實,古肅慎、挹婁人生活實物證實可以向前推算到史前九千年。”大家很敬佩王學良先生,他在黑龍江省乃至全國考古界赫赫有名,但從來都是謙遜寡言,而且說起話來總是慢聲慢語,與他那對工作一絲不茍、思路縝密的性格完全一致,我們很愿聽他的介紹,由衷地為當地考古事業取得的成績感到欣慰和振奮。從他的話語里我感受到一個資深文物專家、一個地區文物考古局領導的兢兢業業。他勇于承擔重任,勤勤懇懇地踐行一個考古工作者的責任,為考古事業獻出大半生智慧和財力,為我國東北考古發掘作出了突出貢獻——揭開了滿族祖先挹婁時期生存區域的主要代表性居址的神秘面紗,這是當地近些年考古工作的最輝煌成就。王學良雖然已經退休,疾病纏身,他依然沒有離開他終生奮斗和喜愛的考古事業,仍在帶領他的眾多同仁,多數都是黑龍江考古戰線的后起之秀,也都自稱是他的考古界學生。王學良與眾弟子相處得很融洽,仍在為挹婁故地的文物保護工作在天天忙碌著。從事業情感出發,我們對史學界特別是考古界,有著天然的鐘愛和崇仰深情。民族學的一切問津和求索,除有本學科成果為核心支柱外,都必須要有史學和考古學的旁征與輔證,因此我們對考古界諸先生取得的成就有著無限的敬慕,期盼著先睹為快。鑒于此,我們近年來曾數次北上三江地區考查。早在2008年10月,受雙鴨山文管所王學良先生之約,去雙鴨山參與挹婁文化的考察與鑒定,就對當地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2009年,我們有幸又欣然接受友誼縣之邀,同北京、黑龍江、吉林考古與民族學、民俗學的專家學者參加友誼博物館落成開館盛典。
雙鴨山地區近些年考古界喜訊連連,確實讓人敬佩。雙鴨山區考古工作者經過多年艱苦努力,發現了漢魏時期古挹婁遺址群,引起國內考古學、歷史學、民族學界的高度重視。
雙鴨山古遺址包括友誼、寶清、集賢、饒河等諸地域,面積甚廣。挹婁文化遺址的發掘,是21世紀中國北方考古的一大重要發現,填補了我國史籍中對挹婁古史記載的不足。遺址給人極大的震撼,生動地展現了古挹婁人的生產生活實際狀況。當年我們首次赴雙鴨山地區的學習和實地調查,就被王學良諸先生一生為探索發掘挹婁遺址,不惜吃住荒野的精神所深深感動,由此也結下了五次尋訪三江平原的不解情緣。
挹婁,是滿族的先世,漢魏時期稱挹婁。
《后漢書》載:“挹婁,古肅慎之國也。在夫余東北千余里,東濱大海,南與北沃沮接,不知其北所極。土地多山險。人形似夫余,而言語各異。有五谷、麻布,出赤玉、好貂。無君長,其邑落各有大人。處于山林之間,土氣極寒,常為穴居,以深為貴,大家至接九梯。好養豕,食其肉,衣其皮。冬以豕膏涂身,厚數分,以御風寒。夏則裸袒,以布蔽其前后。其人臭穢不潔,作廁于中,圜之而居。自漢與以后,臣屬夫余。種眾雖少,而多勇力,處山險,又善射,發能入人目。弓長四尺,力如弩。矢用楛,長一尺八寸,青石為鏃,鏃皆施毒,中人即死。便乘船,好寇盜,鄰國畏患,而卒不能服。東夷夫余飲食類(此)皆用俎豆,唯挹婁獨無,法俗最無綱紀者也。”
《三國志》載:“挹婁在夫余東北千余里,濱大海,南與北沃沮接,未知其北所極。其土地多山險。其人形似夫余,言語不與夫余、高句麗同。有五谷、牛、馬、麻布。人多勇力,無大君長,邑落各有大人。處山林之間,常穴居,大家深九梯,以多為好。土極寒,懼于夫余。其俗好養豬,食其肉,衣其皮。冬以豬膏涂身,厚數分,以御風寒。夏則裸袒,以尺布隱其前后,以蔽形體。其人不潔,作溷在中央,人圍其表居。其弓長四尺,力如弩,矢用楛,長尺八寸,青石為鏃,古之肅慎之國也。善射,射人皆入目。矢施毒,人中皆死。出赤玉、好貂,今所謂挹婁類貂也。自漢以來,臣屬夫余,夫余責其租賦重,以黃初中叛之。夫余數伐之,其人種雖少,所在山險,鄰國人畏其弓矢,卒不能服也。其國便乘船寇盜,鄰國患之。東夷飲食類皆用俎豆,唯挹婁不法俗,最無綱紀也。”
《三國會要》亦載:“挹婁在夫余東北千余里,濱大海,邑落皆有大人,處山林間;古肅慎氏之國。自漢以來,臣屬夫余,責其租賦重,以黃初中叛,夫余數伐之,不能服。東夷飲食類皆俎豆,唯挹婁不。”
《通典》載:“挹婁魏時通焉,云即古肅慎之國也。周武王及成王時,皆貢楛矢石砮。爾后千余年,雖秦漢之盛,莫能致也。常道鄉公景元末,來貢獻楛矢石砮、弓甲、貂皮之屬。其國在不咸山北,在夫余東北千余里,濱大海,南與北沃沮接,不知其北所極。廣袤數千里……無文墨,以言語為約。坐則箕踞,以足挾肉啖之。得凍肉,坐其上令溫暖。土無鹽鐵,燒木作灰,灌之取汁而食。俗皆編發。將嫁娶,男以毛羽插女頭,女和則持歸,然后致禮聘之。婦貞而女淫。貴壯而賤老。死者其日即葬之郊野,交木作小槨,殺豬積其上,以為死者之糧。性兇悍,以無憂哀相尚。父母死,男女不哭泣,有哭者謂不壯。相盜竊,無多少皆殺之,雖野處而不相犯。有石砮、皮骨之甲。國東北有山出石,其利入鐵,將取之,必先祈神……至晉元帝初,又詣江左貢其石砮。至成帝時,通貢石季龍,四年方達。季龍問之,答曰‘每候牛馬向西南臥者三年矣,是知有大國所在,故來焉。’”
《魏志》曰:“挹婁國,古肅慎氏之國也,善射入人目。”
《松漠紀聞》載:“女真,即古肅慎國也。東漢謂之挹婁,元魏謂之勿吉,隋唐謂之靺鞨。”
縱覽有關挹婁的記載,典籍資料不多,大略相互重復,上述引證史料算是有代表性者。長時期以來,在史學界和民族學與民俗學界,人們最關心的問題,就是挹婁時期,挹婁人的衣食住行究竟是何種形態?從上述的史料中,大致可以歸納出以下幾點:1.挹婁人世居漠北,土地極寒;2.為避風雪,俗習穴居,開創出特有的穿地穴居,覆以枝木,上開孔穴,出入以梯,大家至接九梯,以深為貴;3.為避野獸,挹婁人喜群居,選擇山林高阜,四周圍垣,男女善使強弓射目,以弓捕獵、御敵,善造毒箭,悍勇無敵;4.挹婁人開拓了勿吉、女真、滿洲善養豕的畜養業先河,食肉寢皮,冬以豬油為膏涂身,以防膚裂;5.挹婁人無文墨,以語言為約,世代獵貂朝貢,漢代稱臣于夫余,亦以貂為貢,并善生產麻谷;6.世代崇信薩滿教,敬崇日月星辰,圍其穴室之中,必設祭壇,虔誠崇拜,自古習用楛矢石砮,發明石鏃后,其弓尤利。國東北有山出石,其利入鐵,將取之,必先祈神。
在東北史的長期研究中,挹婁地區的分布情況,始終未得到確認,因此長期以來,挹婁文化的研究只局限在以史論史的范圍之內。不過這種局面隨著挹婁文化遺存不斷被發現而得到改觀。據《后漢書》記載,夫余國在玄菟北千里,南與高句麗、西與鮮卑接,北有弱水,地方兩千里,本穢地也,穢地據有些學者考證,當在今吉林市附近。20世紀60年代,吉林考古工作者在九臺縣發現一些城堡遺址,今考證當屬兩漢之際夫余族的文化遺存。另據20世紀70年代初,蘇聯學者А·П·捷列維揚科提出阿穆爾河①即黑龍江,筆者注。中下游的波爾采文化,應屬于古挹婁遺存。近年,我國學者又發現一種新的考古遺存——滾兔嶺文化,它們均處在史籍記載的挹婁居地的范圍內。1979年,黑龍江省考古工作者在佳木斯郊考古調查中,發現一批古代城堡遺址,這種城堡呈圓形或橢圓形,而且一般均選擇陡峭險要的地勢,于地勢最高處筑城,城垣多為土石混筑,有的在城堡中心筑一土臺,土臺中部有一半地穴居址,城堡內布滿半地穴居址,較大居址地勢高處。城垣最高達11米,有的城堡半地穴居址多達130 余個。這種文化遺址中的城堡與居地相當密集,僅友誼縣境內目前發現多達50 余處。總之,20世紀70年代末至今,黑龍江省文物考古工作者走遍了雙鴨山地區的山山水水,調查發現挹婁古文化遺址達1,000余處,目前還在繼續發現中,約占黑龍江省發現古遺跡的四分之一,是目前我國發現漢魏遺址較多的地區。
黑龍江省三江平原漢魏時期挹婁古遺址,大致分為三個區域:雙鴨山市仁和遺址群、寶清縣民富遺址群、友誼縣長勝和興隆山兩地遺址群。我們從2008年10月至2009年10月,兩至遺址考察(圖一),主要到以下幾處:
1.永利東南山祭壇遺址 祭壇遺址位于寶清縣永利村東約400 米處的孤山上,遺址面積為1.23 萬平方米,山體由下至上被修成五層臺,山岳腳下東南處有一橢圓形土臺,周長86 米,深0.8米,在此之上0.5米有圍繞山體一圈的土臺,周長290米,土臺處側高2米—6米。山中部東側有半圈土臺長度為136米,土臺外側高1米—4米。山頂部土臺長70米,土臺外側高1米,內有一凹坑,呈圓形,直徑6米,深0.5米,祭壇大部為林木覆蓋。
2.饅頭山城址 位于雙鴨山市寶山區七星鎮仁合村轄區內,城址地表植被有柞樹、杏樹等喬木,還有榛柴、苕條等灌木,此外還有蕨菜、東風菜、名葉菜等山野菜及升麻、野百合、赤白芍等藥材。土壤為暗棕壤。饅頭山被整修成三級臺階狀。上層周長約60米,高1.2米—1.7米;下層周長190米,高4米—6米,東側有地表坑3個,平面呈圓形,大者坑徑越6米,坑深約0.5米,小者坑徑約4米,坑深約0.3米。面積約8,000平方米。遺址保存完好。未經鉆探,文化層厚度不明。城址已測繪。地表采集到少量的夾砂黃褐、灰褐陶,素面。器形多為罐、碗、缽等。
3.炮臺山城址 遺址位于寶清縣七星泡鎮平安村東北2.5千米處。炮臺山城址坐落在七星河中游巍峨聳立的孤山上,當地俗稱“炮臺山“。城址有上、中、下三重城垣,是人工將渾圓的山體修整成三層臺階狀。上層位于炮臺山頂部,平面呈東北—西南向的圓角長方形,長約65米,寬約35 米,周長約200 米,墻外側高1米—2米,內側高0.5米。修整后的城內地表較平緩,多處裸露山體基巖。有大小不一的地表坑8個,平面略呈圓形,大者直徑8米,深約0.5米,小者直徑約6米,深約0.2米。偏北處保留有一略呈長方形的原地表,長約19米,寬約14 米,高于城內現地表約0.5 米。長方形墩臺為祭壇或觀象臺。中層城位于山腰處。平面略呈東北—西南向的橢圓形,長徑約155 米。短徑約115米,周長約450米。墻垣外側高1米—2米,由于中城圍山而建,因此城內地勢坡度較大,僅在北部有一塊修出的緩臺,未發現任何遺跡。下層城位于山腳下,平面略呈圓形,長徑約650米、短徑約530米,周長約2,000米,城垣為掘土對筑。墻外側高1米—1.5米,基寬15米,頂寬8米。城垣外側有護城壕,寬約3米,深約0.8米。發現4座門址,東兩門西北、西南各一門,寬約8米。每座門址的兩側均有高臺,西北、西南兩門址的門道前各設有堵墻,類似甕城。下層城內地勢較平緩,西、南、北三面發現地表坑39個,平面呈圓形,大者坑徑約10米,坑深約0.5米,小者坑深約4米,坑深0.2米。城外南部偏東處有一小城附在該城上,平面略呈圓角長方形,長約300米,寬約125米,西與南兩面外側有護城壕,寬約3 米,深約0.8 米。在下層城外西北有殘墻數道,似為附在大城上的小城,因多年耕種,已很難辨識。
4.東架子山城址 位于友誼縣鳳崗鎮興隆山同樣地南南偏東2.2千米處的東架子山上。此遺址主要由大、小兩城址及半地穴式居住址組成。城垣皆用掘土為壕、堆土為垣的方式構筑。小城位于山頂部,略呈圓形,面積2,270平方米。城垣周長175米,城垣外側高2米—4米。護城壕壕寬5米,深1 米。大城在小城南面,大、小城相套接。大城呈不規則形,面積約39,630 平方米。城垣周長750米,城垣高0.3米—1米,南城垣約有194米長段早已辟為耕地。城垣外護城壕寬3米、深0.5米。該遺址絕大部分面積由于柞樹、婀草等到植被覆蓋,文物遺跡保存完好。
5.王勃脊遺址 位于友誼縣鳳崗鎮春勝村西南約3.25 千米處,是由小城和地表坑遺跡所組成,小城在丘陵頂部,以掘土為壕、堆土為垣方法構筑。城垣周長68米。南側有一門址,寬約4米。城垣內呈增臺狀,面積約340 平方米。小城外南坡上分布著29個地表坑遺跡。其中12 個為圓,直徑4米—8米。
總之,多年來,王學良等先生在饒河、友誼、寶清等地的我國三江平原古挹婁遺址群發掘中做出的可貴貢獻,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們曾有五次尋蹤考察,烙印倍深。第一次:2008年10月15日,參加雙鴨山市“中國雙鴨山挹婁文化研討會”。第二次:2009年10月18日到友誼縣,參加友誼縣博物館開館及挹婁文化風情園開園儀式。第三次:2011年11月5日,接受友誼縣政府的邀請,為挹婁文化風情園的改進提出意見。同行者:朱立春、王卓。接待者:友誼縣人大常委會主任教春華、雙鴨山市文物管理局局長王學良、市文管局白書記。第四次:2018年6月8日,王學良、謝全真陪同,到雙鴨山、友誼縣、饒河縣、寶清縣考察。第五次:2018年10月3日,到寶清縣參觀了寶清縣石器博物館,認真地傾聽寶清縣考古專家、石器鑒定家、挹婁文物收藏家王俊山館長對于肅慎、挹婁石器的講解。我們深有感觸,人最可貴的就是要有堅定的事業理想與奮進精神。我們每次到訪三江,都是一次難得的精神洗禮,不斷得到啟迪和鼓舞。王俊山是王學良帶起來的新一代挹婁考古專家,他憑著對故鄉考古的矢志情懷、對事業的赤誠、對所有出土石器的熱愛,不惜走遍寶清撓力河萬里路,去尋找挹婁寶藏,人們都說他是“讓石頭魂癡迷住了”。在他身上,我們也看到了王學良的影子,三江人就是以這種毅力和忠誠,為挹婁考古事業繼續努力奮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