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煙火是這個世上最讓人期待的東西之一吧,因為你不知道那即將沖向天空的光影會以怎樣的色彩和姿態出現在你的面前。而唯一確定的是,你一定會在看到這些絢爛的煙火后,感受到情感上的沖擊。所以,張國榮才會唱出這句“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而溫亞軍于我來說,就是這樣一個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我沒有一本正經地按照部隊的慣例,稱溫亞軍為同志,而是從接到他第一個電話開始,就以“老師”稱呼他,這是一種直覺。回到2006年某天,具體的日子記不起來了,但那對我而言是極不平凡的一天,我應該稱它為“Lucky Day”的。那時我還在部隊,業余時間寫了一篇小說《女少尉》,受網友們的慫恿投給了全武警部隊唯一一個文學雜志《橄欖綠》。稿子寄出后,并沒有奢望會有什么結果。但沒想到的是,不久后的某日,正百無聊賴時,我接到了一個010開頭的未知來電,一個渾厚男中音說:“我是《橄欖綠》編輯部的溫亞軍……”說實話,整個接電話的過程我是暈乎乎的,不過話說回來,我當時是被“《橄欖綠》編輯部”這幾個字打暈的,感覺受寵若驚啊,作為一個資深的偽文學愛好者來說,“溫亞軍”三個字當時對我來說是陌生的,以至我當時在電話里又問了一遍“請問貴姓”,從那以后,他就是成了“我的”溫老師。強調“我的”,是因為后來發現,不同的人對他的稱呼是不一樣的,比如珍叫他“溫編輯”,鳳稱他“溫君子”,還有人直呼“老溫”,所以這個“我的”強調的是第一性。繼我之后,薈、瑞等也叫起他老師來。
剛接觸溫老師時,他在我的眼里是高大上的,當然這和了解到他是魯迅文學獎獲得者有很大關系。我覺得像他這樣寫小說能寫到如此成就的人,就該是常常看到的畫報上拍出來那些文學家們一樣,只穿黑灰白衣服,只拍黑白照,表情應該是冷峻的,眼神應該是深邃的,語調應該低沉且透著神秘。所以,當溫老師在電話里給我的那篇處女作提出一針見血的修改意見并將名字改為《我心飛揚》時,我的內心深處對他是有距離的,那是一種學生對老師仰望膜拜的距離。但也正是那天的電話之后,作為一個部隊里愛好文學的中年婦女,我竟然與他漸漸熟悉起來,并在漸漸的熟識中,一次又一次刷新著對他的認知。
與溫老師第一次見面是非正式的,我因工作原因到北京出差,匆匆和他一見,當時的感覺是:哇,這就是“我的”溫老師啊。他個頭不算太高,身材也不算魁梧,不會給人壓抑感。那天他穿的是軍裝,臉略方,有些絡腮胡,濃眉細眼,鼻挺直,嘴唇不厚。這與我想象中的小說家是不一樣的,沒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眼神雖談不上溫情,但至少也不深邃,而且他黑眼珠的顏色并不黑,帶著一點灰,再有他說話的語調一點也不神秘,反而比電話里更溫和。這樣的見面,讓我感到很親切,盡管依然是仰視,但是平行距離近了許多。
后來,因為寫稿子的事,我們又通過好幾次電話,在我的博客里如今還留著2007年7月5日的一段文字《今天和溫老師通了一次電話》。
和溫老師只見過一次面,電話里倒是聊了幾次,感覺他是一個親切的人,而且直爽,我原以為有時那些離我們生活很遠的人,比如作家,是看不到我們的,畢竟在他們的圈子里,這樣匆匆一閃而過的人太多太多了。而他們需要關心和關注的事,或許并不是我們這個圈子的。這樣的想法今天看來,是錯了。
今天和溫老師通電話,主要是我給他的一篇小說稿,他與我交流(交流這個詞亦是他用的),我想那應該叫指教才對。寫寫所謂的小說是我平時的業余愛好,在這條路上,我走得自得其樂,其實很多時候就只因只關注自己而誤入歧途了。好在,今天溫老師一一給我指正,語氣懇切,讓我很感動。
一是要多看。看別人成功的小說,看別人的人物特點是如何構建出來的。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二是要多改。一篇文章不是一氣呵成的,有時某個細節設計得不夠好,就達不到作者想要表達的效果。溫老師自言,他的小說經常要改五六稿。他說,有時改稿子比寫稿子還要難。三是要注意標點符號。這是我的老毛病。四是人物上要多設計一些細節,不一定是那種很激烈的沖突,但一定要通過一定的細節來表達一些人物的心理,塑造人物的形象,讓他們更豐滿些,更像真實的“人”一些。
在電話里與溫老師說了大概三十分鐘。末了,他說會將我這篇稿子的修改件給我寄過來。想想,老師苦心教導也就是這樣的了。所以,我心里一直很感激。寫這篇博文,再次表示感謝。
如今再來看這些文字,想起過往,心里依舊是暖暖的。溫老師對新作者的關懷和關愛,無處不在,因而在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的軍隊里,寫作者才會一茬接一茬,長江后浪推前浪。
然而,真正拉近我與溫老師距離的是2008年在解放軍藝術學院學習期間。三十多名學員來自全國各地,其中女作者有六名。在這期間,我們與溫老師才有了更多的接觸,他還來軍藝給我們授過兩次課。不知道男同學們怎么評價他,在我們女同胞這里,他被冠以“婦女之友”之稱。
細說起來,他與這幾位女同胞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據考,現在寫小說已經相當上路的珍一直是溫老師忠實的粉絲,她以寫小說白手起家,吭哧吭哧爬格子渴望達到的高峰就是溫老師的成就——至少拿個茅獎或魯迅文學獎吧。
而那個飛得高高的鳳,每每說到溫老師總是滿目婆娑。要知道,當年是溫老師從層層的人群中,慧眼識珠把那被三百萬字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鳳打撈出來的,是溫老師從中國漢語的這么多漢字中,一眼認出了他一開始也沒明白的那三個字“雄虓圖”,以至于后來,聰明的鳳極快地吸收了日月之精華,迅速蛻變成一只鳳凰!所以對于鳳來說,溫老師就是那個“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的伯樂,而她也尊稱他為“君子”。溫老師說到鳳則是一臉嚴肅加認真:“鳳說她讀《紅樓夢》十多遍了,我一遍也沒讀過,一遍也沒讀過!”
青本是寫詩的神仙姐姐,醉心于她的長歌短吟,可正是溫老師,以他特有的編輯魅力激發了她文字的張力,她正在開啟一個用“詩歌的語言”寫小說的世界——其實,古人都是用詩歌的語言來講故事的,比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多浪漫的詩句,多通俗的故事。青的小說《陌上花開》就是一個新紀元。當然,對青的才華,溫老師也不吝褒揚,“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聲音”是他給青的作品的定位,“最后的貴族”則是溫老師給青的生活定位。
我一直認為,薈與溫老師之間一直很糾結,這個結,主要在于薈。想當年,溫老師在新疆服役時,名不見經傳,他和薈都還是混跡武警部隊文學江湖的無名小卒,說正經點,還是同事,可是那時薈顯然被愛情沖昏了頭腦,這個昔日的同事卻趁著她墮落于萬丈紅塵,忙于戀愛、結婚、生子之際,一轉眼成了大作家。你說薈能不糾結嗎。過去,薈大大咧咧直呼溫亞軍大名,現在謙恭地稱他為“老師”,這其中的糾結,大概可以歸結于薈對自己恨鐵不成鋼吧。不過,身為編輯的溫老師,不會輕易放過薈這位才女,薈對人物的心理描寫,特別是對女性的心理描寫,如同剝繭,一絲一縷透亮,直抵人心。而溫亞軍先生在正式場合里,從未透露一點與薈曾是同事的過往——以他的解釋:“我那時哪敢看薈呀,她是高干子弟,不敢!不敢!”
而瑞和溫老師的淵源,據說他們之前也只有一面之緣,并不熟識。但寫散文的瑞在住進軍藝后,文風竟然也漸漸發生了轉變,開始向小說進軍,且成績顯著。據說由此差點引發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一直看好她的另一編輯痛心疾首,總認為是溫老師在鼓動瑞寫小說,恨不得把溫老師嚼來吃了。聽說那個編輯還找瑞進行了單獨教育,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想把瑞從寫小說的隊伍里死拉硬拽地拖回去。才女加美女就是這么搶手,沒辦法。但——哎,天下要雨,娘要嫁人,瑞要寫小說,拉也拉不回去了,而且這似乎反倒刺激了瑞的創作熱情,小說越寫越上手,越寫越有味道。
說了以上看似錯綜復雜的關系,其實,只想說明一個問題:溫老師是一個很有女人緣的儒雅男士,特別是中青年婦女,他總能站在一個安全距離,或遠或近地欣賞或表揚這幫中青年婦女對文學的執著,甚至不惜動用私人關系,專程請了一個據說可以觀人識相的老蔡,為這幫婦女們的未來把脈,如此理解女人的心理,怎能不討我們的歡心。但他一直把這樣的距離把控得很好,你聽到的永遠沒有緋聞,只有笑聞。于是,那段時間他自然成了我們405宿舍永恒的話題。一頓小飯回來,酒足飯飽之余,405老中青文學愛好婦女們,在路上就已經忍不住拿他來說事。鳳捏著手指抹著淚以豫劇邦子的調兒,滿含深情地唱道:“溫君子呀,我的恩人呀!”而每每此時,隨后就是她腰肢一閃將要跌落在我的身旁,好在我當過保衛干事,眼疾手快,及時充當了她要扶著的一棵樹。青則抿嘴笑著,眼像月牙兒,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她整齊的白牙里吐出來:“妹,妹,們,我,要,寫,小,說,了!”薈永遠走的是“酒桌子上不言,酒桌子底下狂說”的路子,她捶胸頓足地說著溫老師不勝酒力躲酒的樣子:“哎呀,溫老師剛才那樣,我看著都替他著急呀。”瑞的高跟鞋敲得地板噔噔響,她穿梭在眾姐姐中,像摘桃的小仙女,一會兒拽著這個姐姐說:“哎,姐姐,就是,我剛才看到溫老師喝酒的時候表情特別痛苦。”一會兒又拽著另一個姐姐說:“哎,姐姐,你一天就是君子、君子的……”而此時的珍,往往已經昂首闊步走在隊伍前面,義正詞嚴地說:“我剛才問溫老師他最近在寫什么,溫老師居然說他什么也沒寫!怎么可能?他這樣的小說家怎么可能什么都沒寫!”然后又一回頭,看著這一群人,“你看看你們,你看看你們,讓你們少喝點,還想灌醉別人,自己就先醉了。”她哪兒知道,我等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角色,喝什么酒、喝多少酒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和誰喝。
如果說軍藝的學習是認識溫老師的一場絢爛無比的煙火,那2009年的海南筆會,讓我認識更為爆裂的溫老師,他完全不是溫文爾雅的樣子,相反有些逗。在近一周的筆會上,除了暢談寫作體驗外,我看到了他完全松弛的一面。每天晚上在滾滾熱浪和撩人的海風里,幾個寫作者都會不自覺地以他為中心聚在一起神聊。都說小說家是天生講故事的人,溫老師亦是,但不同的是,他尤其愛講笑話,這與他寫的小說截然不同。如今我還記得他講過的“只聽得懂河南話的狗”“會操正步的羊”等令人捧腹的故事。而最讓人受不了的是,講這些笑話時,他的表情異常嚴肅,動作十分夸張,眼瞪得圓圓的,鼻孔也張得大大的,關鍵的地方還要重復兩遍,而等我們笑得人仰馬翻之后,他才露出詭異的笑,白森森的牙在黑夜里閃著光。而白天,他會和我們一起在海灘上歡呼跳躍拍照,我們的電腦里都存著幾張溫老師動作靈活但姿勢難看的“露臍照”,他看后直嚷嚷刪掉,但無奈copy太快,刪了張三的,李四那里還有。他還會跟著文藝女中年們穿梭于三亞購物一條街上各個琳瑯滿目的小店,慫恿著她們瘋狂地購物,貌似一本正經地幫她們斟酌著買上一頂又一頂樣式各異、色彩斑斕的草帽。當然,草帽就成為當天晚上他講的故事之一了。那次筆會是我看到溫老師為數不多的開懷大笑和放松的時候,仿佛把平日的所有煩惱和思索都放下了。或許小說家們憑著敏銳的目光和悲憫的情懷,在平日里看到并寫出了太多人間的悲哀、苦難和凄涼,以及苦難背后的溫情,而他們自己恰恰也是最需要釋放的。
海南筆會回來后,我和溫老師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是兩個沒有午睡習慣的人,時不時會在中午通上一個小時的電話。與他聊得越多,越被他的低調折服,也越來越了解他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所思所想。一開始我還有些慚愧,因為不夠勤奮,我后來寫得越來越少,生怕被他冷落,但是溫老師說:“寫不出沒關系,但你一定要堅持看。”是的,雖然我寫不出,但是我仍然可以在讀完他們這些小說家的作品后,與世俗生活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避免自己的心被千瘡百孔的生活所粗糙和麻痹。在電話里,他跟我聊他的女兒,感覺亦父亦友,聊那只牽動他神經在這個世界上只活了一年十一個月零十三天的小狗“咖喱”,他看上去堅強無比的用“軍人”包裹著的外殼里,其實跳動著一顆好柔軟、好柔軟的心。
受溫老師之托,讓我寫一篇他的印象記。因而此刻,在千里之外,我對著冰冷的電腦打出這些字,滿眼卻是不一樣的煙火,照亮了窗外孤獨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