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亞軍
調到北京十八年了,隨著生活環境的變化,慢慢地,我心里會衍生出無窮無盡的顧忌,甚至卑微,還有虛偽。起初,我的生活看似像原來在新疆時一樣,表面是平靜的,可內心無法安靜,似有頭蟄伏冬眠已久的獸蘇醒了,在追趕著我,不容我停歇,致使前些年增加了不少有關這個城市的文字。
到這個城市已經十八年,卻沒法融進這個城市的生活,“他者”的感覺一直都在。幾年前讀奈保爾的《河灣》時,處處感受到了這種氣息。看來,無論你用什么方式表達你的生活態度,抒發你對一個地方的感受,怎樣投入或者盡力,可骨子里與生育之外的地方還是有層隔膜的。
當然,這也得分年齡段。
三十多年前,我離開陜西去新疆,當時十七歲,到三十四歲離開,我在新疆生活了十六年。那可是我人生最關鍵的時段,在成長、生存等一系列問題上,文學對我的精神支撐不言而喻。現在想來,新疆與我的隔膜似乎就沒那么嚴重,雖然沒有完全地融入那種生活里,但在無形之中,我的性格還是發生了很大變化,除了視野,看問題的角度也著實開闊了不少,這對我后來寫小說有很大的幫助。我一直身在部隊,但我沒法把握部隊題材,由于新疆自然環境的因素,我怕寫成那種訴苦式的、類似于紀實的那種。我不愿無病呻吟,只好書寫離現實較遠的另一種人生狀態,這樣,我的創作情緒才能保持均衡。
我這人沒有計劃,不給自己施加額外的壓力,逮著什么寫什么,沒有偏重,但從我現在的作品數量上來看,農村題材的偏多一些,尤其是新疆農村的。我寫新疆的風情,寫牧民和小鎮居民的生活,寫到了他們的善良,寫到了人間的溫暖,也寫到了他們的生存苦難,還寫到了時代變遷對他們原有道德的沖擊。說句實話,我不會有意識地去營造邊疆農民的溫情生活,只是想寫出他們的生存狀態與自然的那種和諧。寫這些作品的時候,或許我的心態是松弛的,沒有背負現實生活與道德倫理的重量。其實,我一天都沒有在新疆農村生活過,可我有陜西農村的生活經驗,所以,這樣更具有探索感。
可我卻是個缺乏冒險精神的寫作者,雖然也曾做過一些突圍式的努力,但總體上還是傳統的。好多年前,我曾嘗試在結構上有所變化,寫過一個長篇,不是標新立異,而是想做些新鮮的調整,沒想到出版社都不給出版,說是閱讀上有障礙,影響發行量。四年后,改得比較傳統了,這才得以出版。不是我與出版社妥協了,而是我心有余悸,那種嘗試到底有沒有意義。
怎么說呢,近幾年寫小說,我一直處在難以言說的苦惱和焦慮之中,因為不想太單一,一直在尋求變化,力圖拓展自己的題材領域。進入都市后,也寫了不少城市題材的小說,我也是有思考的,但就是不能從容應對。生活節奏太快了,有一部分小說在情感上還是有重復的,前幾年出小說集時,我意識到這個問題,曾與好友石舒清交流過,他也有同感。我們都在努力克服。其實,每個作家都不愿重復自己。
除了重復,還有寫什么的問題,一直在糾纏不休。
一直以來,很多理論批判,日常敘事常被用來抗拒宏大敘事,抗拒其中內含的為歷史、為時代代言的言說欲望。對我來說,從來就沒想過要承擔寫什么的責任。生活自身的存在意義進入這個世界,我只要寫自己想寫的,就夠了。我一直拒絕用任何觀念引領我的小說人物走下去,我也不打算把自己對于生活或者世界的那么丁點理解當作高懸在故事上方的妙諦綸音。事實上,我后來的一些小說越來越不厭其煩地在寫日常生活的庸常、瑣碎與物質,像這篇《游離》。顯然,這一日常敘事無關宏旨,指向的也不是羅冬雨這個人物的價值觀,或者是價值取向(現在說這個會被人嘲笑)。我只是想對庸常生活中不可闕如的情感進行一些探詢,寫一個女人在本質和欲望的糾纏中,一種存在的可能性而已。對我來說,每寫一篇小說,不見得就有生活的影子,或受什么情緒的影響。現實生活可能會提供羅冬雨這個人物的樣本,她的舉動,在我本人看來有悖于常情,可我的寫作初衷不是要把她寫成這樣的物質女人,我只是想寫出這個女人的復雜性。因為,現實提醒我們,生活不必總是那么嚴肅、正經和復雜,可是它也告訴我們,每個人都不是單面的。所以,我寫成了這樣,它可能沒有真正進入生活的深層,但它有生活的基礎,有一些小說的意義存在。同時,我也不愿讓我的都市小說里漫溢著“京漂”的五味雜陳,我更想使自己處于隔岸觀火的敘述姿態里,讓人感心掛懷的不再只是個體意義上的女性命運演繹,而更多對普通意義上的生活本身的思量。但只能說,日常生活,才是《游離》這篇小說名副其實的真正主角。
我平時喜歡閱讀相對簡單些的作品,主要去看作家表達簡單生活的能力。我也一直在嘗試寫簡單的小說,卻不刻意,也沒有想過要把它寫得多么與眾不同,但我一直在努力表達自己想表達的東西。我指的是寫小說,在口頭上,還有理論上,我的表達能力極差,我敬仰那些滔滔不絕的小說家,但不喜歡故弄玄虛的作家。
我一直覺得,中、短篇小說都不像是一個文體似的,更別說長篇了。不知別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在寫短篇時,與寫中篇的心態是不一樣的,從什么角度進入,怎么表達,怎么描述,感覺都是不一樣的。你有一個感覺時,也就是所說的材料,能寫成什么樣的篇幅,心里肯定有個打算的。我一般不把短篇拉扯成中篇,說白了,我也沒這個能力。我一直認為,小說不是講故事那么簡單,增加點故事、場景,人物來來回回地多折騰幾次,把故事和字數抻長,就有中篇或者長篇的含量了?我這樣說,不是說故事對小說就不重要,可人物、語言、敘述、細節等同樣重要啊。否則,光講故事,就失去了小說應有的意義。
很難說清一篇小說是怎樣形成的。或者從最初的一個念頭,還是生活中的一絲啟發,促使你寫一篇小說時,其實你心里是沒多少底的。真正寫起來,是你牽著人物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還是人物引導你摸索著經過每個岔路口,向一個未知的終點邁進,有時候你還真掌控不了,像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一樣。
誰都知道,小說是作家編造的,往好聽處說,小說是作家想象出來的。想象本身不應該是單一的,但在這個時代,讀者越來越少了,他們還對小說抱有某種幻想,甚至帶有些許鞭撻社會現象的期待和給予混濁呼吸以徹底顛覆的情緒,這樣,小說的負荷就會超重,作家便奮不顧身地往“真實生活”上靠攏,某些小說越寫越現實,越來越缺乏想象力,使小說越來越沒有了難度,有些基本上就是現實生活的復制,這顯然會削弱小說的實質意義。
可是,不這樣,又能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