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國民記憶”欄目的老作者,本期又見劉強的作品。不同于以往講述他們那一代人的個人成長經歷的作品,《作協文講所與山大作家班》是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揭秘三十年前首屆山東大學作家班在招生中的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
很多人知道山東大學在三十年前舉辦過作家班,而且也知道這個班出了趙德發、凌可新等一批非常優秀的作家,而通過這篇文章,才得知舉辦這個班的不易,如果沒有像以盧蘭琪為代表的老一輩文學工作者那樣,用強烈的責任心對待自己本職工作,滿腔熱忱對待文學人才的培養,也許作家群星閃耀的天空中,就會缺少那么幾顆閃亮的星星。
魏新的《一座縣城的足球野史》以生動風趣的語言將人們帶回到了那個物質和精神生活雙重貧乏的年代。但即便貧乏,人們卻并不缺乏快樂,青春和熱血同樣會在當令的季節綻放。上學的孩子們在簡陋的球場上,在不講章法、不追求結果的足球比賽中,發現了無與倫比的樂趣。這是青春時代難以忘懷的一幕,也是生命之河流逝后留下的深刻印跡。或許,青春遲早會遠去;或許,歲月總是不居,但在這流逝與不居之中,卻有某些永銘心際的記憶。對于魏新那是足球,對于我們每一個人,一定也會有一些沉淀下來的、心心念念的歡樂和卑微而彌足珍貴的幸福。
山東省作家協會文學院前身山東省文學講習所,是1986年由當時的山東省委批準建立的,隸屬山東省文聯的事業單位,辦所宗旨就是培養我省作家隊伍。
1987年12月的一天,我騎著自行車來到濟南市經六路117號省文聯大院到文學講習所正式報到。我對文聯大院不陌生,在辦理調動手續時我已經多次到文聯大院,以至于傳達室的趙大爺沒有再問我找誰。
我徑直走到緊挨著傳達室的一間平房。
敲門,開門的瞬間我眼前一亮,用一個詞形容為我開門的小伙子一點不過分——英俊瀟灑。小伙子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鏡后面的眼睛雖說不大,但好像會說話,閃爍著一種射線。
小伙子伸出手說:“我知道你,劉強,是來報到的。”
當然,我很快知道我到新單位認識的第一位同事名字叫孫震博,他是河南大學中文系畢業的研究生。
文學講習所在省文聯大院的那間辦公室非常簡陋,房間大約有七八個平方,房間朝北的方向有一扇門、一扇窗戶,后面的墻上沒有窗戶,因此大白天進到房間也必須開燈,否則屋里會很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孫震博熱情洋溢地把我領進辦公室。辦公室已經有了三張辦公桌、幾把椅子,那是由孫震博置辦的。文學講習所剛剛成立的時候這位河南大學的高材生就來到了文學講習所,在大部分工作人員來所之前,他為文學講習所各項事務的籌辦立下了汗馬功勞。
來了沒有幾天,也就是1987年底的一天,在老文聯大院的那間平房里,山東省文學講習所召開全體工作人員會議。當時的文學講習所共有四名工作人員:所長盧蘭琪,副所長宋曰家,工作人員有孫震博和我。
那天的會議由所長盧蘭琪主持,在會上,盧蘭琪所長宣布文學講習所1988年工作的一項重要工作:經過調查研究,經省文聯黨組批準,文學講習所要舉辦作家班。作家班面向全省青年作家招生,學制兩年,畢業后頒發大專畢業證。會議決定,這項工作由孫震博負責聯系省招辦辦理招生有關事宜,我負責和地市文聯聯系,對舉辦帶學歷的青年作家班進行摸底。
摸底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一聽到文學講習所要舉辦帶學歷的作家班,大家都非常高興,都認為這給在基層潛心搞創作的青年作家辦了一件大好事。
現在看來,文學講習所當時的決定有點荒唐。文學講習所畢竟是一個剛剛成立的單位,為作家辦好事的熱情替代不了高等教育的政策。孫震博很快反饋回來一個信息:文學講習所不是高等學校,沒有資格舉辦帶學歷的作家班。
現在,國家的教育律法規相當明細嚴謹,一般不會出現我們那個時候的盲目熱情。其實,那時改革開放剛剛開始不久,中國幾乎所有的行業的政策與法規都還在不斷建立與完善中。
我們雖然出門挨了迎頭一悶棍,但沒有放棄。
悶棍是孫震博帶來的,但希望也是他提供的。
這里不得不說一個細節。三十年前,凡是見過孫震博又和他不熟悉的人都會問,這個帥小伙(那個時候沒有帥哥這個詞)是誰啊?可以說孫震博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尤其是受到很多女孩子的青睞,這其中就包括省招辦一個負責人的女兒。孫震博的才華與帥氣深深吸引著她,她很快就把孫震博領到家中與父母見面。需要鄭重說一下,這里絕對沒有美男計一說,他們相識在前,文學講習所計劃舉辦作家班在后。但有一點,他們的關系逐漸明確之時,也就是我們出門挨了一悶棍正思考如何緩解危機之日。孫震博眼睛一亮,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文學講習所想為作家辦好事,拆除堵在文學講習所面前的那堵墻的機會來了。
終于有一天,招辦負責人架不住不知道能否成為自己未來女婿的孫震博的軟纏,指出了一個方向:你們山東省文學講習所沒有舉辦帶學歷作家班的資格,山東有很多大學,他們有資格頒發學歷,但他們卻沒有作家資源,你們可以和他們聯合舉辦。
這個信息等于對我們開啟了一扇門,盧蘭琪所長和宋曰家副所長馬上想到和山東大學聯合舉辦,一方面作家可以接受高等教育,另一方面,山東大學的畢業證那可是許多學子夢寐以求的。
作家班的一扇大門就這樣打開了。
文學講習所和山東大學中文系聯合舉辦作家班;作家班以山大名義招生,文學講習所負責向各地市文聯下發招生通知,對報考作家班的考生進行資格審查和負責招生其他事務性工作;考生參加省內成人高考,必須達到錄取分數線;作家班組建之后,由文學講習所負責管理,山大中文系負責教學,學習期滿頒發山大大專畢業證書。
這時候,羅壽憲、梁穎、韓兆群已經先后來到文學講習所。我記得,在和山大聯合舉辦作家班的各種事務性工作基本落實后的一天,盧蘭琪所長對舉辦作家班做了人員分工安排。
盡管前期所有的忙碌都是為了作家班,但正式在會上宣布人員分工,我心里還是非常激動。之所以激動有兩個原因,一個是終于來到自己向往已久的單位,舉辦作家班,從事自己喜愛的文學事業。另外一個原因更加讓我喜出望外。所長盧蘭琪特意在會上指明,由我負責學員管理。她在會上對我說,我知道你雖然發表了不少文學作品,并且也獲過獎,但是你沒有進過大學校門,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這是你今后從事寫作發展的瓶頸,山東大學是山東最高學府,山大中文系在全國大學里面也名列前茅,舉辦作家班一方面你負責學員管理,是組織和管理者,同樣你也可以作為學生參與學習。
后來,盡管因為特殊原因,文學講習所沒有參與作家班的管理,我也遺憾地沒有到我向往的山大進修,但盧蘭琪所長對我說的話我記了三十年。
和山東大學聯合舉辦作家班是文學講習所成立后開展的第一項工作,全所上下緊張有序、井井有條、齊心協力……跑山大,跑招辦,和山東大學聯合起草文件,尋找適合舉辦作家班的辦公和教學地點……
盧蘭琪所長不停地到省委、省政府就作家班的審批、招生、經費等有關事宜向省里負責教育的有關領導請示匯報。在盧蘭琪所長的不懈努力下,作家班的舉辦計劃最終得到省委省政府批準并且下撥了一批經費。
舉辦作家班以及文學講習所的新辦公地點選在燕子山腳下,那是一所軍隊干休所。干休所背靠燕子山,山上郁郁蔥蔥,環境極其優美。很快,我們的辦公室從老文聯大院的平房里搬到燕子山軍隊干休所的一幢樓房里。羅壽憲和梁穎負責新辦公室整個兒的安置工作,我們一起打掃房子,購買桌椅板凳、辦公用品、教學設備、攝影攝像器材……我和孫震博、梁穎到新華書店大量選購圖書,為作家班建立圖書室……
辦公室安頓好了,但作家班的學生宿舍、教室等設施干休所還正在修建,盧蘭琪所長多次找干休所的楊所長交涉,要求他們在作家班開學前修建完畢。
作家班最重要的工作是招生。
由山東省文聯簽發的文學講習所和山東大學聯合招生的通知下發到各個地市和四大企業文聯。遵照盧蘭琪所長的指示,我先后到臨沂、日照、濰坊等地市做調研并為作家班的招生做宣傳。沒多久,我們陸續收到學員報名登記。梁穎當時負責學員報名的登記工作,據她回憶,她收到的第一份報名表是一位姓杜的青年的。我算是對作家班學員比較了解的,但至今仍不知道那位姓杜的青年是誰。
各地市文聯也反饋信息,許多符合條件的考生積極報名參加當地的成人高考。
文學講習所和山東大學中文系聯合舉辦作家班的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文學講習所全體人員信心滿滿,認為一大批青年才俊很快會走進燕子山。
但是,1988年的成人高考過后沒有多久,一個信息把我們打懵了:無論是參加成人高考的考生反映的自己的考試情況,還是招辦反饋回的信息,都在說明一個無情的事實,報名參加作家班成人高考的考生成績幾乎都不太好,幾乎大部分考生的成績都不夠錄取分數線。
不夠成人高考錄取分數線,等于你沒有資格上大學,更談不上去山大作家班學習,這是致命的問題。
信息很快得到證實,從招辦那里拿回來的報名參加作家班學習的考生的成績單讓全所上下陷入了一種迷惘。
在這里,請已經從山大作家班畢業三十年的朋友原諒,恕我的記憶有限,恕我可能將有些人不愿意透露的當年的隱私泄漏了。我記得,當年參加山大作家班成人高考過分數線的一共七個人。在我的記憶中,胡威第一,張勁松第二,趙德發第三,瞿旋第五。至于其他人的成績,隨著時光流逝,我已經忘記了。
分數線表是孫震博從省招辦帶回來的。孫震博不但帶回來分數線,還帶回來省招辦主任的一句話。省招辦主任說,只有七個人夠分數線,這個班不能辦了。
省招辦主任的話像一盆冷水,把我們的滿腔熱情澆得透心涼。用現在的話說,作家班已經黃了:分數線就是無情的門檻,把作家考生攔在了門外。權威部門的領導都發話了,這事如果放在現在,我敢說沒有幾個人會繼續迎難而上。即使三十年過去了,我也會說,如果沒有盧蘭琪所長對文學事業的責任心和對廣大青年作家的關愛,沒有盧蘭琪所長積極主動去解決面前無法想象的難題,作家班可能就不了了之了,也就沒有我今天的這篇文章了。
分數線下來以后,報考作家班的考生陸續從省內四面八方趕到文學講習所在燕子山干休所的辦公室。他們是來打聽情況的,急待知道山大的錄取通知書他們是否還能收到。大多數考生滿懷希望走進我們的辦公室,聽到作家班招生的實際情況后唉聲嘆氣。時光雖然過去三十年了,但有一點我仍清晰地記得,開始時他們雖然有點垂頭喪氣,但離開文學講習所辦公室的時候,大都還是滿懷希望。這個希望是盧蘭琪所長給的。她說,文學講習所會繼續努力,我們會竭盡全力讓這個作家班辦起來。三十年過去了,很多山大作家班畢業的朋友每次見到我,幾乎都在詢問盧蘭琪所長的狀況,關心她的身體。這是一種威望,更是一種情懷,這種情懷讓那么多人記住了幾十年,這無不令人感慨,感慨的背后說明盧蘭琪所長是我們的長者,是我們的楷模。
挽救作家班的工作是相當困難的。盧蘭琪所長、孔范今老師、宋曰家副所長他們反復研究分析如何讓作家班起死回生,做誰的工作,如何去做……為之付出了大量心血。
毫無疑問,招辦是關鍵單位,招辦制定我省成人高考的政策(那時成人教育剛剛起步,許多政策還在不斷完善),政策能否有松動,他們的態度至關重要。盧蘭琪所長是解放戰爭時參加工作的老革命,省委省政府許多領導和她相識,但在政策面前也只能幫助她分析問題。因此,孫震博和招辦負責人女兒的關系無形中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于是,舉辦作家班的意義,那些參加作家班考生的苦衷,文學講習所和山大中文系為了作家班所付出的努力等,幾乎成了招辦負責人餐桌上的主要話題。把這個話題引到餐桌上的當然是孫震博。而關于成人高考政策的一些動向和政策的不斷修正,為我們如何開展下一步行動提供了方向。
孫震博與招辦負責人的女兒最終沒有走到一起,我們無須追問什么原因,人的感情是世間最復雜的,作家班考生分數線的問題最終能靠不斷完善的政策來解決,但兩個人的情感卻是需要緣分的。
當然,最終作家班分數線問題的解決還是靠省委省政府分管教育的領導的協調。這個協調過程是復雜的、艱巨的,不用我細說大家也能明白。
不知道“先上車后買票”這個詞來是誰發明的,后來用其來形容考生達不到錄取分數線但給一個上學機會時肯定是從哪里借用來的。無從查考這個詞是不是那個年代不斷完善成人高考政策的特產,反正是太了不起了,很貼切地形容了當時讓很多考生欲哭無淚的問題是如何解決的。
努力終于盼來了好的結果,我們當然也很興奮,但我們的興奮只是暫時的,盧蘭琪所長指示我和孫震博立刻到招辦辦理有關手續。我和孫震博馬上趕到招辦,因為前期和招辦有關人員反復打交道,和他們也比較熟悉,他們知道我們來意后說,因為辦理手續比較繁雜,需要等一天。第二天下午,我就打電話給他們,他們回答還需要再等幾天。我問為什么?他們說出了點狀況,再等等。
出了狀況,什么狀況?這個電話讓我們剛松弛的神經又繃緊起來。盧蘭琪所長說,你和孫震博趕緊去,看看到底什么出了什么問題。
我和孫震博再次來到招辦。
招辦的同志顯得有點不好意思,說報考作家班的考生檔案大部分找不到了。那時候沒有電腦,學生報考的檔案都是靠人工整理,各種文字材料裝進一個檔案袋,把檔案袋分門別類放置。因為成人高考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按常規很多不夠分數線的考生的檔案,或者不符合資格辦成人教育班的檔案都從招辦移走了。移走檔案的不是他們,是辦公室的人,移到哪里,他們不知道,需要問辦公室。我們馬上找到辦公室,辦公室的人說查找過期和廢棄的檔案需要招辦負責人簽字,我看了一眼孫震博,心想這還不容易。孫震博卻搖搖頭,說我去不行了,得你去。我明白了。我們正在緊張地為作家班打開招生的大門的時候,他和她的大門卻關上了。找招辦負責人簽字不難,辦公室的人說,廢棄的檔案不在這里,在另外一個地方的辦公大樓的地下室。
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正值八月初,頂著炎炎烈日,我和孫震博騎著自行車趕到另一個地方去尋找考生檔案。孫震博騎著一輛剛剛買回來的變速自行車,加上他體力比我好,稍一用力就甩我老遠,我必須拼命騎,盡量縮短和他的距離。騎了大約半個小時,我們大汗淋漓地來到一座大樓,找到了存放考生檔案的地方。
地方找到了,幾盞像螢火蟲一般的燈光閃爍著,我們適應了很長一段時間后才看清,偌大的地下室里擺著一排柜子。招生辦公室的人用手朝一個地方一指,就在那一塊,你們找吧。
現在回憶起來,我也是渾身發癢。我和孫震博在地下室簡直就像打掃衛生的清潔工。因為是廢棄檔案,好幾年的檔案都存放在這里,檔案袋上布滿了灰塵,翻動一個個檔案袋,上面的灰塵漂浮起來,我們很快就灰頭土臉了。剛開始還覺得地下室比上面涼快,但溫度畢竟也比較高,加上我們上下翻動檔案,汗水很快浸透了我們的上衣。
我和孫震博也一度對尋找檔案失去了信心,也許我們的行動感動了上蒼,大約過了兩個小時,只聽見孫震博一聲喊叫,作家班檔案找到了。
1988年3月,山東省作家協會第三次會員代表大會召開,山東省作家協會從山東省文聯分離出去,成為單列建制的正廳級單位,文學講習所隸屬山東省作家協會。在作家班幾經周折終于招生完畢之后,由于特殊原因,文學講習所不再負責對作家班的管理,作家班成為名副其實的山東大學作家班。
三十而立。山大作家班歷經三十年,成為我省作家培養的一面旗幟。趙德發、瞿旋、趙雪松、凌可新、郝永勃、張寶忠、王玉民、自牧、魏天作、丁學君、姜自健、張建光、胡威、楊潤勤等(以上排名不分先后,請諒解我無法把名字一一列上),他們有的成為我省文壇的驕子、著名作家、出色的文學工作者,有的成為有實力的文化產業家。趙德發的作品在全國文壇引起轟動,成為引人矚目的作家;凌可新成為全國著名的中短篇小說作家;趙雪松、郝永勃成為全國著名詩人;瞿旋的影視作品在全國播放,跨入了著名劇作家的行列……更讓我值得驕傲的是,三十年了,我和他們中的很多人始終保持著深厚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