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泰山音樂中的“蒙娜麗莎”

文/ 晴 雪

我們對音樂和任何藝術的領悟，仿如我們對人生的領悟，都是隨著閱歷、年齡、悟性和心智的增長，在不斷地提升和進步的，直至領悟藝術的真諦和音樂最動人心魄的魅力。

在多年前，偶然聽到鄧泰山演奏肖邦《升c小調夜曲》（遺作）的錄音，我覺得很喜歡，喜歡他那種自然的、毫不做作的渾然天成：娓娓道來，如山谷清泉，靜水流深而又意味深長……后來，我買了他整套的肖邦CD，他的演奏很符合我的審美趣味和格調，因此我都很喜歡。聽得最多的是他的敘事曲、圓舞曲、瑪祖卡和夜曲，有時候一曲可以反反復復地聽，聽到心靈深處去……在我心中，他的錄音是詮釋肖邦的珍貴版本之一。

我對于他演奏的喜歡，包含了各個方面。如他對鋼琴音色的選擇，我留意到他的錄音，不管是網絡上聽到的還是他的錄音，他所選擇的都是音色圓潤、聲音彈性良好的施坦威琴，不硬、不脆、不炸，而他演奏出來的音色、音質也是極其圓潤通透的。他的觸鍵非常細膩、講究，如果說有的鋼琴家的演奏音色如金子、如銀鈴，我覺得鄧泰山的音色更像珍珠和美玉……他對踏板的把控嚴謹精到，讓我嘆服！想要在他的演奏中找到一處踏板“臟”和“糊”的地方都是不可能的，他的踏板水平讓我曾經聯想到女子精湛的化妝水平，可以美化到沒有妝痕的天然感，那么恰到好處、渾然不覺……他對音樂線條和聲部的處理，有他自己獨到的審美功力，可以聽到他出色的和聲感覺和美妙的聲部線條，但他從不處理突兀和張揚個性，而是尋求一種大美、平衡與和諧……他的演奏既有足夠的靈性，又有足夠的理性，因此他對樂曲內外結構的把握也是功力獨到。尤其在表達情感方面，他具備敏銳的“客觀”敘事與“主觀”情感意識，因此對不同情感色彩表達的區分他把握得很好。他明知肖邦音樂始終突出一個“情”字，要用心神和情感去演奏，但他不濫情不矯情，保持著藝術的優雅、深沉和高貴，不會過于糾結、虛弱和病態。

后來，我有了多次現場聆聽鄧泰山先生演奏的機會，更讓我進一步加深了對他演奏特點和魅力的認識，深深嘆服他精深的鋼琴造詣和深厚獨到的藝術修養。每次聽完他演奏的肖邦，總讓我隱隱覺得，他的一些音樂里隱含著一個精致、典雅的女子形象，那么深深地吸引著我……直到前些天，我再次聆聽到他的《升c小調圓舞曲》，這個優雅的女子形象越發清晰地展現在我眼前—那么細膩，那么柔情，那么嫵媚，那么內斂、含蓄和幽婉，既懂得憂傷，又有幾分俏皮，會含淚而笑，也會含笑而淚……我似乎看到了這女子在遠處翩翩起舞，又似乎看到她回頭一笑百媚生……

想起鄧泰山先生這一生也未必得到過如他音樂中創造得如此完美的女性，理想的“情人”，永遠只能在自己的作品中、在夢幻的藝術里。也正如肖邦，與他一起生活過十幾年的女作家喬治·桑，是一位抽雪茄、飲烈酒、騎駿馬，經常一身男性打扮的奔放女子，但我相信，那么深沉、細膩、文弱的肖邦，在他的諸多作品里（包括圓舞曲、瑪祖卡、敘事曲等），肯定隱含有一位他更加渴慕和夢幻的女子：她含蓄內斂、嫵媚典雅、深沉憂傷……而這形象經過演奏家鄧泰山的內心感應和再創作，便更加的明晰和動人起來……

這又讓我想起了作家曹雪芹，他一生落魄、流離失所，卻在文學作品《紅樓夢》中刻畫出了那么多才情絕佳的女子形象：林黛玉、薛寶釵、賈探春、賈惜春、史湘云、晴雯、襲人、平兒等充滿個性和才情的女子，在每個讀者心中都留下深刻的印記。我也想起了作家金庸筆下的女性角色，他同樣塑造了許多集美貌與智慧于一身的女性形象：黃蓉、小龍女、王語嫣、波斯圣女等，一個個都冰雪聰明、才藝超人，她們千嬌百媚、清麗脫俗而又武藝超凡，傾倒了多少英雄豪杰！

我們最渴慕的情人以及最渴望的人生，永遠都在作品里，在我們美妙的藝術幻想中……也因此讓我更加明白，我們為什么要學習藝術和熱愛藝術呢？那是我們的精神寄托，那里有我們唯美的烏托邦世界。現實總是充滿缺陷和無奈，唯有藝術可以完美和永恒！

感謝鄧泰山先生的經典肖邦演繹，讓我從他的音樂里領悟到了這么多的東西，也讓我更加明白功夫在琴外的深意：鋼琴演奏不僅僅要有自己獨到的音色系統、有足夠的和聲水平、高深的踏板素養，以及對作品風格準確把握的能力和才華，更要有足夠豐富的閱歷、深厚的審美修養和獨到的藝術靈性，唯有如此，才可能形成自己作品獨到的韻味、風情和意境，以及描繪出精妙的藝術形象，一如鄧泰山帶給我的、美不可言的“蒙娜麗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