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出租”的孩子們

段彥超 李濤

河南省商城縣趙畈村村民劉明舉是貧困戶，他和患有智障型精神病的妻子李少菊，育有8個孩子，其中老二被拐，另一個孩子意外死亡。李少菊因身體原因不能撫養子女，劉明舉竟將6個孩子中的5個“出租”給小偷，為小偷行竊打掩護。2018年9月6日，商城縣人民法院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五十三條等法律規定，判決撤銷劉明舉、李少菊對6個子女的監護人資格，指定商城縣民政局為6個孩子的監護人。目前，除了老大跟姥姥、姥爺同住，其余5個孩子已被送往縣兒童福利院。

捆綁孩子被村委會起訴

2018年8月以來，河南省商城縣趙畈村貧困戶劉明舉成了“名人”。8月2日，劉明舉用布條將自己的親生孩子老六家家赤身五花大綁，緊緊捆在床板上。當時正值炎熱夏季，中午平房里像蒸籠一樣炙熱。好在，劉明舉的妻嫂發現及時并報了警。

劉明舉的丈母娘高福音回憶，事發前，劉明舉曾到她家，稱把家家捆了起來，“已經掉了幾斤肉”。她擔心出事，便讓侄媳婦（劉明舉的妻嫂）幫忙去查看。

網傳的視頻顯示，警察用刀割斷布條，用瓢喂家家喝水。6歲的家家腦殼后出了痱子，手腕、腳脖有勒痕和血跡。劉明舉稱，家家很調皮，捆住家家是因為自己在家門前打井，怕他亂跑掉進去，“救都沒法救”。

趙畈村村委會主任陳士強證實，家家被解救次日，再次被劉明舉綁了起來，群眾再次報警。事后，趙畈村村委會向法院起訴，要求撤銷劉明舉夫婦對6個子女的監護人資格，由法院依法指定監護人。

河南省商城縣人民法院的判決書顯示，劉明舉與李少菊于2002年同居生活，一直未辦理結婚登記手續，目前家中有雙方先后生育的4個兒子和2個女兒。李少菊屬智障型精神病，無力撫養子女;劉明舉的父親（母親已故）和李少菊父母均年事已高，也無力幫助照看孩子。

2018年9月6日，河南省商城縣人民法院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五十三條等法律規定，判決撤銷劉明舉、李少菊對6個子女的監護人資格，指定商城縣民政局為6個孩子的監護人。

把子女“出租”給小偷行竊時打掩護

劉明舉小學一年級沒讀完，31歲時經算命先生介紹，他和相鄰的潢川縣喪偶的李少菊生活在一起，陸續生了8個孩子，其中老二被拐至今下落不明，另一個孩子意外死亡。

在趙畈村，劉明舉是老貧困戶。他種不好地，莊稼收成總是很差。后來，他就在地里種上樹、竹子和枇杷果，四五年來沒怎么去，通往地里的路都被樹和雜草封死了。因為沒有口糧，他家吃什么都需要買。李少菊做飯總是咸，孩子們不愛吃。劉明舉稱，他要干活，十多年來家里主要靠泡方便面生活，基本不做飯。隔一段，劉明舉就會到鎮上拉回來幾箱方便面和鍋巴，“鍋巴有幾箱要幾箱”，能吃上好一陣。

原本，劉明舉在建筑隊做工，順帶接點打井的活。許多村民說，劉明舉總和工友鬧矛盾。2017年，連其親哥的建筑隊都不要他了。在哥哥劉明學眼里，劉明舉生來就“腦子缺根筋”“傻”。雖然劉明舉跟著哥哥在建筑隊干活，但總是斷斷續續，每年也就賺個幾千元。

村委會主任陳士強稱，作為貧困戶，劉明舉家享有政策兜底、金融扶貧等政策。趙畈村村委會門外宣傳欄張貼的公告顯示，劉明舉和李少菊2006年7月開始享受低保，救助標準是每季度1674元（兩人），保障標準為最高級別“D”。

2017年，劉明舉和李少菊的6個孩子，除了老大，其余5個孩子上了戶口，每個孩子每月也有252元的低保補貼。“因為沒有準生證和出生證明，政府出錢做了親子鑒定才上了戶口。劉明舉超生也沒錢交罰款，生了大兒子后，村里安排他妻子上了節育環，劉明舉拿著刀到家里威脅我，又給取了。”陳士強稱。

對于捆綁、虐待子女一事，劉明舉說，沒捆過兩個女兒，因為兩個兒子比較調皮才綁的，“我在家門口打零工，去打井、挖溝，有鐵鏟，怕孩子受傷，也怕小孩掉井里，就把孩子捆起來。”而捆綁老六家家，是因為家家被租出去后“學得最壞”“連開鎖都會”。

十多年前，劉明舉的第二個孩子（女兒）5個月大時，和李少菊一起被拐走。幾個月后，劉明舉從上海找回李少菊，老二卻再無消息。這件事，對劉明舉打擊很大。當年年底，通過孩子大姨介紹，劉明舉將剛過兩歲生日的老大禮禮租了出去。最開始，他是擔心禮禮再被偷走，“就算掏些錢也愿意”，沒想到，對方不但幫忙養活，“還能賺些外快。”

關于“租金”，雙方此前已商談數次，約定第一年500元，每年酌情上漲，年底回來時給錢。劉明舉承認，自己嘗到了“出租”孩子的甜頭。老三富富（13歲）、老四、老五來來（ 9歲，女孩）、老六家家（6歲）都是剛滿月時就租出去了，到6歲左右讀書時再送回來。“租金”一個比一個高，到老六時，已經漲到每年4000元。

2018年10月12日，讀六年級的老大禮禮放學后，被老師送回姥姥家，老師還給他買了一雙藍白運動鞋。因為基礎差，禮禮許多課都聽不懂，語文只考了32分。

談到過去的事，禮禮只記得五六歲時，“干媽”差不多隔天就帶他坐火車（地鐵），去不同的商場偷衣服。“干媽”總是穿著寬松的衣服，偷到衣服后，就藏進商場外的綠植里，繼續偷。“干媽”曾被抓住一次，因為禮禮哭鬧，“干媽”就被服裝店放了。禮禮說，那時他已經可以放風。“干媽”的兒子比他大幾歲，跟著父母在城里讀書。他覺得“干媽”對自己很好，有時“干媽”會送他去托教所。

2016年，老五來來的租戶“干媽”犯事被抓，劉明舉還去當地公安局認領來來，否則來來的“干媽”會被認定為拐賣孩子。此事發生后，劉明舉要求老六家家的“干媽”將家家送回來，但直到2018年年初，家家才被送回來。

因為尋找被拐的老二，劉明舉常與警察打交道。前些年警察警告他，再“出租”孩子就抓他，嚇得劉明舉放棄了每年萬元的高價，沒再“出租”老七闖闖（4歲、女孩）和老八財財（1歲半）。

劉明舉稱，他也想孩子，但有人幫忙養，孩子不在身邊也沒什么。每到過年孩子們被送回來，他都會抱孩子進里屋，掀開衣服查看有沒有傷，“別被換零件了”。

5個孩子已被送到縣兒童福利院

老大禮禮和老三富富因害怕回家挨打，在捆綁事件曝光前，這兩個孩子已經在幾公里外的三里坪村街上流浪四五年了，只有暑假、寒假時，他們才會去姥姥家住。

2017年，禮禮被安排到非寄宿制的三里坪完小讀五年級，學校中午管一頓飯，他能吃飽點兒，可以撐到第二天。

三里坪村民劉麗（化名）說，她常在街上看到禮禮、富富，都是臟兮兮的，頭發枯黃、臉色蠟黃，身上味道很大。兩個孩子很膽小，不敢去飯店要吃的，有時街邊人家看電視，他們會依在門口看一會兒。雖然有好心人給吃的，有的人還會給幾元零錢，但餓肚子是經常的事，也沒聽說兩個孩子在街上干什么壞事。晚上，禮禮、富富就睡在路邊，或別人還沒裝修的土坯樓里。地上紙箱一鋪，就是他倆的床。天冷時，好心人會拿來被褥。

在老大禮禮的印象中，只有在大街上有外人在場時，父親劉明舉才會對他好一些。禮禮表示，自己不愿跟劉明舉一起生活。

河南省商城縣民政局辦公室工作人員稱，經商城縣人民法院判決后，民政局已經把孩子們接到了縣兒童福利院，“除了最小的孩子，已有兩個孩子安排上了幼兒園，兩個人讀小學，學費都是民政局負擔，老大禮禮目前住在姥姥家。”

河南省商城縣兒童福利院的負責人表示，孩子們已經基本適應福利院的生活，只有老七闖闖很內向，幾乎不說話。目前，除最小的財財外，富富、來來在讀小學，家家、闖闖在全縣最好的民辦幼兒園。讀四年級的富富基礎很差，原來的書本幾乎沒翻過，名字都不怎么會寫。相比起來，這些孩子確實更調皮些，但沒有什么原則性的壞毛病。福利院會慢慢引導、改變孩子們的不良習慣，希望孩子們能有新的生活。

劉明舉說，虐待孩子確實是自己的錯，村里人都覺得孩子送福利院是好事，他自己也覺得，除了財財沒能留在身邊，這場風波帶來的幾乎全是“好事”——反正他養不起孩子，“現在有政府幫忙，挺好。”此外，捆綁孩子的事被曝光后，原本他應該被拘留一段時間，但由于妻子飲食起居無人照顧，在被拘留的第10天，妻子因餓暈被送醫，他也就被放了。“妻子還獲得了慢性病卡，住院不用花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