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豐



玉環是一種使用時間長、流行地域廣的玉器,在不同時期,南北各地的墓葬與遺址中都有發現。其中,有一式玉環,其外緣帶有齒脊,環內亦有凸齒,屬于玉環中較為特殊的式樣。關于它的定名,學術界尚未有統一的定論,有學者稱為齒輪形環、齒棱形環、戚齒環等,在本文里統一稱為戚齒玉環。根據現已公布的考古發掘資料來看,最早的戚齒玉環見于河南固始侯古堆M1,為春秋晚期。戰國時期則分別見于河北平山中山王墓、湖北九連墩M1、浙江長興鼻子山M1墓、杭州半山區石塘鎮T19M1和T13M2等墓,約有10余件。
戚齒玉環的使用一直延續到西漢時期,但是在嶺南以北的漢墓暫時僅見河南南陽一中西漢墓和湖北荊州郢東西漢墓各l件,說明這時期的戚齒玉環很可能正逐漸淡出歷史舞臺。但是,當我們把目光放在西漢初年嶺南地區的南越國時期,南越國墓葬中出土了7件戚齒玉環。南越國是西漢初年嶺南地區割據的獨立政權,由秦將趙佗建立,歷五世共93年。西漢南越國的戚齒玉環一方面延續戰國戚齒玉環的風格,另一方面在使用上有所創新,有較豐富的式樣,具有一定研究價值。本文將對南越國的戚齒玉環進行梳理和分類,并根據不同的樣式探討其具體使用方法。
一、南越國戚齒玉環的出土情況
南越國的戚齒玉環目前共出土7件,分布在廣東與廣西,其中廣東所見6件,廣西l件,下面分別介紹:
1.廣州南越文王墓出土一件戚齒玉環[1]。該墓為西漢南越國第二代王趙眜墓。這件戚齒玉環(圖一)發現在南越王墓東耳室,是專門儲放宴樂用器的場所,該室有一殉人,為南越王樂師,玉環疑似樂師的隨葬品。這件戚齒玉環外周飾9枚戚齒,內周飾8枚戚齒,外徑4.1、內徑1.8、厚0.25厘米。兩面所刻紋飾相同,為勾連云雷紋,呈雙排分布,排列整齊。
2.廣州漢墓1026號墓出土一件戚齒玉環[2]。該墓屬于西漢南越國時期,應是某位南越國貴族墓葬,保存完好,共出土文物20余件,其中這件玉環(圖二)是墓中唯一一件玉器。玉環兩面均刻勾連云雷紋,紋飾呈雙層,外周有10枚戚齒,內周有6枚,外徑4.2、厚0.45厘米。
3.廣州漢墓1068號墓出土一件戚齒玉環[3]。同為西漢南越國時期,應是某位南越國貴族墓葬,保存完好,共出土文物40余件,包括陶器、銅器、滑石器、玉器、玻璃器等。玉環大小和紋飾均與1026號墓的相近,外周同樣有10枚戚齒,內周有6枚,但是《廣州漢墓》并未附有圖片。
4.廣州淘金坑M7出土了一件戚齒玉環[4]。為西漢南越國時期。該墓為豎穴木槨墓,保存完好,出土器物較豐富,墓中出土一枚方形兩面印,一面為“趙望之”,另一面為“臣望之”,由此推斷該墓主人身份應為南越國趙氏貴族。這件戚齒玉環(圖三)外齒10枚,內齒6枚,直徑5.2厘米。
5.廣東肇慶北嶺松山古墓出土兩件戚齒玉環[5]。發掘報告認為該墓屬于戰國晚期,不過不少學者如黃展岳[6]、李龍章[7]等在他們的論著中均分析肇慶松山古墓應屬于南越國早期墓葬,因此本文也將其納入一并討論。這兩件戚齒玉環(圖四)[8]均鑲嵌有長方形金柄,報告將其稱為金柄玉環。兩件玉環雕刻風格不同,其中一件(1:130)為陰刻云雷紋,紋飾分三行排列,外周有10枚戚齒,內周有6枚,外徑4.7、內徑1.7厘米;另一件(1:131)為凸起的云紋,呈不規則分布,外周有10枚戚齒,內周有6枚。
6.廣西賀縣(現為賀州市)金鐘一號漢墓出土一件戚齒玉環[9]。該墓為西漢南越國時期的一座夫妻合葬墓。這件玉環為被盜后追繳文物,因此原報告并未提及,也無法得知具體的出土狀況。該玉環(圖五)[10]與廣東肇慶北嶺松山古墓的玉環(1:130)相似,鑲嵌有長方形金柄,外周有10枚戚齒,內周有6枚。
二、戚齒玉環的用途分析
西漢南越國的這7件戚齒玉環,大小與紋飾相近,相互間最明顯的區別在于肇慶松山與賀縣金鐘的這3件附有金柄。對此,我根據這些玉環的具體出土情況,以及結合其他相近文物,嘗試探討南越國這幾件戚齒玉環的不同用途。
1.用于佩飾
從先秦到兩漢,王侯貴族都流行用玉裝飾,既有單件穿戴的玉佩飾,也有由各式珠玉穿系的組玉佩。根據現有的考古資料看,秦漢時期一度流行單件玉環的佩戴方式。如秦始皇陵中一號車御官俑的腰間右側,便飾有佩環一枚[11],這件佩環(圖六)上下由綢帶綴聯,系于腰帶之下。此外,漢墓中的許多玉人上也刻繪有佩環的形象,如安徽渦陽石弓山漢墓的一件玉人上,其腰正前方懸掛一枚佩環(圖七)[12]。
南越文王墓和廣州漢墓1026號墓、1068號墓的戚齒玉環很可能也是用于佩戴的佩環。以1026號墓為例,該墓保存完好,文物位置未被擾亂,通過平面圖(圖八)[13]可以看到,玉環放置在墓主人棺內正中間,雖然墓主人遺骨朽爛無存,無法確定朝向,但通過玉環的位置可以大致判斷,它原本位于墓主人的腰間,和環佩所佩戴的位置相符合。
南越文王墓的戚齒玉環出于東耳室,東耳室除了存放南越王的宴樂用器,還殉葬有南越王的樂師,該室共出玉器6件,應是殉人的隨葬品,其中4件(包括梯形玉佩、玉璧、玉璜、玉環等)出于殉人骨殖旁,很可能是殉人的一套組玉佩,而戚齒玉環位于稍遠的位置,顯然不屬于組玉佩中的組件,應是一件獨立的佩環。
2.用于金屬利器的附屬物
肇慶北嶺松山古墓與賀縣金鐘一號墓的戚齒玉環附有金柄,其中肇慶松山的玉環金柄末端有銎,銎內裝三棱銅條作為連接,可見,銅條延伸出去原本還應有其他部分。而賀縣金鐘的玉環金柄上雖無銎,但有焊接的痕跡。據此猜想,這三件戚齒玉環很可能是某種金屬器的環首部位。
在春秋戰國時期,常常有以玉環作為銅削等金屬利器的環首的例子,如山西晉國趙卿墓出土的鑲金玉環首[14](圖九),湖北隨州曾侯乙墓出土的玉首銅刀[15](圖十)[16],刀首為一方形玉環,與銅刀末端相扣合;河南淮陽平糧臺十六號楚墓出土的一件金鈕玉環[17](圖十一)[18],應是銅削刀上的環首,但已缺失銅器部分,這件玉環所嵌套的金柄與肇慶北嶺松山古墓與賀縣金鐘一號墓玉環上的金柄極為相似。可見,肇慶北嶺松山古墓與賀縣金鐘一號墓的戚齒玉環可能沿襲了先秦時期相似的做法,即玉環金柄所銜接的銅器,應為某種銅利器的器身。
在金屬器末端嵌套玉環的做法延續至西漢,山東臨淄商王墓地出土的一件鑲玉銅匕(圖十二)[19],并以相類似的方法在末端也嵌套有橢圓形玉環。不過,西漢時期中原地區的墓葬暫未見到用戚齒玉環所裝飾的金屬器物。
廣西賀縣金鐘一號墓早年被盜,器物位置已被擾亂,無法確切玉環是哪件金屬利器的附屬物。而肇慶北嶺松山古墓未被盜擾,器物位置相對明晰。根據考古發掘報告的器物分布圖(圖十三)[20]看,2件玉環與2件銅劍位置緊湊,分別位于2件銅劍劍首的一側,由此看來,玉環很可能是鐵劍的附屬物,或是劍鞘上的附屬物,可惜兩者已分離,無法洞悉具體的連接方式。
此外,肇慶北嶺松山古墓與賀縣金鐘一號墓的戚齒玉環相比南越王墓、廣州漢墓1026號、1068號墓的戚齒玉環要厚,如南越王墓的戚齒玉環厚度僅有0.29厘米,而肇慶北嶺松山的(1:130)玉環與金鐘一號墓的玉環厚度超過了0.5厘米,據此猜想,較厚的玉環可能適合用于環首等附屬物,而更薄的玉環則適合作為佩環。
三、結論
西漢南越國出土的這幾件戚齒玉環的紋飾以及戚齒樣式,均延續戰國時期戚齒玉環的風格,這是南越國保留戰國遺風的體現,在南越國滅亡后,嶺南地區的漢墓中暫未見有戚齒玉環出土。南越國的創立者趙佗原是秦將,是中原漢人,隨他南下的還有十萬余漢人,南越國出土的戚齒玉環也不排除是南下漢人所攜帶的玉器。但是,南越國人對于戚齒玉環的使用有所創新,除了作為配飾的佩環,還作為金屬利器的附屬物,這種附加金柄的戚齒玉環目前也僅在南越國可見。不過,金柄的相關連綴物缺失,未能進一步明晰具體的連接情況,期待有更豐富的出土實物可以進一步解釋當中的奧妙。
[1]廣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等:《西漢南越王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
[2]廣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廣州市博物館編:《廣州漢墓》,文物出版社,1981年。
[3]同[2]。
[4]廣州市文物管理處:《廣州淘金坑的西漢墓》,《考古學報》1974年第1期。
[5]《廣東肇慶市北嶺松山古墓發掘簡報》,《文物》1974年第11期。
[6]黃展岳:《先秦兩漢考古論叢》,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288頁。
[7]李龍章:《兩廣地區米字紋陶類型遺存和廣州漢墓的年代》,《考古》2006年第4期。
[8]圖片來源:《中國玉器全集·第三卷》,河北美術出版社。
[9]《廣西賀縣金鐘一號漢墓》,《考古》1986年第5期,該玉環現藏廣西賀州博物館,據館長胡慶生介紹,這件玉環是金鐘一號墓被盜后迫繳回的文物。
[10]圖片來源:承蒙廣西賀州博物館館長胡慶生同意,筆者攝于賀州博物館。
[11]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秦始皇陵銅車馬發掘報告》,陜西省考古研究所,文物出版社,1998年。
[12]李銀德:《中國玉器通史:秦漢卷》,海天出版社,2014年。
[13]圖片來源:廣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廣州市博物館編《廣州漢墓》,文物出版社,1981年。
[14]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晉國趙卿墓》,文物出版社,2004年。
[15]湖北省博物館:《曾侯乙墓》,文物出版社,1989年。
[16]圖片來源:《中國玉器全集·第三卷》,河北美術出版社。
[17]河南省文物研究所、淮陽縣文物保管所《河南淮陽平糧臺十六號楚墓發掘簡報》,《文物》1984年第10期。
[18]圖片來源:《中國玉器全集·第三卷》,河北美術出版社。
[19]圖片來源:山東省博物館《山東地區兩漢文明展》,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
[20]圖片來源:《廣東肇慶市北嶺松山古墓發掘簡報》,《文物》197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