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藝術及其文化意義研究

張熙閔

英國格林威治甲胄是注重西方注重功能性工藝的一個縮影，印證了功能與裝飾審美相互推動、相互作用的關系，其演變的歷程——從最初的作戰防御/具蛻變成精心策劃的宣傳工具，展現出了功能、工藝、藝術和文化四者之間割舍不斷的緊密關聯性。

一、特殊歷史背景造就英國格林威治甲胄藝術

1.早期以作戰功能為主的歐洲甲胄

中世紀騎士甲胄主要經歷了維京甲胄時代（約5世紀-8世紀）、鎖子甲時代（約6-12世紀）、板鎖復合甲時代（約13-15世紀）、板甲時代（約15世紀一17世紀），如圖1—1所示。

每一次甲胄的進步都與作戰功能的需求有著密切的關系。維京甲胄多以皮革和鐵為主要的制作材料，造型綜合了古羅馬環甲和北歐圖案的裝飾風格，具有制作成本低、輕便等特點。在1096年十字軍東征之前，逐漸退出歷史舞臺。原因在于當時的阿拉伯人已掌握了烏茲鋼的制作技術，使得作戰刀刃異常鋒利，可以輕易切開皮甲。十字軍為了應對武器的更新而大量換裝由金屬圓環相連接鎖扣成的鎖子甲。

1219年，蒙古西征使得鎖子甲逐漸退出歷史舞臺。原因是鎖子甲善于防御銳器揮砍，但對箭的防御性較弱。大量身穿鎖子甲的歐洲騎士在中箭倒地后，箭頭卡在環鎖內無法取出。因此，甲胄設計者開始在鎖子甲上加裝帶有曲面弧度的板甲，從而形成了板鎖復合甲。當弓箭射來時，這些帶有曲面弧度的板甲可以有效地改變箭的飛行軌跡。但板鎖復合甲的弱點在于大量關節部位被暴露在了外面，使用戰錘、戰斧等重型兵器對這些部位進行打擊會造成致命傷害。最終，為了保護戰士身體的所有部位，逐步發展出來了全覆蓋型的板甲，其中的代表是米蘭式甲胄、哥特式甲胄和馬克西米利安式甲胄，如圖1-2所示。

早期歐洲甲胄的特點在于：純粹以作戰防御為目的，因此作戰方式的變更是推動甲胄工藝和樣式演變的主要動力。正是這些早期甲胄在功能設計和制作技術上的儲備，創造了經典的格林威治甲胄誕生的條件。

2.達到歐洲甲胄裝飾藝術新高度的格林威治甲胄出現

在15世紀之前，英國甲胄上鮮有裝飾，所有的工藝設計目的都是為了保護穿戴者不受傷害。隨著騎士比武活動的盛行，人們開始將穿戴甲胄的人與英雄、勇士、領袖、游俠等聯系起來并形成了整個社會對騎士文化的崇拜，使得甲胄在當時社會具有了形象符號和身份表征的屬性，最終誕生了著名的格林威治式甲胄。

英國格林威治式甲胄是由都鐸王朝第二任國王亨利八世主導，在馬克西米利安式甲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一種英國皇室、貴族御用甲胄樣式。在亨利八世繼位初期，因其反對羅馬教廷干涉英國內政，使得王權與教廷之間的對立日益激化。為塑造自己王權威儀的形象，亨利八世在1515年成立格林威治皇家甲胄工坊，為其生產專用的騎士甲胄，試圖在騎士文化盛行的社會中，博取貴族和民眾的尊敬。后世將由格林威治皇家甲胄工坊出產的甲胄統一稱為“格林威治式甲胄”。

與之前所有風格的甲胄設計初衷不同，格林威治甲胄并不是為了上戰場拼殺而使用的，而是為了國王參加危險的比武競技時用于保護身體的御用盔甲，如圖1-3是目前僅存的早期格林威治式甲胄。通常作戰用甲胄會有很多沒有被保護到的地方，例如大腿的根部、腿的后面和胳膊的內側。因為方便運動的原因，這些地方一般都是空的。不過格林威治的工匠們不遺余力地用鋼鐵將國王身體完全包裹住了，從中可以看出工匠對于國王使用安全性的額外考慮。

在格林威治甲胄上設計有極其細致的結構，確保甲胄的主人不受任何傷害。更重要的是，甲胄的設計必須充分考慮美感，要盡可能地體現華貴的皇家威儀和勇武的騎士精神，這促使格林威治甲胄逐漸發展出了代表著當時貴族時尚的風格和方向——富麗堂皇。如圖1-4是現存于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格林威治式甲胄。其表面都鍍了金，并使用酸蝕技術布滿了文藝復興風格的裝飾圖案，即便在數百年后的今天看來也如此絢麗。

格林威治甲胄真正迎來裝飾設計的頂峰是在伊麗莎白一世時期。在亨利國王時代，沒有任何貴族膽敢身穿比國王更華貴的甲胄，因此亨利國王是格林威治甲胄坊唯一的重要客戶，這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格林威治甲胄的發展。而在伊麗莎白時代，格林威治甲胄坊向很多被伊麗莎白女王看中的貴族開放。1559年，伊麗莎白繼位成為了英國女王。自那時起，從女王的御用甲胄工坊里購買甲胄，成為了當時貴族們向女王表達忠心的一種方式。

與此同時，伊麗莎白女王意識到可以把甲胄的制作許可出售給朝臣，通過甲胄制作坊積累對外戰爭的資本。當時每套全副武裝的甲胄裝飾需要花費大概500英鎊，在16世紀500英鎊是一筆巨款，這在當時是貴族們的第二高花費，僅次于建造城堡或宮殿。

伊麗莎白時期的格林威治甲胄對于當時英國貴族來說是時尚的高級社交工具，不僅體現了當時流行的裝飾風格，更展現出當時金屬加工工藝的最高水準，甚至發展出了使用金屬模仿布料服裝織物紋樣的效果。圖1-5是羅伯特·達利伯爵（RobertDudley，Earl of Leicester）的甲胄，其金屬表面的裝飾紋樣非常細膩豐富，并模仿當時面料服飾上的花紋進行裝飾。英國皇室的需求促使了格林威治甲胄的誕生，而貴族對政治、文化和時尚的追求，促使了格林威治甲胄的發展并達到極高的工藝水平。

二、格林威治甲胄的工藝和造型特色

1、初期格林威治甲胄的工藝基礎及成因

制作甲胄需要很多步驟。工匠需要有制表師一樣縝密的頭腦、建筑師一樣敏銳的眼睛和雕塑家一樣精巧的雙手。在那個工匠完全需要依靠自己的感官，以及工藝美感來創造甲胄的時代，所有的技術都來源于前人的經驗，并在此基礎上做出革命性的創造，這使得甲胄制作成為一門獨特的工藝。

英皇亨利八世由于不想與大陸的王族和教廷平起平坐，而需要通過甲胄來高他們一頭，他需要的是能跟國外最佳甲胄相媲美的，且又完全能自成一家的東西。為此，亨利八世將全歐洲最好的工匠吸引到英國，并將來自不同地方的人的創造力融合起來，形成了格林威治甲胄工匠的精英團隊，用錘子和火鉗來滿足國王對于甲胄的需求。

2、在甲胄上表現出精細紋樣的酸蝕工藝

酸蝕技術是由德國丹尼爾·霍普夫發明的，這項技術使得藝術家在不弱化板甲強度的前提下，輕易地創造出非常復雜精致的圖案，如圖2-1所示。工匠可以使用酸蝕技術創作出細膩的裝飾造型，并使用火法鍍金使得甲胄的主人在比武場上會像太陽一樣耀眼。

3、甲胄鍛打與拋光工藝的改進

早期由平民工匠打制的甲胄表面并未進行特別的處理，只要能夠有足夠的強度，便于大量生產即可。到了格林威治式甲胄時期，出于皇家禮儀風范上的需求，對甲胄的外觀提出了較高的訴求，這促使御用工匠們不斷改進甲胄金屬板甲的鍛打和拋光技術，把當時新出現的鍛造拋光精致銀器的新技術大量用到甲胄的鍛制工藝之中。特別是精密鍛制和表面酸蝕鍍銅鍍金技術的采納，使格林威治甲胄表面形成光潔如鏡面般的質感。這也標志著格林威治甲胄成為了一種獨具特點的工藝美術品，如圖2-2所示。

4、增加顏色的高溫烤藍固色工藝

早期的金屬烤藍工藝是為了防銹，但是這種技術被用于格林威治甲胄中之后，經過御用工匠們持續不斷地改進，使得金屬烤藍工藝成為了為甲胄“上色”的特殊手段。很多最昂貴的盔甲會使用不同的烤藍色和金色搭配，呈現出艷麗華貴的表面裝飾效果，如圖2-3所示。

三、格林威治甲胄工藝裝飾設計的文化內涵

1、格林威治甲胄設計的社會性因素

格林威治甲胄具有三種不同的等級。最低一級的甲胄裝飾比較平淡，是低級貴族穿戴的。這類甲胄具有較好的功能性，雖然甲胄表面缺乏裝飾，但外形輪廓和分型結構仍舊體現出了工藝的美感。

第二個等級通常由獲得騎士封號的貴族使用。這類甲胄相比第一個等級的甲胄要昂貴許多，往往帶有酸蝕和鍍金的帶狀花紋裝飾。經考證發現這些甲胄的裝飾設計并非獨一無二，而是量產的通用模式，為不同的人設計的甲胄，經常使用相同的裝飾圖案。

第三個等級也是最高的等級，是為特殊客戶定制的，制作資金對他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每一套甲胄都需要對其主人的性格和個性化特征進行詮釋和表現，甲胄表面不僅有非常華麗的帶狀圖案裝飾，上面還滿是獨一無二的徽紋圖案。這一階層的甲胄是最浮夸的、最具個性化的身體藝術。如圖3-1所示是喬治·克利福德伯爵（ George Clifford，Earle of Cumberland）的甲胄，上面對稱E形符號是伊麗莎白一世的章紋。克利福德伯爵通過甲胄將自己塑造成為女王服務的忠誠騎士。

不同的社會階層分化和不同的使用目的，使得格林威治甲胄在成為社會地位和身份標記物的同時，也促成了格林威治甲胄裝飾設計款式的多樣化。

2、格林威治甲胄設計的文化性因素

在英國騎士時代的頂峰時期，貴族以擁有祖上傳承的精致的格林威治甲胄為榮，能夠彰顯身份的高貴，僅管是貴族獲得授權以后自制的，但也是僅次于爵位封號的榮譽。因此，甲胄的設計和制作水平，也代表了所使用者的品位。此外，皇室和貴族之間關于甲胄設計的交流，也成為了重要的社交內容。其中影響力較大的是各地貴族舉行的騎士比武大會，這實際上成為了甲胄展示大會。特別是在有皇室成員出席的比武會上，貴族們對甲胄的攀比之心尤為強烈。至此，格林威治甲胄成為了特定社會階層中典型的文化交流工具。

甲胄上的圖案和紋樣的設計，通常有三個方面：家族身份的標志，如圖3-2所示。勇武高尚精神的象征物，例如所信仰的宗教符號和威嚴的獸類形象等，以及帶有文藝復興風格的植物裝飾圖案，從這些符號、圖案、紋樣中，我們可以窺見當時使用者對騎士精神的傳承態度，騎士間交往的行為方式以及騎士的集體人格。由于格林威治甲胄從低級貴族到皇室成員使用的樣式形成了一個比較完整的、有規制的體系，使甲胄變成了一個系統性的精神文化產品。

四、格林威治甲胄藝術對現代西方文化的影響

在伊麗莎白時代后期，火藥武器在實戰中的使用和英西海戰的爆發成為終結騎士甲胄的重要原因。但是一種精神物品和文化現象，一經形成都不會徹底消亡，都會在后世留下各種痕跡。甲胄文化也是如此，就如同所有的工藝產品一樣，逐漸成為某個時代、某個精神的象征符號，一直被長久沿用。

我們仍舊可以從當今大量的標志和族徽以及消費品中看到甲胄工藝的身影，可以或多或少地感受到威嚴高貴的騎士精神。如圖4—1是服裝博柏利的標志，使用騎士的造型一方面是表現對英國傳統的繼承，另一方面用于表明自己是英國皇室御用品的奢侈品牌。即便是在當今的影視和游戲作品中，也不乏騎士甲胄工藝的身影，這既是導演，編劇對過去騎士和游俠精神的一種憧憬，也是一種新的設計變革和創新。大量的魔幻題材、復古題材、童話題材電影中都運用了甲胄作為視覺元素，如圖4-2所示。

五、結語

英國格林威治甲胄工藝是歐洲中世紀晚期社會構架和審美的一個縮影，既見證了一種藝術裝飾形態發展到鼎盛時的輝煌，也展現了當實用性目的消亡后，一種工藝形態快速走向衰退的過程。反觀當下，任何一種藝術形態都不可避免地受時代審美傾向、文化興衰、技術發展水平、功利目的的影響，這些外部力量既是阻力同時也是一種推動力，將藝術表現推向符合當下需求的方向。通過當今影視、游戲、戲劇、數字交互媒體等領域，我們可以看到傳統工藝和裝飾形式正在被重新認知和定義，原有的秩序和原則也將因為技術的提升和審美的變遷而被打破。在這樣的背景下，傳統文化和現代文明之間的界限將變得越來越模糊，看似傳統的工藝美術形態很有可能在數字媒體領域變成為一種時尚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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