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古攬新 竹苑一俊

邵家聲

宜興紫砂陶是我國陶瓷藝術百花園中的一朵奇葩，是傳統工藝美術的發掘發展、傳承創新的典范。特別是自改革開放四十年以來，國內經濟、文化、藝術市場的繁榮，使紫砂陶業迎來了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紫砂陶藝人才輩出，設計水平品位跨越提高，具有現代設計理念和風格的作品不斷涌現，紫砂陶苑百花齊放，爭奇斗艷萬紫千紅。

壺藝家要制作成一把好的紫砂壺必須要具有不懈的工匠精神，踏踏實實把精力傾注在每一把壺上。而一把新品紫砂壺的設計制作，則更需要耐心、細心、恒心和智慧天賦。

日前，在紫砂陶業持續發展的黃金時節，難得回到生活了四十年宜興的我，老友新訪，特地走進了位于宜興市丁蜀鎮陶瓷城東側的王海金紫砂工作室。門頭俊秀的“竹苑軒紫砂壺莊”出自上海籍影帝書畫家劉子楓的大手筆，書法道勁有力。

在工作室里，只見王海金正帶領他美院畢業的兒子王元俊和兒媳一起切磋設計新款茶壺。

他的作品以獨特的視角，奇思巧構，尤其原創作品，不論是反映歷史人物、人文地理，或取材于自然界的生靈，都能憑借著精湛的工藝和獨運匠心的表現手法，使其作品寓意深邃而形神兼備。真是一壺盈握，啜飲品茗，摩挲把玩，不禁令人心醉神馳。

海金先生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設計的仿竹紫砂壺系列，在上海藏家乃至全國很受歡迎和青睞，作品造型惟妙惟肖，達到了以假亂真的意境。在這期間與許多滬上名宿多有交往合作，如沈覺初、周退密、藏家藍翔、蔡國聲等等，特別是與上海《新民晚報》資深編輯、高級記者王金海合作的“將軍壺”。說起“將軍壺”，因壺上字與畫皆出于將軍之手而得名，將軍任永貴原為上海警備區副司令員，后調任福建軍區司令員。任將軍是一位儒將，工作之余閑暇時點染丹青和收藏砂壺為樂。畫家王金海是任將軍的座上客，他曾三下宜興陶都，與王海金謀研將軍壺之策。由王金海畫出初稿，再由王海金精心設計制作一套四把將軍壺，這四把壺形神兼備，具有大將風范。紫砂壺送到將軍手中，他連連稱贊“不錯，不錯，此壺不負眾望”。著名畫家程十發見到此壺，也揮筆題寫“將軍壺”三個大字，更是錦上添花，當時的《新民晚報》和《東方航空》雜志曾專題介紹。

為了緬懷2004年8月22日鄧小平百年誕辰，他精心巧構，特地創作了《飲水思源壺》，以紀念這位世紀偉人。此壺通體并不見“紀念鄧小平同志百年誕辰”的字樣，卻由三處神來之筆彰顯其旨：一是壺把設計為100的豎寫聯體字，蘊含百年誕辰;二是壺鈕設計為繁體“龍”字，因為小平同志生肖屬龍，又寓意他是龍的傳人;三是壺腹由我泥塑的鄧小平浮雕頭像，鄧公笑容可掬，神采飛揚，形態逼肖。再加上徐秀棠大師穩重勁挺的“小平百歲”書法，使得這把紀念壺更宜欣賞更值珍藏。在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小平同志百年誕辰之際，一經推出這把飽含了人民對鄧公深切緬懷之情的精心壺作，即刻引起多家媒體爭相報道，業內專家關注熱評。

明代文人李漁曾云：“茗注（泡茶之器）莫妙于砂。壺之精者，又莫過于陽羨。”又云：“壺必言宜興陶，較茶（評茶）必用宜壺。”他稱頌宜興紫砂壺是最為理想的泡茶器皿。的確，紫砂壺選用宜興特有的紫砂泥作為制壺原料，造型千姿百態，精彩紛呈。

王海金設計制作的又一佳作《金陵壺》，以南京古城墻造型為壺身，城垛圍四周，正面浮雕古城三門，六朝古都南京的標志物一一辟邪為壺鈕，形象生動、峻偉威嚴。壺把為云龍，壺嘴為虎頭，使整個壺器雍容穩重、虎踞龍盤，王氣畢現。一把方寸之壺，要囊括如此悠遠的歷史積累，托舉起如此厚重的文化沉淀實非易事，而此壺巧妙地采擷了厚重歷史的片羽只鱗，舉重若輕，了無痕跡地將千年歷史百般風流盡聚于一壺。

藝術是對美的追求，是對思想的探索。紫砂壺除去實用的功效，作為一種藝術的存在，它本身便為藝術的表現和傳達提供了一個有形的載體。就像中國畫必需的一方箋紙，畫什么？如何畫？怎樣表現和傳達作品的思想與情感，全在于作者自身深厚的生活觀察和想象能力;作品的意境和感染力，全仗作者的歷史文化底蘊和藝術修養積累。一把壺，普通還是不普通，是器皿還是藝術品，全在于作者賦予了它多少思想精神，文化內涵。從這個角度言，“金陵壺”已不是“壺”，而是“金陵”的化身，也是南京歷史文化的匯集。

在風和日麗之時，花好月圓之際，品一口清茗，賞一把好壺，便也瀏覽了一座重鎮的興衰榮枯，品讀了一段歷史的豐厚沉淀。

他的《水仙壺》則賦予仿生的結構美、意象美于一身，將生機盎然的植物的自然靈動之美化為心照意會之物，化為執手親吻之壺。他將壺身的造型取水仙鱗莖婀娜多姿的外貌形態特征展開藝術創作：粗壯的塊莖撐起壺身下部，愈往上，干枯的鱗皮遍布在整個壺體上，鱗片側方長著一片小芽，靈動可愛。此壺不僅在造型上突出新意、前無古制，形神意態又貼合水仙的意境。壺的蓋、鈕、嘴均以水仙不同生長期的芽瓣構成，壺把也巧妙選取了一段水仙葉。真假虛實集于一壺，宛如凌波仙子衣袂飄飄。一經開泡，美和茶香就在壺中慢慢氤氳開來……

紫砂壺具有兼賞帶用的兩大功能。首先是因紫砂泥的材質獨特，使其成為“世間茶具稱為首”的實用器皿，其次是有著豐富的藝術韻味，成為具有欣賞價值的工藝美術品。紫砂壺的造型形態千姿百狀、精彩紛呈，為愛壺的茶客、藏家、玩家能滿足各自的喜好，提供了廣泛的選擇空間。其中以自然界“竹”的元素融入壺體造型的紫砂壺最為多見，也最得體。因為，富起來的中國人都已“不可居無竹”了，即使身居鋼鐵叢林，也夢想在“瀟湘院”里過日子，“竹器壺”自然而然就得到大眾追捧，更深得文人墨客、名流雅士的真愛。

宜興又多竹，竹的海洋與陶的古都、茶的綠洲、洞的世界皆聞名中外，構成宜興一道道亮麗的風景。生長于斯的陶藝家們，在欣賞竹海美景時頻頻觸動了創作的靈感，于是，素來對竹器制陶多有研究和佳作的王海金，他又有多把以竹入壺的“竹”壺新品問世。

王海金本是紫砂仿竹壺高手，竹壺系列陶藝作品堪稱一絕，所以以竹融壺則得心應手。如《知竹提梁》壺體型凝重端莊、方正敦厚，壺鈕壺把均以竹節造型，中規中矩，像模像樣。壺身就一段自然竹，邊角有四截竹筒支撐上下，立地穩妥。提梁把與彎嘴配合，令穩重的壺身不流于拙滯。壺鈕制作精巧，與壺蓋連接處勾勒一小截竹枝，與壺身大氣肅穆相比，顯得俏皮而別致。做工細膩整潔，線條一絲不茍，銜接不露痕跡，整體別出機杼，諢然天成。

《順竹壺》則清新飄逸、優雅高潔、巧思獨到，已然從森嚴的制壺法度中突圍出來。那壺形打破一般意義上的工整與對稱，發散性的思維釋放了形體的自由。

《竹報平安》壺的古意與新風，壺型整體內聚，含蓄而不張揚，卻蘊藏著生命的爆發之力。壺身豐滿，象征滋潤生命的大地，方中有圓、圓中帶方，壺身收腰的設計，厚重中不失輕靈;壺上貼飾竹子，竹枝挺立、竹葉瀟灑、情趣盎然，具象中更顯魅力。

多年摸索，磨礪前行。以創新花器見長的王海金也兼擅傳統“光器”壺，如他擱放在多寶閣上的《曲風壺》、 《元韻壺》、 《馬到成功壺》，都是難度較高的光素器作品。如果說，“潤”是紫砂壺的終極境界，那么，光器作品的一刮一拭，都是為了向“潤”的邁進所作出的修煉，非千刮百拭，一壺難成。

光器的細膩與清婉，花器的古意與肖形，你不都能用簡單的工藝流程，或紫砂流派來衡定它們的歸屬。它們大道歸真，它們靜穆天成，不能揚“光”抑“花”，也不能揚“花”抑“光”，光器花器各有千秋，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地方特色的紫砂藝術與中華歷史文化的結合，真是高天厚土、得天獨厚，必將使紫砂藝苑充溢璀璨，恒久綿長。王海金才藝全面，他不囿于制壺，還塑具象和抽象陶藝。與我合作過一尊名日《無題》實質一看就明白主題的紫砂雕塑，雕塑表現的是一個學人在爬一座書山，這正契合了國家四個現代化的號召。王海金先制作的是一厚疊參差不齊的精裝科技洋書，那些書全手工所制，本本內空心，粘合又極難，可是他塑形和粘合得都很好。看到這么好的作品，也激活了我的創作沖動，我興致所至，擼起袖子，歷經多天也完成了一個艱辛的攀登者塑像，此作獲得了四年一屆的全國陶瓷創新設計評比二等獎。

逆襲自學成名家的高級工藝師王海金深知中國紫砂文化博大精深，紫砂工藝學無止境，帶徒帶兒創作創新，弘揚紫砂家鄉非遺任重道遠。他不忘初心、砥礪前行、不辭勞苦、艱辛攀登。正值新時代黃金期的他已站在一個峰頂上，正滿懷豪情地凝望著沐浴在紫霞下的新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