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浩



改革開放四十年是風雷激蕩、歲月崢嶸的四十年。伴隨著經濟的飛躍發展、物質的極大豐富、人們精神生活的不斷提高,當代玉雕隨之迎來了勃興與繁榮。是時代的動力、歷史的合力使得玉雕藝術再一次大放異彩。但同時,當代玉雕也遇到了各式各樣的問題。如何正視問題,解決問題,把玉雕藝術繼續發揚光大,是我們每一個做玉人的責任和使命。我在二十年玉雕創作實踐中,也經常思索著一個玉雕人應秉持怎樣的理念與情懷、如何在傳承和創新中形成自己的創作風格、如何在創作中保持藝術自覺等等問題。
一、正念:從創作到處世的不變情懷
和田玉的自然屬性是穩固不變的,而它的社會屬性卻因歷史的變遷不斷發生著變化。總的來說,和田玉屬性經歷了神祗屬性、道德屬性和商品屬性三大時期。商周時期,玉作為通神、祭天、法祖的禮器,具有無上的地位。春秋戰國以后,貴族及士大夫有佩玉的習慣。玉又被賦予君子的人格化特征,其道德屬性得到彰顯,故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比德于玉”“玉有五德”等至今仍在為人稱道的說法。到了明清時期,玉雖然仍舊為統治階級壟斷的玩物,但已有少量玉雕進入民間百姓人家,玉的商品屬性慢慢彰顯出來。而今天,和田玉幾乎完全作為商品在市場流通了,其神祗屬性、道德屬性已堙沒不存。和田玉的商品化大大刺激了玉雕產業的崛起,玉雕工作室也同樣開始商業化運作。為謀求利益最大化,一些作品開始粗制濫造,以次充好。為節約時間成本,甚至以機器工代之,仍落以玉雕師名款,由此產生了當代玉雕的各種亂象。我從事玉雕事業近二十年時間,最大的感悟就是一個玉雕人一定要有正念。首先對和田玉有正念。我們不能把和田玉只掛在嘴邊或僅放在遙遠的歷史中去崇敬,而是雕琢每一塊美玉之時都要懷有一顆崇敬之心。這樣才能在設計和雕刻時匠心獨具、苦心孤詣,使工藝和原料達到最完美的結合,從而產生優秀的玉雕作品。其次是對工藝有正念。我們雕玉所學之各種技法,祖宗所傳、先生所授,都是我國傳統文化的寶貴財富。在我的雕刻生涯中,無不細心琢磨、精益求精。再者是對人有正念。無論商家、藏家,都各有所需,但從某種程度而言,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即和田玉文化的傳播者。所以在相處中,交之以德,敬之以禮,相互尊重;在雕刻過程中,也充分吸納他們的寶貴意見,力求雕刻出工藝高水平、藝術高水準而市場又能喜聞樂見的優秀作品。作為一名玉雕師,我認為和田玉的神祗屬性和道德屬性沒有完全消失。尤其我們玉雕師,一定要重新回歸對和田玉的認同。玉有神祗屬性,是讓我們對中國傳統文化有敬畏;玉有道德屬性,是讓我們創作作品和與人相處時都要懷有如玉般的美好品質。所以,這一切都要求我們心中有正念。正念,是敬畏之心、道德之約、力量之源。正念,是我作為一名玉雕師一直秉承的理念和情懷。
二、交融:從傳承到創新的不懈探索
傳承和創新的話題是工藝界永恒的話題。前文講到,雕玉所學乃祖宗所傳、先生所授,是我們中國傳統文化的寶貴財富。我認為,傳是無選擇無條件地傳,承是有選擇有條件地承。比如我們雕玉技法中的鏤空雕,因為審美變化、材質稀缺等各種因素,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市面上也很少見到這一類作品。但我們不能因為不流行、沒市場就不把鏤空雕技術傳下去;因為將來審美可能又發生改變,后人也要了解我們,我們應當無條件地將祖先留下來的各種工藝技法傳下去,為后人留下更多的工藝史料。承就是有選擇地承,并且可以和創新交融在一起。我的玉雕實踐多以人物為主要題材,這其中又以觀世音菩薩和童子居多。玉雕宗教人物題材作品,深受百姓喜愛,經久不衰。我認為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玉文化深入國人的歷史記憶,其辟邪護佑的功能被人深刻認同。二是佛教藝術在大眾人群中一直保持持久旺盛的生命力。既然經久不衰,古代和當代玉雕師都不乏有相關精品傳世,如何又能做到在傳承中有創新呢?我在創作實踐中,首先在設計之時就秉承一個整體相融的理念,依料形、皮色等天然因素勾勒圖樣,力求胸有成竹,方始雕琢。其次,靈活熟練運用所學所悟之玉雕技法,在創新之前,首先將自己的玉雕技法運用到極其成熟老練。我雕刻的觀音,受明式觀音影響較大,但在此基礎上,又不斷形成自己的風格。在開相上更加親切平和,在飄動的帛巾和衣袂的處理上更加飄逸灑脫,這樣在整體上就給人以既高貴不凡又平和近人的形象。再者,注重玉雕寫實和寫意雙重效果的應用。傳統人物玉雕多以寫實為主,比如仕女、童子等。而我在創作實踐中,有意進行寫意式的雕刻。比如雕刻童子,我會故意適度放大童子的頭部比例,同時又夸張童子的面部表情,以期渲染童子題材純真無邪、歡樂喜悅的主題,這樣就大大增加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
三、覺醒:從技法到藝術的主動追求
玉雕工藝之于其他藝術門類而言,有相對的滯后性,這是由玉雕工藝的特殊性所決定的。我們創作的載體是和田玉。和田玉硬度高,同時又非常稀缺,這就使得我們不能像其他藝術品那樣進行規模化的創作與嘗試。但是,我們玉雕師不能因此而放棄藝術探索,反而要在玉雕的特殊性上面進行大膽的藝術嘗試,這就是玉雕師應有的藝術自覺。匠心,不是無意識的重復,而是有思想的創造。我在創作實踐中,經常學習中國古代傳統藝術,比如青銅藝術、宮廷藝術、佛教藝術和人文生活藝術等等。而當代的木雕、漆器、紫砂和其他石材的雕刻工藝也是我常常觀摩和學習的對象。同時,上海作為20世紀初東方著名的國際交流中心,受西方文化影響也較深,到現在還保留著不少當時的天主教堂。我常觀摩教堂中圣母懷抱圣子的造像,發現這和我國觀音送子的造像有諸多相似之處,我在雕刻中也大膽進行了借鑒。這種對古今中外優秀文化藝術的學習是有意識的,是自覺的,目的就是借鑒其他藝術來充實玉雕藝術,跳出創作中因自我禁錮而形成的創作藩籬,從而創作出更加優秀出眾的藝術作品。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工藝美術不僅具有機制本真性,更具有活態流變性。我們所學的各種技藝一方面給我們帶來了創作的愉悅和生活的保障,另一方面也容易成為束縛我們成長進步、求新求變的桎梏,反過來轄制我們。藝無止境,技亦無止境。所以,只有不斷地學習,不斷地探索,才能避免固步自封,才能實現“技中有藝、藝中有技”的自如境界,才能真正地把我們古老的玉雕工藝保護好、傳承好、發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