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響水

向治霖

空氣仿佛變成了刀刃。

村民董健無法理解這般異象：連片房屋的窗戶變形，任何材質的窗欞都被擠壓彎曲，或被折斷，凹進屋里。但每一條玻璃碎渣遍地的街上，都有房屋是完好無損的。

他只能猜測，這股毀滅性的力量藏在氣流中，“氣流在街上竄，氣壓差大的地方，就把房屋朝中間擠進去了”。

這股力量擊穿了窗戶，折斷了鐵門，商戶的鐵簾門也被掀起，有些民房中的磚石墻壁上出現裂痕，吊頂的燈被擊落。它只是一次性的沖擊力量。

這股力量源自爆炸。2019年3月21日14時48分許，江蘇鹽城市響水縣陳家港鎮的化工園區內，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下簡稱天嘉宜化工）的化學儲罐發生了爆炸事故。

截至23日上午7時，爆炸事故已造成死亡64人。已救治病人中，危重21人，重傷73人。失聯28人。

董健所在的村，距離爆炸點約5里路。爆炸發生時，他正在村后的朋友家打麻將，先是一聲巨響，接著兩三秒內，玻璃破裂飛向屋里，“我們立刻就站起來，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反正不是玻璃，劃過我這邊的眼睛上”。他撇開頭發，露出腦門右側的傷。

“感覺就是飛機扔炸彈了，真的，我們這邊天上常有飛機，朋友大喊是地震?！倍≌f，他當時立刻奪門而出，正慶幸逃離了危險的屋子，卻發現整條街整個村都是這樣。

沒多久，妻子打電話朝他哭喊道，快去學校接孩子。董健的兒子正上小學二年級，學校距離爆炸點更近，只有三四里路。他開車到學校，看見門口一老師捂著流血的頭，腦子瞬間懵了。

“學生都在操場，好多人，小孩子又哭又喊的。看到別的家長接了孩子朝門口走，孩子臉上全是血，心里揪得緊緊的?！北菚?，正是下課時間，他的兒子在操場玩，倒躲過一劫。突然找到毫發無傷的兒子，董健的眼淚奪眶而出。

更多的消息卻沒這么幸運。

董健的侄子在徐新莊，距離爆炸點1000米左右，在他拍攝的一段視頻中，四名村民倒在地上。另一段視頻中，車窗破碎的一輛轎車內，淌滿血的兩名男子一動不動。

爆炸的瞬間也被村民抓拍到。在天嘉宜化工，巨大的火團上，籠罩著球形的灰青色煙霧，轟的一聲爆炸后，煙霧升起，火光沖天，升騰成一朵蘑菇云。無法消弭的煙霧開始擴散，接入云層。但村民張得勝說：“這是火還小的時候，后來不敢拍了?！?/p>

更大范圍內的悲劇傳來。據媒體報道，事故波及周邊16家企業，次日上午濃煙散去的核心區出現一個巨坑，周邊半徑500米內房屋被毀。

和受災區域的很多村民一樣，怕空氣中有危險物質，董健一家逃到縣城。3月22日，爆炸后的第二天，我到了響水縣時已是夜里11時，汽車站附近仍有村民趕來，下車找附近的住宿地?？h城的賓館都滿房了，直到凌晨2時，我才找到空房。

村民撤退，讓化工園區附近的村莊成為空地。3月23日，車開到距離爆炸點三四公里時，刺激性的農藥水的味道仍未消散。在道路兩邊，連片房屋的玻璃幾乎全部破開，鄉陌之間的路上，只有穿著制服的管理人員把守，不見一個村民。

撤退的不止是村民。在陳家港鎮汽車站，十數名工人提著蛇皮袋裝的行李圍在一起，一名工人告訴我，他所在的工廠被波及，也停工了，他打算去昆山再找工作。

有人撤出，也有人從遠方趕回來。

劉磊在爆炸當天接到電話，“一聽是老家的化工廠又爆炸了，我就叫上妻子，趕緊回家”。他在上海打魚為生，開了四小時車趕回來，已是夜里12時。他家在天嘉宜化工對面，是連云港市灌南縣堆溝港鎮的九隊街，直線距離有三四里，中間隔著灌河。

劉磊的妻子宋佳明更遠，她在石家莊打工，趕了九小時的路，23日凌晨左右才回到家。所幸，夫妻兩家的長輩都沒出事。

宋佳明很為自己慶幸，她原本在家附近的化工廠上班。2018年4月起，因為整治環境，灌南縣這頭的化工廠都停工了，她就去了對岸的化工廠，但不久也停工了。

若不是經人介紹去了石家莊，宋佳明本打算在陳家港化工園區工作。

灌南、陳家港均在灌河的入海口附近，這里聚集了大量以制造染料、農藥、石油制品等業務為主的工廠，陳家港化工園區在去年貢獻的財富，占到響水縣總體的六分之一。產業聚集，附近的很多村民也在這里上班工作。

去年整治中停工的工廠，在年初左右，“陸續有三四家廠子復工了”。此次發生爆炸事故的天嘉宜化工，也停工了一段時間，但在提交了環評報告等資料后，又開始恢復生產。如今，宋佳明感到后怕。

“還好，人都沒事兒”。劉磊帶我到了他的家，這棟小二樓修了七八年，他們只有過年時候才回來住，原本很新。但這次爆炸后，二樓樓頂的墻壁裂開，窗戶和門的框架全部被毀。

劉磊告訴我，23日上午，當地政府到了他家，測量房屋面積和損壞程度等，說會賠償，“但具體的標準沒說”。他打算在家住一個月，把房子的事給辦妥了再走。夫妻二人同時請假回家，每月就少一二萬元收入。但他們苦笑，說沒辦法。

事實上，夫妻二人已經感到欣慰，“這里年年都爆炸，只是這一次，他們瞞不過了”。劉磊說，過去十數年間，包括他們的村里大多數人都只喝礦泉水，2018年接了長江引來的水后，才開始喝自來水。

他們對空氣里的刺激氣味好不敏感。“現在是天嘉宜化工爆炸，你聞到農藥水的味道，但在平時，這里什么味道都有?！眲⒗谡f。

逃到縣城一天后，董健帶著妻兒又回到村里。他領我走到灌河邊上，本想指出天嘉宜化工的所在，但卻沒找到。兩岸邊上是分布十分密集的化工廠，在爆炸后直到目前都沒開工，遠遠近近的工廠煙囪像一片樹林，筆直地立在天際。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