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胞海外遇難后，網絡暴力緣何不斷？

張熙

近日，一架從埃塞俄比亞飛往肯尼亞的埃航波音737 Max 8客機不幸在埃塞俄比亞境內墜毀，機上149名乘客和8名機組人員全部遇難。這是自五年前馬航MH370失聯和半年前印尼獅子航空同款機型墜毀后，又一場震驚世界的重大航空事故。在罹難的157人中，有八名中國籍乘客，其中一位來自浙江金華的大四女生無意間備受關注。

這位出生于1997年的女孩，這次本來是和男友約好于肯尼亞匯合一起去看長頸鹿。可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空難卻使原本還剩幾個月就要本科畢業的她，止步于其22歲的韶光年華。然而，當她的社交媒體賬戶被曝光后，除了有眾多網友對其不幸遭遇感到惋惜之外，同時也引來了不少網民對其外形條件、情感狀況、個人生活乃至家庭背景等隱私的指摘、品評、譏諷乃至謾罵。

如同之前德國李洋潔案、英國畢習習案、日本江歌案和美國章瑩穎案等悲劇一般，每當同胞在海外遇害或遇難，總少不了來自一些無名網友們不懷好意的肆意揣度和鋪天遍地的酸言酸語。最讓人費解的是，那些掀起網絡暴力的“鍵盤俠”們，往往并不把一腔怒火指向施害者或事件本身，而是不約而同地將污言穢語潑向這些受害者及其家屬身上。就此，我們不禁要問，同胞海外遇難后，網絡暴力緣何不斷？

網絡暴力的禍源植根于貧富分化的社會矛盾下不斷滋生的負面心態。當看到遇難者是在海外旅游、留學或探親時，他們就斷然在主觀上認定這些當事人非富即貴、家境優渥，甚至是投機倒把或貪官污吏。要不然，憑什么整日里吃香喝辣，哪來錢滿世界消遣旅游，又靠什么送孩子去海外留學？“富人一頓飯，窮人半年糧”的殘酷現實，讓他們在自我強化的相對剝奪感的作用下，在被害妄想的受害者心理的驅使下，為自己不負責任的言行找到了某種道德支點—我窮我鬧我有理，你富你受你活該！

“鍵盤俠”們那些冷漠、嫉妒、不滿、怨恨乃至邪惡的陰暗心理，在虛擬的網絡空間中毫不掩飾地得以施展和發泄。甚至，一些平常在現實世界中囿于公共道德或社會關系而被遮蔽的人性幽暗，諸如“恨人有而笑人無”的扭曲心理、骯臟齷齪的男性意淫以及狹隘幼稚的所謂民族自尊，就會原形畢露甚至明目張膽。要么是對遇難者的相貌身材品頭論足，要么是對其私人生活東猜西想，甚至還會高舉家國大義的旗幟，對當事人的個人選擇進行道德綁架—不是賊淫婦，就是賣國賊。

不可忽略的是，對于遇難者的網絡暴力的背后，還暴露出全社會對于生命價值的漠視。盡管古人有云“惻隱之心”，傳統文化更是強調“死者為大”，但當下社會基本的公共道德和普遍的社會風尚，卻逐漸喪失了對死者以及生命本身的尊重和敬畏，反而把這些罹難者的悲劇做成最鮮艷的人血饅頭，裹著商業資本的糖衣，蘸著人性淪喪的調料而大快朵頤。甚者，在個別無良媒體的推波助瀾和相關法律制度的缺位錯位的背景下，我們所看到的，反而是對于遇難者一次次的精神凌遲和一場場的集體狂歡。

毫無疑問，網絡暴力所折射出的這些社會心態，除了靠技術手段和法律手段協調、配合外，更重要地還要靠全社會道德風尚的重塑和世道人心的滋養。歸根結底，我們需要反思的是，到底是什么樣的制度缺陷和社會機理導致了網絡暴力背后這些消極、扭曲甚至丑陋的負面心態。反過來說，也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何為公與私、善與惡以至生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