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

王鐸晗

懷念春天里可愛可憎的人們。——題記

春夜，發(fā)情的貓哭一般地告白。兩道綠光，從它的眼中射出。獸性，一覽無余。

恍惚間，我忽然憶起巷子里丟孩子的傳聞，竟開始懷疑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到底是貓叫，還是真有孩子在哭。

輾轉(zhuǎn)反側(cè)間，巷子里汽車飛馳而過，冷白的車燈照進(jìn)屋里，婆娑的樹影在灰白的墻壁上晃動，貓叫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

“媽的，死貓，”我罵道，心里暗咒那貓嗓里叫出血來。

胡亂想著，漸漸睡意朦朧。

“梆！”一聲金屬砸地聲響，緊接著傳來那貓似觸電般嘶啞的大叫。

我整個心都震悚起來！

夜，終于恢復(fù)了寧靜。

第二日晨起下樓，正看見那貓死了般地蜷在窩邊。我快步走過，低頭看見那貓微微睜開了眼，陰森的眼直瞪著我，好像隨時都會大叫一聲撲過來，我心頭猛地一緊。

“哎喲，之前種的大杜鵑開始長得好好的，沒幾天就全枯了，”正往貓窩這邊來的樊老太太邊走邊和幾個老伙伴聊著。

“我跟你說，準(zhǔn)是那崔義全干的，我前幾天就看見他拎壺沸水，鬼鬼祟祟的……”

“他之前不是辛莊的村長嗎？搞院子倒還有套把式?！?/p>

“村里老坎一個，暴得很！那院子又不是他的，憑啥他害別人的花草……”

“他老婆是那個圖書館……”

幾個老太婆在一起，時而皺眉低語，時而嘰嘰喳喳地歡笑……雞零狗碎裝點了他們乏味的生活。

“哎呀，我的貓！”樊老太太驚叫了一聲。

貓的腿斷了，被送去了寵物醫(yī)院。從前，貓常在院里曬太陽，有時它像個孩子一樣左蹦右跳的，像在和自己做著游戲，發(fā)現(xiàn)你看著他時，又像是有什么詭計被揭穿，怏怏的在太陽地里一蜷入了定。走到貓跟前，摸摸它的頭，聽它“喵喵”叫著，像極了一個耍賴的孩子，惹人喜愛，那時誰也想不到它會有今天。

中午下班，回家停車時看見樊老太太沖我走來，“樊姨！”我笑著打招呼，樊老太太緊走兩步到了我跟前，“小王，她壓低了聲音說，我找你說個事兒，咱們上樓說?！狈咸裳巯蛩闹艽蛄苛舜蛄俊?/p>

老太太家在陰面，老舊的客廳里壓抑的很，她把我讓在綠套的沙發(fā)上，面前桌上已擺了兩個紙杯，里屋“呲”的傳來電水壺?zé)_的聲響，“水開了，你先坐，”說著她大步進(jìn)了屋。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佛像，在那似笑非笑的佛祖下面，擺著一個磨得泛白的黃蒲團(tuán)，怪不得人們說老太太收養(yǎng)的是一只流浪貓，原來她信佛。聽見老太太在里屋跟誰說著話，“想著喝水，你先自己待會兒……”接著響起收音機(jī)調(diào)頻刺耳的干擾聲，卡了幾下，傳來忽大忽小咿咿呀呀的唱音，老太太帶上門走了出來。沒見過他的兒女，只知道他有一個得心臟病的老伴常年不下樓，兩個老人一直相依為命，老人們都說樊老太太養(yǎng)貓就是想積德，保佑她老兩口平安。

老太太倒上水，抹了抹手坐在了我的旁邊，“小王，鄰里都說你有文化，人緣又好，”我笑了笑。“額……那個我養(yǎng)的那只黃貓，昨晚遭到人打，傷的可慘了，斷了條腿啊，”老太太焦慮的看著我。“你能不能替我跟一樓的老崔談?wù)劇?/p>

虧她說得出口，誰都清楚是那只貓擾人在先，我心里暗暗埋怨。

“這……您能確定是他打的嗎？”

“猜都不用猜，一樓的崔義全，準(zhǔn)是他干的！”老太太急忙說。

“可是您那只貓的確……”

老太太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小王，別看那是只貓，那也是條命啊，我不用他賠錢怎么著的，只是怕貓出了院他再打！”老太太急得快哭出來了。

“樊姨，不讓他打貓好說，但您那貓的確擾民，我聽說寵物醫(yī)院能給貓做節(jié)育手術(shù)，那樣它就不叫了?！崩咸酃獍盗?，嘴里不清楚的咕嘟著，“那是殺生啊！”她突然抬起頭?！斑@……恐怕我也沒辦法幫您了。”“別，讓我考慮考慮，我不讓她再叫了?！崩咸f道。

出門時側(cè)眼看見門邊柜子上有一個年輕女孩的照片，那是樊老太太的女兒吧，大概遠(yuǎn)嫁了，看著眼前有些駝背的老太太，“唉，”我暗嘆道。

攤上老崔這樣一個麻煩，難搞?。?/p>

周圍鄰居跟老崔有矛盾的，豈止老太太一個！

家屬院里沒有物業(yè)，在老崔搬來前，小院里的空地被大家隨意種著花草。然而，今非昔比。如今，就連孩子們也知道小院里的花草不同于路邊的雜草能隨便糟蹋，大家都怵老崔那雙怒目和如雷般的呵斥。

回想往日，我也在那小院里種過幾枝野花，待長出星狀的花蕾，更覺它與眾不同，期待能親眼目睹它們綻放的華美。直到一日去澆水，目睹一個背影正在地里翻土，幾枝樹苗堆在墻角，含苞的野花和雜草被連根拔起，垃圾一樣丟棄在一旁?？粗枪车纳碛埃揖o攥著拳，指甲深深扎進(jìn)肉里。

“混蛋！”我罵道。

若不是樊老太太，我可能這輩子和老崔也不會有來往。

貓窩邊的小院里，老崔正打理著他的“兒女們”，看樣子他已在小院里忙活了一清早，現(xiàn)在正哼哧哼哧揮舞著鐵鍬，挖著一個栽樹的土坑。

他不知從哪兒搞來一棵半大的核桃樹。文玩核桃正火，人群中誰要是從懷里摸出一對兒核桃，所有的視線都會迅速集中在那件紅的發(fā)紫的法寶上。自從老崔搞來這棵核桃樹，在老院里也神氣了不少。樹就栽在那小院里，不少鄰居路過時都要駐足，好像那核桃已經(jīng)透過青皮兒發(fā)出了紅光，

“呦，崔叔，看您這樹打理的，真四至！”我走到老崔跟前。

老崔被夸毛了，也不能把樹揣進(jìn)懷里，只是拄著鍬，嘿嘿地笑著，看著他這一片嫩綠，驕傲得很，眼里滿是愛憐，心里淌出蜜來。跟老崔夸了幾句他的院子，我知道該轉(zhuǎn)入話題了。

“崔叔，這春天鬧貓，有沒有貓到咱家院子里來搗蛋？”

老崔怔了一下，“有的，有的，那貓，匪！有時還招來巷外的野狗到咱家院子里亂竄哩?！?/p>

“是樊老太太家那只黃貓嗎？”我問道。

老崔臉一紅，“哐”得把鍬在地上一杵，“你是三樓的小王吧，有什么話直說，別跟咱兜圈子。”我沒想到老崔話來的這么直，反倒把我說沒了詞。

“額……”

老崔“嚯”的啐了口痰。“她那貓是俺打的！”老崔倒給我解了圍。

“這……崔叔，老太太那貓是挺煩人，但咱也不能說打就打呀，那貓對于老太太來說是她家的一口子人呢，就跟您疼這寶貝樹是一個理兒?！蔽揖o著說好話。

“哦，只許她的貓擾民，你小王不好管俺管！天天的鬧鬼似得，俺就不信她能睡好覺！”“崔叔，我跟老太太說了，她擔(dān)保那貓不在叫了。”

“小王，你告訴她，貓是俺打的，愛養(yǎng)擱屋里養(yǎng)去，它再叫俺還打！”我知道跟平常人說的那套在他身上不起作用?！按奘濉薄澳惚沦M口舌了，一句話，她那貓擾民搗亂在先，俺知道你干啥來了，你讓她把貓管好嘍，俺不為難你！”

“倔驢！”我心里暗罵。

老崔退休前好像還真是個村干部，在小院里穿個汗衫，拄著鐵鍬，活像一個老農(nóng)。模糊地記得他同別人念叨“俺就是個莊稼漢”之類的話。有時看著嶄新的家屬院里冒出一個老農(nóng)，委實令人感覺時空錯位。

老崔視樹如命，成天在小院里忙活，不得不說，小院自老崔來后的確改變了不少，幾棵棗樹自然排列，貼墻的無花果發(fā)出清香，時不時老崔還會圍著核桃樹眾星捧月般擺出幾盆文竹或者應(yīng)季的鮮花，幾種顏色巧妙搭配，別有一番味道。

小院是漂亮了，但好像已不是大家的。不時能聽見幾個養(yǎng)狗的鄰居抱怨：“公家的地，他想占就占，憑啥我家狗不能進(jìn)去，霸道！”

一天下雨，趕巧去樓下挪車，襯著雨聲的嘈雜，不知道是誰家一顆臭魚炸彈在老崔的小院里爆炸，綠酒瓶里的魚鱗魚眼魚下水濺了一地。

我緊跑上樓，在窗里側(cè)身往外瞟。

“這他媽是誰干的？”樓下一聲雷響。

老崔面容扭曲，叉著腰，不知該罵向哪家。

我心中泛起一陣竊喜。人們開始報復(fù)老崔和他的小院了。

樊老太太的老伴心臟發(fā)病住了院。

那黃貓治好了腿出了院，老太太每天給貓吃魚恢復(fù)身體，窩邊的白瓷碗里盛著黑乎乎的醬魚，看不見貓吃，但那臟兮兮的魚確實一天比一天少。不知是老太太給貓做了絕育手術(shù)還是剛挨完打的緣故，這幾日它安靜的出奇，有時看見貓窩在一角舔著還未痊愈的傷口，心中還會有同情。樊老太太這幾日見了我也只格外的熱情，隔老遠(yuǎn)見了我就“小王，小王！”興奮地喊著。

又是一個下雨天，中午回家從樓下經(jīng)過時，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走近才發(fā)現(xiàn)老崔的小院兒遭了劫，幾枝芍藥斷了頭，新種的小蔥東倒西歪，更嚴(yán)重的是那棵文玩核桃，有小蘋果大的核桃果打在地上發(fā)出刺鼻的藥味兒。那貓正咬著核桃，嚼不動又吐到了地上，喉里發(fā)出渾濁的咕嚕聲。隨著雨，核桃果里的黃漿溢了一地。我恐怕那貓瘋了，急忙走開。上樓找老太太，人不在家。我在樓道的窗里給居委會打電話。

“你媽的死貓，死貓！”

白須被染黃的貓，正站在老崔對面。老崔回身抄起鐵鍬掄膀子就開始追打。那貓也靈活，眼瞅著要被拍到了，左躲右閃都逃了過去，甚至有幾鍬老崔直接拍碎了花盆，追了會兒，便跑不動了。

那貓竟“嗷”“嗷”地嘶吼著，挑釁一般！

“?。　崩洗藓鹆艘宦暎糁@就在樓下罵開了。

“樊圣文！你他媽給俺下來！下來！看你貓孫子干的好事……”

老崔一鍬端了眼前的貓窩，又一鍬把盛食放水的瓷碗兒打了個爛碎，“你再不下來，俺扒了這死貓的皮！”

雨水淋在老崔頭上，淋在那一地他引以為傲的核桃上。

看著老崔的慘狀，我心底有著說不出來的痛快。

“嘖嘖嘖，活該呀，報應(yīng)，報應(yīng)！那貓真是通人性?！备舯趩卧獦巧弦灿腥颂匠鲱^來。

“早該有人毀了他那院子。”人們的話像雨點打在老崔心里。

沒一會兒老太太慢悠悠打傘從外面回來了，旁邊站著逃走了的黃貓。看見拍塌了的貓窩，老太太頓時傻了眼?！皦牧?！”我大叫一聲。

老崔一見她回來了，眼露兇光，掄鍬又去拍貓。

“好啊，畜生主子都回來了，俺他媽拍死你！”老崔追貓拍，貓繞著主子躲，老太太張胳膊護(hù)著貓。

“你干什么，瘋了你啦！”老太太叫到。鐵鍬打地“啪啪”作響，我真擔(dān)心老崔一鍬拍死了老太太。

“俺的院子！毀了！”老崔帶著哭腔嚷了起來。

“我這貓窩是不是你拍的，之前貓腿是不是你打的！”平時文靜靜的老太太聲音越來越高，“是不是你打的我家貓……”

“三更半夜你這貓叫你也不管，白天還來禍害人！你他媽裝什么慈悲圣母！”

“之前的魚雜碎是不是你干的！”

“我家花是不是你澆的！”

“你全家都該澆……你個老不死的鬼婆！你毀我的樹就是砍我的頭！”老崔聲聲吼似暴雷。

“……你死了也超度不了……”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像極了夜里的貓嚎。老太太攤在地上死死摟住那只貓，嗚嗚地哭了起來。“小霞啊，我的小霞，不能打她啊……小霞你去哪了……”

老崔的老伴和鄰居們在一旁一個勁兒地勸，生怕兩人再揪在一起。

哀嚎，貓叫，咒罵，嘶吼……混著雨水，黃漿似地涌了一片！

一個星期后，老崔被送去了醫(yī)院，說是肝火太旺，肝出了問題。

樊老太太的老伴出了院，說是老爺子心臟病重，開支大，醫(yī)院建議放棄治療。

貓叫聲又響了起來，整夜整夜的哀嚎簡直讓人絕望。

幾日后，樊老太太的老伴夜里心臟病突發(fā)，去世了。那一夜，老太太的貓叫得格外慘。我想老太太說不出話下不了床的老伴去世前，一定是想掐死那貓的。

老爺子去世后，沒怎么辦喪事，他家好像沒什么親戚來悼念。有時候聽幾個老太太議論著——

“到底兒那貓給她帶來啥福報？你是沒見她老伴死時的慘樣兒哦……”

“就是個偽善人，養(yǎng)貓能積什么德？反而招來報應(yīng)，那只擾民貓早該找人來管管?！?/p>

“樊圣文好像以前有個女兒吧，叫什么霞，小時候一個人在墻外巷子里玩時被人拐跑了……”

老崔的病愈加嚴(yán)重，這一住院便回不了家了。老崔的老伴說，老崔以前就愛這片小院兒，大把的精力給了花草，跟鄰居們也鬧了不少矛盾，覺得這片林子耗了老崔的陽壽。

如今，老崔的小院兒仍是綠汪汪的一片，但前幾棵粗樹都被攔腰削掉了一圈樹皮，后幾顆細(xì)些的在樹干上留下了或深或淺被人亂砍的斧印。這一片墨綠，恐怕等不到下個春天了。

秋天，老崔去世了，沒能再回來看一眼自己已慘遭毒手的“兒女”們。

老崔去世沒幾天，他老伴就叫來些工人砍樹。那幾棵干了的粗樹像老崔一樣倔強，幾個工人罵罵咧咧來回鋸了半天！幾個細(xì)樹被削得利索，豪爽得像在出氣一樣，那震耳的鋸樹聲，使我想起老崔護(hù)草時面對頑皮的孩子如雷般的咆哮……老崔真若見了這情景會跟那些工人拼了命。

樹砍完了，幾個背影像扔拉圾一樣把砍下的樹棄在墻角。

那天晚上，老崔的老伴燒了樹，在樹旁圍上了土，烈火很大，很壯觀。風(fēng)裹著火星飄向遠(yuǎn)方……老太太嘴里碎碎地叨念著，背影漸漸淹沒在一片黑煙之中。

來年春天，老院暖氣改造，突兀的黑乎乎的大管子用鐵柱支著，像擔(dān)架一樣毫無美感地?fù)沃鴰讞澑邩恰Ｎ疑舷聫埻?，心想，如果老崔還健在，這些管子肯定會被按到地底下去。小院鋪了地磚，蓋了供暖房，老崔一走，這小院終是荒了，陰森森的只留下幾個沒削干凈的黑樹樁。

我突然念起老崔的好來，想起那無花果的香，想起那驕傲的核桃，想起老崔的土地夢……

不遠(yuǎn)處的磚地上扣著一個白瓷碗，老太太的貓死了，她再也不養(yǎng)貓了。

（作者單位：河北省保定市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