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差異下的一場蒙面絞殺

楊皓

如今，人們外出選擇居住當地民宿已經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越來越多的創業者投身于這個新興且發展迅速的行業之中，也有不少上班族利用業余時間在城市中經營著自己的一到兩套民宿。包括客戶量、產品提供量、第三方技術支持平臺、交易便捷程度等，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民宿行業都有著一幅欣欣向榮的畫面。但除此之外，你也許不知道的是，各類APP上可以預定到的民宿中，絕大部分在嚴格的法律意義上是不合法的，是不具有經營資格的。民宿行業似乎正處于一個灰色地帶，類似于當年的網約車行業，灰色但發展迅速，政策的力度遠不及資本運作的推波助瀾。我們沒有理由不擔心，民宿行業是否會變成下一個“三歲的大力士”，資本、商家的一擁而入，最終是妄圖抬起大力士他自己，皆為無用之功。

情懷之作：城市民宿

在民宿市場中，城市民宿占到了很大一部分。具體來講，城市民宿是指利用城市當地閑置的住房資源，對外進行短租，以供旅客居住的房屋。在國內的民宿市場，這類民宿一般也被稱為客棧，其往往具有如下兩個特點：1.民宿運營主高度參與整個旅客預定、接待以及入住過程；2.民宿運營主對于當地城市有足夠的喜愛與認識且愿意與旅客分享他對于這座城市的熱愛。

城市民宿選址基本沒有局限，從富有時代氣息的老街小巷中的平房，到極具生活氣息的居民小區的單元房，甚至于區位優越俯瞰城市的酒店式公寓都可以作為城市民宿的房源備選地。城市民宿是一種高度融入當地城市的旅客居住方式，選擇入住城市民宿的旅客也大多為有興趣深層次走進陌生城市的性情中人。

正因為一方面城市民宿與普通居民的生活住宿十分相近；另一方面，從經濟行為角度看，其實質上仍然屬于一種交易行為，這讓城市民宿的管理面臨著諸多問題。首當其沖的便是安全問題。由于城市民宿分散且普遍規模較小，對于入住旅客的信息統一管理就變得異常困難。傳統酒店旅客入住時都通過公安部門的系統聯網登記，僅這一點城市民宿就無法做到；另外消防安全也是必須考慮的，作為經營性的住宿服務，其無法滿足酒店經營所要求的消防標準；其次是衛生服務等方面。因為城市民宿多為規模較小的個體經營，其服務與衛生基本全靠民宿運營者的自覺來履行，既無行政監督更無行業自律，消費者的入住過程也可以說是一種與民宿經營者建立信任的過程，人心難測，其中本身就有風險；最后是個人隱私方面。民宿入住的是一個并無統一標準的陌生空間，要知道有行政監管的酒店行業安裝針孔攝像頭的惡性事件尚時有發生，民宿存在這種擔憂也是合情合理。

由于上述的種種問題，城市民宿一直難以取得一個名正言順的合法運營資質。據悉，目前僅有浙江上海等少數地區有相關的明確規范，滿足該規范便可申領相關營業執照，但大部分城市仍然處于一個無明確規定可依的灰色狀態。

“目前我們就是這樣一個打游擊的狀態，政府查的嚴的時候我們就不做，查的不嚴大家就營業，一般一個月查兩三次吧，查到的話要拘留的。”目前在蘇州某歷史老街附近經營一間平房結構民宿的京水（化名）先生告訴記者，“反正現在就是平臺能上，客人愿意來，政府說不能做，但是大家都在做的一個狀態。”

京水2014年從大學畢業，文科出身的他并不能適應企業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向往自由和表達是他所追求的生活，“我其實關注民宿挺久了，就是覺得做民宿可以認識很多人啊，然后我本身又對室內設計很有興趣，做民宿可以把自己的設計通過房間的裝修擺設等等表達出來，就很喜歡。2016年1月我從單位辭職，然后就著手準備自己經營民宿了，3月的時候正式開始經營，大概一共投入了30萬。”

京水經營的民宿為一處老平房改造的二層建筑，底層為咖啡廳的布置，供來訪者聚會聊天，二層為民宿，共有四個房間。四個房間每晚的價格在兩百至三百元之間不等。“我們這邊生意還不錯的，做這個收入也還可以，顧客的話主要是年輕人吧，二十到三十歲的很多，一般來之前我們都會在網上交流，互相了解一下。這在我看來是很重要的，也有過交流中發現這個客戶很難溝通，或者要求很苛刻，這種我一般都會說明民宿和酒店本身在服務方面是存在差距的，勸他們還是住酒店比較合適。”京水表示，“我希望我的民宿是可以給顧客和我都帶來快樂的。在我看來民宿本身就不是傳統簡單地提供住宿服務，而是一種幫助旅客走進這個城市的方式。舉一個例子。之前有一位重慶的旅客在網絡上訂了我們的房間，閑聊中我提到了喜歡重慶的火鍋，沒想到這位旅客來的那天帶了一袋他們的火鍋底料，并邀請我晚上一起在一樓的咖啡廳煮火鍋吃。我們的距離很快就拉近了，當晚我給他介紹了很多蘇州相關的信息，也給了他未來幾天游玩的建議。我們至今還會在網絡上聊天，算很好的朋友了。”

在京水的心中，民宿絕非是簡單的謀生手段，“對于很多民宿從業者來說，我們其實并不是純粹的要賺錢，更多的是要有一個結交新的朋友的平臺吧。拋開那些政策上的問題，這是一個很輕松愉快的過程，我希望做一個住店旅客關于這個城市的免費介紹人，當然我也希望，在他們身上得到我不曾知道的信息，甚至得到真摯的友誼。這是我覺得好玩的事情。我做民宿并不是說民宿火了，能賺錢了，而是因為民宿的經營方式是帶有情感的，這與我想要的生活是相關的。”

從京水的敘述中不難看出，城市民宿的經營者并非把民宿簡單理解為提供住宿服務，而是把其浪漫化為一種與人接觸相處的交友方式，其中還透露著對所在城市的熱愛，這一切頗具詩意，充滿情懷。

兩種觀念：蒙面絞殺

與城市民宿灰色的經營狀態不同，景點精品民宿是民宿市場中極少數具有合法經營資質的民宿商戶。然而從實質上講，景點精品民宿應該屬于酒店的一個變種。

景點精品民宿無論是從硬件上還是從軟件上，都更接近于酒店，收費標準也較高。其合法依據也是按照酒店的相關標準，申領了酒店經營所需的“住宿服務”營業執照。

沈先生2016年底開始進入民宿市場，目前正經營兩家位于蘇州西山旅游度假風景區的精品民宿，共計22間房屋。“說白了我們就是一種新型的酒店模式。酒店不再是以一種很商務很高端的形象出現，而是地理位置更貼近景點，酒店房屋也更分散，規模相對傳統酒店要小很多，我把它理解為一種迷你型、接地氣的酒店。但實質上，無論是入住登記制度，還是管理模式，我們都和傳統酒店基本沒有差別，和顧客也基本是簡單的服務提供關系。”沈先生向記者介紹道。

從目前的形勢來看，景點精品酒店顯然比較討巧，因其模式更符合現有酒店行業的標準。考慮到相關政策，在經營住宿服務時，滿足消防、空間上的各項法規要求勢必與滿足旅客貼近城市走近生活需求相悖逆，因此民宿的選址將大受限制。規模因素同樣不可忽略，城市民宿以其隨處可布置，隨處可經營的特點，吸引了一大批樂于廣結天下友的人們參與其中，這本身就暗含了一種點對點的社交自由選擇模式；但是規模較大，企業化管理的景點精品民宿顯然不具備這樣的功能。

Alex是一位熱衷于居住城市民宿的年輕人，他置評道，“在我眼中只有城市民宿，住進別人的‘家里，才是真正的民宿。民宿最關鍵的就是一個‘民字。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了解它最快的方法就是與當地的居民多溝通，這也就是我喜歡民宿的原因。”在百度百科上，民宿的定義也印證了Alex的想法：民宿，源自日本的“民宿：會講故事的房子”。是指利用當地閑置資源，民宿主人參與接待，為游客提供體驗當地自然、文化與生產生活方式的小型住宿設施。顯然，其中“民宿主人參與接待”“提供體驗”“小型”都是景點精品民宿無法做到的。

2017年10月1日，首個民宿行業標準《旅游民宿基本要求與評價》由國家旅游局發布實施，其中有一條明確指出：（民宿）經營應依法取得當地政府要求的相關證照。也正是從這時候開始，城市民宿開始被頻繁突擊查處。我們目前的狀態令人哭笑不得，城市民宿經營依舊，大部分城市只查處卻遲遲不見明確的規范性文件，城市民宿經營者無標準可依，卻被告知這每天上萬交易量的市場實屬非法……

究其本質，用酒店的標準要求民宿本身就存在著概念混淆的根本性錯誤。民宿之人文情懷皆在于其與民相近。我們當然應該要求足夠的安全，但是否就有權依此否定被很大一部分人認可的精神生活追求方式呢？如果可以的話，為了防止情感詐騙，我們是不是就應該禁止談戀愛呢？退一步而言，城市民宿可否理解為相互愿意結交的人們，以朋友的方式接待相處，過程之中，來訪的一方作為答謝給了借住方一個紅包呢？

城市民宿與景點精品民宿，兩種觀念，一個稱呼，對應一種標準，一場蒙面絞殺在所難免。若要避免這場絞殺，只有在做到保護城市民宿所蘊含的人文訴求的同時，頒布合理政策，預防各類問題。也許政策的制定相當煩瑣，但私以為相比按酒店標準給予民宿市場一刀切的做法，這更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