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誕生的新階級

李致斌

裝潢雅致的會議廳內，少男少女的身影陸續接連而進，伴隨著新加入者們在真皮座椅上落座，房間內的氣氛更加熱絡起來，有如同學會般輕松融洽。喜慶歡顏間，好似發生了什么值得慶賀的樂事。

眼見廳中空席漸少，一些原本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衣品、度假、邀約、聚餐的少年們，漸漸收住了話頭，目光時而投向長會議桌的盡頭，年輕而清秀的臉龐上透露著些許期待。那里光潔的白沙發背后，是一排靠在墻下的巨大白色球型艙室，每個球型艙正面都有一道縱向的亮銀色條紋，似乎可從此處開啟，條紋在球型艙表面分裂出來許多裝飾性的細小花紋，具有古典藝術風格的同時，還科技感十足，點綴著這些形狀如蛋殼又有似導彈頭的奇特艙室。仔細觀察會發現每個艙體背后都有導線延伸到墻內。

突然間，那排球型艙在一些年輕人的目光下，其中偏右的一個亮起了指示燈，淡紅色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艙室沿著縱向的銀紋裂分為兩部分，門一樣左右打開，眾人面前那艙中之物便徐徐顯露而出。

那是一個可愛得讓人呼吸一窒的女孩子。

嬌小軀體靠在量身設計的軟墊凹槽中，墊子表面的紅色絲絨映襯著這淺粉色調的身影。一身日常風格的粉白色層紗小禮服，使纖細玲瓏的身形更具幾分甜蜜;過膝白襪下的桃色小巧皮鞋，喚起童話般的綺麗;淺粉長發整齊地鋪在身后，偶爾泛起一縷縷人類所不具有的、銀色金屬的光澤。而那讓人聯想到天使的純真容顏，此時卻睡著似的雙目緊閉，只有那晶瑩剔透的淡粉色睫毛向人們訴說著神秘。

“啊哈，我們今日的銷售發布會可真是出乎意料的成功啊！你說是吧，軒哥？”充滿青春活力的聲音剛落，一道人影在諸多僚機的簇擁環繞下，踏著豪邁的步伐，邁入大廳。來者是個相貌俊朗的青年，著裝與步調都帶有些許運動風格，尚未完全擺脫稚嫩的陽光笑顏，給人一種爽朗與心安的感覺。

如果不是有腹部那道駭人的傷口，這青年還真與那種運動型男神無異。

周身精巧的小型僚機，正用機械臂固定住他撩起的上衣，長達幾分米的血淋淋傷口暴露在眾人視線中。在傷口上盤旋的僚機如同在釋放著什么電場，阻止著周圍可能招致感染之物的靠近，并用生物電對傷口進行了消毒、治療。

青年絲毫不在意那傷口的事，熟視無睹地走向會議桌一側他一貫的座位，路過座席上的年輕人對其點頭致意。

此時那艙中少女有了動靜，在睫毛輕輕抖動間睜開了雙眼，大而如水的深粉色眸子泛著可愛的柔光。精致的小嘴不經意間漾起的一抹笑意，卻給人夢幻般朦朧的奇妙感覺。如果非要具體形容，那是學生時代懵懂初戀的純真感覺。

“馬總，不管換成哪個人造軀，你的嗓門還是那么大，”輕靈軟萌的聲音從少女口中傳出，纖手取下如光纖般插在座椅插孔上的幾縷發絲，少女的身軀在艙室的助推下輕靈彈起，卻離地越近下落得越慢，最后竟雙足微垂地懸浮在了地面幾寸之上，似乎精美地毯下有可操控的磁場在暗藏玄機，“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就進行器官移植手術，不知，你的羞恥之心放在了何處？”

此時，那位似乎與所謂“軒哥”十分熟絡的青年“馬總”，其腹部傷口竟已在各僚機的一通忙碌后，完美地愈合了，望著俏生生懸浮于空中的淺粉色倩影，馬總通過耳部的基因身份證輻射接收器，聽了一耳朵便明白了過來：“這便是你今日要用的人造軀嘍？我近日不是酒席有些多，這才急著換個肝臟嘛，軒哥，換軀體如換衣，這可是本次銷售中你的廣告詞哦，我稍微挪動個服裝上的小部件應該不算什么吧，哈哈哈……”

“哇哦，這一手磁懸浮又是新開發項目吧？”會議桌首席沙發的旁側，一名看上去不過十歲出頭的小正太好奇地站起，呆萌的大眼睛煞是可愛地撲閃著，“我也想在自己公司地板底下改裝這個項目呢……那么，需要我們立刻在媒體上宣傳報導不，企業集團總裁大人？”

“交給你們我就放心了，這次銷售前，貴傳媒公司的那波影視作品宣傳，可確實出力不小哦。”輕柔如羽毛的目光投向那小男孩，懸浮少女那淡粉發絲間，微小電流如流光點點，使及腰長發恰到好處地彎曲成整潔順滑的弧度，仿佛互相間有斥力似的，縷縷末端略微分開。小腳一點虛空，倩影如清風徐徐落下，坐在了會議桌一端那白色沙發上，輕靈的聲音再度響起：“人都差不多到齊了，各位也早已看過近幾日的銷售報告了吧，我便不過多贅述了。”話音剛落，每個人面前的會議桌上，便彈出立體圖表的全息投影。

“嗯，完全占據國際市場，試銷售和這次發布會帶來的訂單，年度利潤遠超各大企業，收購多個低谷領域的企業形成壟斷……這般功績實在令人稱道，我們這些個股東無不對您調控集團的能力感到驚嘆。”少女另一側的這名英俊男子說道，他舉手投足間那份成熟與睿智，令人傾慕。

“議員代表先生，我們人類轉變服務項目之所以如此成功，部分原因便是消費者對生老病死的擔憂，我們集團能夠通過電子神經元將記憶傳入腦芯片，又借此以芯片控制人體各神經，隨著我們顧客購買的服務項目層層遞進，人類碳基生命體的大腦將逐漸完全被芯片與計算機取代，成為嶄新的硅基生命體，屆時便可完全將記憶數據導入網絡，達到擺脫壽命限制的目的。此外，還可遠程操控軀體，也讓更換軀體、改裝人造骨與轉基因細胞的服務變得炙手可得……當然，我們成功的另一部分原因，那便是政策的支持，當然離不開您以及在座的其他各國議員代表們，諸位的團結一致促成了我們今日共同的成果……”少女泛起水蜜桃般的甜甜笑意。

“不愧是操控如此龐大的跨國企業集團的人，您的遠見讓我們在座者十分心安。那些消費者誤以為成為硅基生命體后便可超脫生老病死之外，然而在他們目光短淺的同時，您卻已經簽定了成立計算機病毒醫院、代碼攻擊保險公司等等子公司的合同，指引我們這些剛剛通過與您合作而大獲豐收的股東們，又有了在茫茫市場中新的投資方向……”散發著成熟魅力的優雅男子接著道，“以我們集團在座各位第一代硅基生命體當作活體廣告，議會卻仍有一搓頑固落后之輩反對我們的項目，還說什么大難臨頭之事……”

少女略有深意地望了望身旁那目光冷靜沉著的睿智男子，因為她發現對方雖然表面上跟自己說著這一番話，但言語間卻不為人知地私下摻雜進來一些微弱的電磁波暗語信息。通過耳部的聲波轉化裝置，并按以往那樣解碼，一秒后少女聽到了對方真正所言：“集團總裁啊，您之前對行業內阻礙我們集資、開拓市場的企業，大肆發動進攻，通過政策打壓、壟斷材料、輿論攻擊、使其核心技術泄露，以及絕對的產品競爭優勢，成功地拖垮了不少大企業，這的確是英明之舉。但我看到您計劃書上說，接下來要打壓的那幾家企業，卻是我們這些議員入股的對象，現如今我們旗下的眾多子公司并未來得及拋出……那樣我們可就損失慘重了，不知您能否將那計劃推遲三日，這樣一來，我定然會說服我的議員，將資金轉入我們集團之下……”少女聽后也不打算回復電磁波暗語了，不著痕跡地略點了點一頭。

“呵呵，您這真是個英明的決定，看來，這下議會那少部分反對人類轉變政策的頑固們，即使不用我親自出面威脅，三日后您也會讓他們了解什么是大局的……計劃書上的這件事是令郎負責，我知道有了您的承諾，那孩子一定會將此事辦得多么出色的。聽說接下來第四波人類改造項目就輪到他了，可想而知有了全套芯片的云計算后，那孩子的才華……嘖嘖！”

少女沒有與那睿智的年輕男子過多交談，心念一動間，數十余架亮銀色的小巧僚機組成奇特的陣法，整齊地從身后飛掠而出。玉手輕點了幾下懸浮在手掌下的全息投影鍵盤，亮銀色僚機迅速變幻，形成一條精巧微型的空中生產流水線，液態金屬和有機溶劑被設計絕妙地倒入各種扁平模具，被機械臂取出時已變成一片片以有機玻璃為框架的電腦主板，精加工的各種小器械和安裝芯片的僚機飛快閃過，最后將各主板整齊堆砌，不到一分鐘就在沙發兩旁疊了至少五層。

“那么，會議現在開始！”少女輕靈的聲音回響在廳內。

于是座位上的年輕人或是從門外，或是從公文包內，召喚出了自己的個人隨身僚機系統，也立即組成了小型流水線。出席如此重要的會議，他們可不敢不展開腦芯片體外云計算系統，萬一會議中有什么疏漏，說不定自己的集團公司就虧大了。真皮座椅兩旁很快便疊起了整齊的微型主板，這些計算機能通過個人局域網與腦芯片形成云計算，成百上千臺計算機同時分工解決問題，并且思考完畢后又可被僚機變為液態回收，是人類轉變服務中的高階技術。

“各位都是我集團的高層或重要投資者，也是第一波經過完整改造服務的半機械人，想必都很清楚硅基生命體相對于碳基生命體的優勢所在，但若是此技術大規模應用后，想必我們如今的優勢就會變得微不足道，我們此次的會議便是為了此事。”會議桌一端的少女淡淡說道，看了看兩旁眾人的臉色，俏皮小嘴揚起一抹動人笑容，“看來各位都有些事想要表達呀，先從你開始吧！”

“我們旗下的媒體會通過新聞和輿論制造出人類轉化技術有多么尖端困難的假象，同時推出書刊雜志、影視作品、動漫音樂等，宣傳半機械人和人類友好光明的未來。”經過精準生物電控制、按照預設程序調控，小正太那精致的小臉，露出天真爛漫的可愛微笑。

“交給我吧，不僅是我國，其他國家的議員我也有聯系，政策上會嚴格限制轉變人口的數量。”成熟男子知性沉穩的聲音伴隨其迷人的淺笑響起。

“放心！軒哥，我們集團會大批收購轉變要用的那些原材料產業，抬上了物價咱們的售價也降不下來。”馬總信心十足，富有活力的面龐還是那么讓人心安。

“我公司來入侵其他各大文獻庫和數據庫，任何有關轉變核心技術的，將被刪除或篡改。”馬總對面的女孩暖暖地笑著。

……

少女在長桌一端聆聽著眾人的聲音和電磁波暗語，臉上笑意依舊甜蜜。

……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的一處簡陋房間中也發生了一些事情。

“那些先轉化的半機械人們，成立組織各種打壓后面想轉化的人，此種行徑實在讓人忍無可忍！因此，我決定與在座的各位一同成立‘抗轉化黨會，以此對抗那些自私之徒！”演講臺上的中年人宣布。

“那些家伙利用遠超人類的記憶能力、思考速度，以及壽命條件，不斷地使自己的財權倍增，最后卻大都用在了扼制后來人上！”臺上的一位老者義憤填膺，因為情緒過于激動重重咳嗽了一陣，宣布：“我們黨會的黨委，就暫定為在座的這些人吧。”

中年人望了身旁老者一眼，心中暗暗驚訝，老者的肺病居然又嚴重了。

“我宣布，抗轉化黨會今日成立，日期……”

……

新的階級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