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同友

是老甫最先發現那個僧人的。
這天是星期五,按照老甫和小周訂立的條約,今天輪到他先使用廚房,等他使用到五點半就由小周接管。五點半剛到,小周就掐著秒沖進了廚房,取下他掛在墻上的砧板、菜刀,擰開水龍頭,擺出一副要燒一餐滿漢全席的架勢。老甫冷笑一聲,這個周扒皮不過是故意要把我趕出去罷了,他害不了我,老子早燒好了!他用托盤端著自己才做好的飯菜到了廚房左邊一排教室的走廊下,一碟油爆花生米,一盤青椒豆腐干,還有一小碟蒸醬豆,一一擺放在他先前就支好的小課桌上,隨后他又從屁股后的口袋摸出了一個扁酒壺,旋開壺蓋,把酒倒在壺蓋里。還沒坐穩當,老甫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小口,瞇著眼,夾了粒花生米放嘴里,嚼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
這是老甫一天當中最享受的時刻。他喝一口酒,吃一口菜,閉一會兒眼,再睜一下眼,閉眼時品酒,睜眼時看景,看的什么景?看的是西邊的山峰和云彩,一般這個時候,西天上晚霞紫紅,把遠山近嶺映得像一幅畫。老甫在縣志上看到介紹,說唐朝時候那個叫李白的大詩人曾到過這里,寫了一首詩,其中有兩句: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里?!懊麋R”指的就是山外的秋浦河,而“屏風里”寫的就是這深山景象,所以,后來這一片大山就叫“屏風里”了。老甫一想到這,就覺得自己是個文化人,肚里不光有酒,還有學問,不愧為一名人民教師,不像那個周扒皮,天天捧著個手機看球賽打游戲。哼哼,他掃了一眼廚房里的小周——還有一點為人師表的樣子么?
小周在廚房里弄出的動靜不小,像打鐵一樣,但到底廚藝不精,哐里哐當,忙了半天,做了一個青椒炒雞蛋,青椒還是生的,雞蛋卻已焦糊,下了一碗面,沒掌握好時間,面條板結成了一砣面疙瘩。小周瞥見老甫那悠然自得的樣子,心里就來火,這個老甫就是《紅巖》里的“甫志高”,人民的叛徒。他不想讓老甫看見他做的不成功的作品,老甫看到后,嘴角會斜掛左耳朵邊上去,一臉的幸災樂禍,這是絕不能接受的。小周便急速地蹲在廚房里,硬著頭皮把那焦糊的菜與面扒到嘴里吞下去,吞得脖子像雞嗉子哽了好幾下。
老甫其實早就聞到了廚房里的焦糊味,他也早就把自己的嘴角斜掛到左耳朵邊上去了,活該!你能得像豆子一樣呵,你能?。∷岩豢诰坪鹊酶裢庥凶逃形?,故意嘬出了一陣滋滋響,再抬頭去看景。他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那個僧人的。
平常的日子,這深山野洼里根本見不到一個外人。屏風里村攏共六十多戶人家,青壯年大多在外打工,常住在村里的不到一百人,其中就包含16個在屏風里教學點念書的一二兩個年級的學生,一年級6個,二年級10個。老甫估計等他一年后退休時,一年級恐怕只能招到兩三個學生了。所以,每天放學鈴一響,學生們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后,校園空蕩蕩的像一口古鐘,就差一個敲鐘的和尚了。老甫自嘲,這哪是學校呵,這就是座廟。沒想到,今天竟然真的來了一個僧人。
屏風里教學點建在半山腰上,視線還是挺開闊的,進山出山的山道就懸掛在西邊的山上,一有人出現,立馬就會被看見。有時,有些頑皮的學生貪玩,回家時不好好走路,在山道邊東竄西跳捉蟲打鳥,老甫都會居高臨下地看見,就扯了喉嚨喊:魏振強,快回家!操禮兵,你明天可想罰站!可是這個僧人像是突然從山林里冒出來的,老甫發現他的時候,已經在兩百米開外了。老甫有點奇怪,怎么先前自己望著西天里就沒有看到這僧人呢?他難道真的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老甫無聊時,常在山林里走,確實有時會發現走熟了的草地上突然冒出一棵兩棵蘑菇,頂著個光頭也確實像個拄杖而行的僧人,可那一般是在雨后呵。老甫又想,可能是今天的晚霞太美了,太燦爛了,江山如此多嬌,晚霞如此妖嬈,糊住了他的眼睛了,讓他沒有及時發現山道上的人影。
那人越來越近了,這可是個標準的僧人,頭皮剃得光溜溜的,穿著青灰色的僧衣,背著一個佛黃色的包袱,胸前還掛著一串大大的佛珠。老甫端起了酒壺蓋卻忘記了喝酒,“和尚!”他叫了一聲,猛地站起來,愣愣地看著前方。
小周這時也發現了那個僧人。在迅速地吞完這餐不成功的晚飯后,他想像往常一樣,爬到校園操場邊的那棵大楓楊樹上去。他試了很多次了,只有爬上大楓楊樹,微弱的手機網絡信號才最穩定,他得抓緊時間下載昨晚的意甲聯賽實況錄像,好留著晚上看。他抬起頭目不斜視地走過教室走廊,好像并不存在老甫這個人,他不僅關閉了視覺,甚至連嗅覺也關閉了。他不想聞到老甫小課桌上的飯菜香,這個叛徒,菜倒是燒得有點水平,香氣到處飄,這不就是想誘惑我寒磣我嗎?事實上,關閉嗅覺是比較困難的,你總不能不呼吸吧,這一呼吸,那香味就固執地鉆進了鼻孔,怎么躲都躲不掉。小周因此加快步伐,幾乎是一路跑向大楓楊樹。就在這時,他看見那個和尚飄也似的飄進了校園。他像老甫一樣,頓住了腳,張大了嘴。他不由看了老甫一眼,雖然這輩子他再也不想看老甫一眼。
兩個人半年來第一次對了一下眼神,又迅速地移開了。他們像兩只青蛙樣鼓起大眼睛盯著這個突然到來的和尚。
和尚約摸四十歲上下,面色沉靜,他口中念著“阿彌陀佛”,雙手合十分別朝老甫和小周施禮。
老甫和小周平時也怎么沒接觸過和尚,不知道怎么應對,慌里慌張地,臨時也學著和尚的樣子,合掌還禮,不住地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一陣慌亂過后,夕陽落山了,四下里黑下來,黑得有點突然,和尚的面容就隱在了朦朧的夜色里,幾只夜老鼠(蝙蝠)上下翻飛。
老甫拉亮了走廊上的電燈,昏黃的燈光霧一樣照在操場上。老甫問,“師父,你,來這里做什么?”
小周不等和尚回答,便“哧”了一聲嘲笑老甫這個問話好愚蠢,“大師,你是來化緣的吧?可我們這里也沒什么吃的呀。”
和尚仍然靜靜地立著,他又雙掌合十道:“不勞煩二位老師,我就是借你們這個操場今晚做一場法事,盼行個方便,可以嗎?”
做場法事?老甫和小周的目光再一次碰撞了一下,到這里來做什么法事?可他們倆誰都沒問為什么在這兒做,又為誰做。不管是法事還是什么事,這地方好久都沒發生過什么新鮮事了,管他呢,他做著我看著,又不收門票,又不費流量,你做吧,做吧。
老甫和小周第一次達成了一致,他們立即同意:可以,可以。
老甫認為做法事那得人越多越好,不就是要個熱鬧嗎,便說:“要不要我再叫幾個人來?雖然我只是個小小的老師,但這里的老百姓還是挺尊重我的,我叫他們來他們還是會給面子的。”老甫說到這里,一臉的興奮,小周都能看見他暗藏的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和尚連忙說:“不用,不用,誰都不要喊?!焙蜕须m然樣子很謙卑和善,但語氣里有凜然不可犯的意思,看那意思,他是真不想有外人來打擾他。
老甫卻堅持著,“不麻煩的,不麻煩,我招呼一聲他們都要來的。”
和尚直接將合掌的手勢改為擺手了,“老師不用,老師不用,這個法事就是不要人多?!?/p>
老甫有點不甘心,準備再勸說一下,卻聽見小周在一旁重重地“切”了一聲。老甫要說出的話便生生地被“切”斷了。
小周斜眼看著老甫,他特別看不慣老甫時時處處把自己當一棵蔥的樣子,這什么德性!自己人生的第一大不幸是到了這鳥不生蛋的屏風里來了,第二大不幸就是偏偏遇到了這貨!
小周是半年前到屏風里教學點來當老師的,本來他是應該三年前就來的。
三年前畢業于當地師范學院的小周通過了教師入編考試,分配到了屏風里,當他也是在這樣一個黃昏夾起行李來到這個教學點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喝得暈暈乎乎的老甫。
老甫當時穿著肥大的褲衩,袒露著上身,一身肥肉堆在一張課桌椅前,他喝多了,現在想起來,可能老甫是故意要喝多的,他明知道小周那天要去學校報到。老甫一見到小周,立即把嘴角斜掛到左耳朵根子上,“哈哈,”他指著小周大笑,“小伙子,請問,你是因為犯了什么罪被發配到這里來了?”
小周本來就一肚子怨恨,他沒想到第一天來到這孤山野洼里,就被一個糟老頭這么問,他扔下行李冷著臉說,“因為什么?因為老子殺人了!”
老甫被這句話嗆住了,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杯酒,笑了起來,“哈哈哈,不錯,不錯,到這鬼地方,你就是想要殺人,你遲早會殺人!”他笑著笑著,頭一歪在小課桌椅上睡了過去,課桌椅太小,放不下他那一大堆肉,他很快就滑到了地上,仰躺在地上睡著了。一群綠頭蒼蠅在他面前的酒菜上停駐片刻,又降落在他肥大的嘴唇上搓臉搓腳,他也不知道去驅趕,片刻后鼾聲如雷。
到屏風里教學點的第一個晚上,小周根本沒有睡著,他沒想到,縣教育局會將他分配到這樣一個鬼地方來,聽著老甫的鼾聲,他干脆連行李都沒有打開,第二天一早就下山了。到了縣城,他去了教育局人事科,堅決要求改派,人事科長說,“你以為學校是你家菜園門?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小周狠下心來說,“那我就停薪留職吧,那個鬼地方,我是再不想去了”。小周摸摸口袋里最后的五百塊錢,拎著行李,直接買了張去省城的火車票,“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他沖著縣城撂下了這句話。
那是輛綠皮慢火車,慢騰騰地行走在初秋的大地上,但小周的心里卻像春天一樣生機勃發,24歲的他伏在火車卡座上熱血沸騰,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想象。
小周覺得自己毅然決然地離開山窩窩里的屏風里教學點實在是太偉大的決策了,在省城做了幾個月保安,穩定下來后,小周終于應聘到一家房地產策劃代理公司做文案策劃。雖然小周讀書讀的是一所二本師范類學校,但好歹大學四年里一直就喜歡寫詩,那些詩總算沒白寫,這讓他的文案總是有股噴涌的詩意,比如,“22度的氣溫,180度的景觀,360度的幸福”之類的屁話,明知是假的,老板卻拍手叫好?!罢f白了,賣房子就是賣想象力”。這是老板的口頭禪。公司是個小公司,只有一間辦公室,除了老板外,就是一個會計,算上小周就三個工作人員,但老板的口氣卻很大:“我們要做省城房產廣告領跑者!小周,你好好干!”
深得老板賞識的小周干得格外賣力,老板給他發了幾個月工資后,對他說,“你是大才,兄弟,我們合伙干吧”。老板讓他任策劃創意部經理,看著亮閃閃的名片上亮閃閃的頭銜,他對老板感激涕零,恨不得對老板磕幾個響頭。
士為知己者死呵,為了給公司省錢,小周文案也寫,接待也做,甚至去印刷廠背廣告材料,反正哪里需要哪里去。這天下午,公司為一家客戶在戶外掛廣告牌,本來要請兩個民工的,但老板讓小周只請一個,另一個嗎,不用說就讓小周自己親自上陣。小周二話沒說就去了現場,不料,那個從路邊請來掛廣告牌的老漢,一失足從高處摔落下來,老漢不經摔,當場跌得人事不知。
小周打電話給老板,老板責怪說,“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呢?”便把電話掛了。
小周只好把老漢抱起來送到醫院。身上一千二百元本來交房租的錢,全部用來墊付了醫藥費。老板始終不出面,一星期過去,花掉了小周工作一年多來一萬多元的積蓄。后來,他留下五百元生活費,把身上剩下的兩千多元又全部墊了進去。那老漢被確診為植物人,病人家屬將他們告上法院,小周成為兩個被告之一,另一個是公司的法人老板。小周慶幸的是,一審判決中,他被判無過錯。但小周高興不起來。因為看到法庭上的證詞后,他發現,那個看起來那么豪氣的老板把所有責任都往他身上推,此前老板負擔醫藥費的承諾,早已絕口不提,小周想不通,自己的所有積蓄全搭進去了,所謂兄弟情義換來的不過是直接對自己不利的證詞。等小周再想找到老板時,老板失蹤了,那個廣告公司的辦公室早已經轉租給別人了。
小周身上又只剩下不到五百塊錢了,和他來省城時一樣,等于兩年多來,他辛辛苦苦算是白干了。小周不想認輸,屏風里反正他是不想回去了。他堅持在省城打臨工,打了半年,也只是糊個肚子飽。他發現,原來這個世界詩人還是太多了,再沒有哪個廣告公司要他這個詩人。忽然有一天好運來了,一個以前做廣告時認識的朋友打電話給他,讓他去廣西,說他們公司正在招聘人才,他已經向老總強力推薦了小周,老總很希望小周去輔佐他,一起創業。小周承認,正是那“輔佐”兩個字讓他再次熱血沸騰,何況,那個邀請他去廣西的人,當年落魄時,吃在他那里,住在他那里,算是患難之交。更何況,這個時候,走投無路的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小周又坐著綠皮慢火車,穿越大半個中國到了南寧,那個當年他曾幫助過的兄弟,因為業務太忙沒有去火車站接他,通過手機電話一步步引導,將他引到了南寧郊區的一個小院里。那時是黃昏時分了,一輪紅紅的大大的圓圓的南中國的夕陽掛在院墻外一棵大榕樹上。當身后小院的大門“咣當”一聲被關閉上鎖時,小周突然意識到,他恐怕是掉進了一個傳銷騙局了。他想喊什么,卻喊不出來,那輪紅日“咣當”落下去了。
小周在那個院子里待了半年多,終于瞅著一個機會,翻過圍墻跑了,在沒命的奔跑中,他的一條腿摔壞了,又沒有及時治療,留下的后遺癥便是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幾公分,這讓他走起路來,總是右腿用力著地向前,左腿迅速地點一下地面,緊跟上右腿,如是往復像是在度量著什么。在異鄉的小旅館里,小周在鏡子里看見自己走路的這副模樣,禁不住大哭了一場,他徹底灰心了,好馬不吃回頭草,但他認為自己根本就是一匹孬馬,一匹跛腳馬還有什么想法呢。他回到了縣里,還好,縣教育局正愁著派不出人到屏風里,便又讓他回去了,好歹算是有了一個吃飯的地方。
小周又回到了屏風里,這是老甫沒想到的。老甫那天沒有喝酒,他想和這個超級倒霉蛋開個玩笑:“喲,你這是準備建立根據地,以農村包圍城市?”沒想到小周卻開不起玩笑,陰著臉,拖著那雙度量器般的殘腿,瘋了般撲到老甫面前,什么話也不說,惡狠狠地一把封住了老甫的衣領,勒得老甫翻著大眼睛喘不過氣來。
從那以后,兩個人再不說話,實在需要說話,就寫在紙上,比如,兩個人必須共用一間廚房,怎么用,他們就在紙上起草了一個使用協議,詳細注明了使用時間、注意事項等等;一學期要去兩次鎮上中心學校開會,一次是學期開始去領課本、教學參考,一次是學期結束去領期末考試卷子,該誰去,他們早早列好日期,一人一次輪著來。老甫本來是個熱鬧人,平時就好說個話拌個嘴,他沒想到小周這家伙竟然這么倔,倔到就是不跟他說話。老甫有好幾次都故意示弱了,沒話找話地在他面前遞上話把子,小周硬是不接茬。學校本來就冷清,這樣一來活脫脫就是古廟里住進了兩個啞和尚。
沒人和老甫說話,老甫一個大活人也不能讓話憋死,他就一個人自己對自己說話,特別是喝了幾兩酒后,他先是罵自己,你個傻鳥,你活該,你沒長腦子,你就不知道那些人說話不算話?你倒霉你活該!他抹了一把鼻涕后,就又罵校長,狗日的校長,你把我賣了,我還幫你數錢哩,你牛逼,你狠!你不得好死!嗚嗚!老甫越罵越起勁,他索性在操場上轉著圈子罵,一般是轉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就會罵教育局長,什么鳥局長,你他媽的欺負一個普通老師,你他媽的生個兒子沒屁眼!到第四圈,他就會罵一個姓郭的,這個時候,他的嗓子已經有點啞了,罵出來聲音像鈍刀砍柴,姓郭的,你不就幾個臭錢嗎?你那些錢都是滴著血的骯臟的黑錢!你講不講道理?你們講不講道理?嗚嗚!
老甫罵也罵累了,轉圈也轉累了,就突然住口,走到校園外一條小溪邊洗臉,聽到不遠處一只哼子鷹發出一聲悠長的哼聲:哼——哼——他就回屋睡覺了。
小周開始不知道老甫天天罵的什么亂七八糟的,后來到鎮里開會,才隱約從別人嘴里知道一些情況。原來,老甫四年前還是城關鎮小學的一名老師,那一年被抽調到縣中參加高考監考。監考程序要求老師拿著金屬探測儀探測學生有沒有夾帶什么電子工具以防作弊。老甫積極地拿著探測儀在教室里轉,轉到一個考生身邊時,發出了“滴”的一聲警報。老甫確定是那考生的眼鏡有問題,因為儀器一碰上眼鏡就叫,于是就拿走了那名學生的眼鏡,報告到考場主監那里,主監又報告到考區總監那里。過了半小時,眼鏡拿回來了,說是經查驗沒有問題,又交由老甫親手退還給了考生。不料,考試結束后,那考生家長把老甫告了,說老甫無故沒收了考生的眼鏡,嚴重影響了考生的心情和看題,致使考生發揮失常,要求老甫負責,順帶著,這家長還把學校和教育局也告了。老甫覺得這叫什么事呵,拿著探測儀去探測可是上頭的命令,怕什么。可是,老甫沒想到,這事不知怎么被媒體知道了,網上鬧得熱火朝天,縣里風向立即變了,最后竟然決定讓老甫當替死鬼,處理結果是將老甫的職稱從副高降到中級,又調離城關鎮,發配到屏風里教學點。我靠!老甫傻眼了。老甫去找校長、找局長,校長、局長苦著臉對他說,那個考生家長是一個姓郭的老板,家里開礦山,勢力大著呢,媒體都被他撬動了,他還找到縣長那里去了。沒辦法,暫時讓你老哥委屈一下,這么著,你先下去待個半年,風頭過去了,我立即把你調回來,直接調到局里教研室任教研員!我說到做到,局長拍著他的肥厚的胸脯說。
老甫只好卷鋪蓋,悄悄來到屏風里,他指望著局長半年后將他調回去,可是,他待了足足一年,局長也不提這個事,他去找局長,局長不見他,再找,局長已經換了一個局當局長了。老甫足足在屏風里待了四年了,再過一年他就要退休了,老甫憋悶不已,日他媽的,所以老甫到屏風里后見什么都想罵,見什么都要罵他個祖宗十八代。
所以,這當口,老甫聽見小周當著和尚的面,從鼻孔里哼出的那聲“切”,把他的話頭“切”斷了,他頭發梢子上直冒火,他想發作,想罵人。但看看小周那副好斗公雞的樣子,他暫時噤聲了,他不想脖子再被這家伙勒一把,這家伙腿是瘸了,手上的力氣還在,老甫知道自己蠻干是干不過他的。
老甫只好罷了請村民來湊熱鬧的念頭,但總有點不甘心,便問和尚:“那需要我做什么嗎?師父,你別客氣,你只管吩咐呵?!?/p>
和尚笑笑說:“不勞煩,不勞煩,有需要時再求助二位老師。阿彌陀佛!”
和尚放下背著的包袱,從里面抽出一個小包來,打開,是一個野外旅行帳篷,三兩下兒就在空地上支了起來,又鋪上了防潮墊。這玩意兒小周以前在省城見人玩過,老甫卻大驚小怪地嘖嘖不已,不時問這問那。和尚很有耐心,不喜不憂不咸不淡地應答著,手上卻不停歇。帳篷支好后,他又摸出另一個袋子,里面裝的是做法事的器物。一個木魚,幾枝蠟燭,一束檀香。全都整齊地擺放在帳篷前。做好了這一切,和尚盤腿趺坐在帳篷里,輕喝了一口茶,眼睛看著老甫和小周。
破天荒地,老甫和小周不約而同地問了一句:“開始了?”
和尚微笑著說:“沒有,十點三十二分開始?!?/p>
和尚的神情中有一種肅穆的不可移動的東西,老甫和小周不由得也跟著莊重起來,他們點了點頭,選擇坐在離和尚不遠的地方。老甫坐在操場東頭的水泥做的乒乓球臺上,他也試圖像和尚一樣盤著腿,但他太胖了,單盤雙盤都盤不起來,只好取蹲坐式。小周還是攀爬到西頭那棵大楓楊樹上,他一邊下載德甲聯賽,一邊不時瞄一眼和尚。和尚微閉雙眼,始終保持著端坐的姿勢,一動不動,所謂“老僧入定”大概就是這樣子吧,小周想。
于是,屏風里教學點操場上就有點好玩了,一個真實的和尚坐中間,自己和小周分別坐兩邊,像是兩個護法弟子,而且,這兩個弟子還互不買賬。老甫想到這里,差點要笑出聲來,日他媽的,這要能拍個照片發到網上就好玩了。忽然,走廊上的燈光滅了。老甫知道停電了,教學點的供電由山下一個水庫的小水電站供給,秋干天燥的時候水量不夠就經常停電。
于是,大片的黑暗籠罩在操場上空,籠罩在他們三人的頭頂上。哼子鷹偶爾傳來一兩聲悠長的哼叫,秋蟲唧唧聲如雨般密集,反而襯托得四下里一片大寂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甫有點想睡了,他率先站起來,坐到和尚的身邊,他問,“師父,要不要加點水?”
和尚欠身說:“好的,那就多謝施主了?!焙蜕姓f著,把先前喝茶的口杯拿出來。
老甫從廚房里拎了一只水瓶出來,將水倒在和尚的口杯里,順勢坐在了和尚身邊,“你喝,喝完了我再給你倒”。老甫以此獲得了在和尚身邊合法的居留權。
今天網絡信號太差,小周調整了好幾個方向,都沒能把信號理順,球賽下載了幾分鐘就卡住了。他關了手機,滑下了楓楊樹。小周在楓楊樹下聽著老甫和和尚的對話,覺得老甫實在是太可笑了,想湊熱鬧就去湊唄,非得找個借口干嗎呢?沒出息!猥瑣!虛偽!這樣想著,他大踏步地走到和尚前面,坐下來,直截了當地問:“大師,你到底是為誰做法事呢?有什么說法嗎?”
和尚愣了一會兒,微笑著說:“說法?佛在靈山曾說法呵。”
老甫和小周聽和尚這樣說,有些泄氣,這和尚明顯是不想說嗎。
和尚感覺到了他們倆的情緒變化,又笑了笑說:“我可不敢說法,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p>
老甫來勁了,忙拎起水瓶倒水,“大師,你喝水,你喝水”。
和尚閉了眼,像是沉入了另一個時空,他說:“十五年前吧,也就是今天這個日子,下午的時候下起了大雨,鋪天蓋地的雨,當時你們學校的教室就在操場這個位置,處在兩山夾一塢中,突然起了蛟,也就是泥石流山體滑坡,蛟水直沖向教室。當時,值班的老師是個年輕人,他從沒見過這情形,當時就嚇壞了。泥石流沖過來時,他正站在教室門口,他喊了一聲同學們快跑,就只顧自己先跑了。一陣慌亂中,大部分同學跑出來了,落在后排的兩個女生卻沒能跑出,泥石流沖垮了教室,泥石、磚塊、山上的樹裹挾著兩個女生,沖出了幾百米遠。蛟水過去后,那個老師回過神來,拼命地去扒拉泥石,他扒得兩手鮮血淋漓,后來,救援的人陸續趕來,直到晚上十點三十二分,才將兩個女孩找到,早已是兩具冷冰冰的尸體了。兩個女孩都只有九歲?!?/p>
和尚說到這里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
“咦!月亮出來了!”老甫說。
三個人齊齊望向夜空,果真,不知什么時候,原來滿天的黑云散去了,露出了白亮的滿月來,能看見白月亮在云層里大魚一樣游動。月光如雪般落在操場上,落在他們的身上。山深,月大,這月光好像把他們仨黏合在一起了,將他們與操場之外的世界分隔開來了,或者說,這時,他們自成一個雪白的琉璃世界了。
靜了好一會兒,老甫想起了什么,連忙又倒水。
嘩嘩的水聲中,和尚又閉了眼,開始繼續說那個故事?!耙豢吹侥莾蓚€女孩子的尸體,那個年輕的老師受不了啦,他舉著兩只血糊糊的手哭昏了過去。現場有個省城記者聽說了這事,采訪了他和學生家長,轉天,這個老師就成了名人了,他被稱為‘跑得快老師,大家都在網絡上鋪天蓋地向他吐口水,說他在危急時刻只顧自己逃跑,而置學生于不顧,這樣的老師師德何在?那老師在被責與自責中,只好離開了學校,不能再當老師了,雖然他其實是很喜歡當一名老師的。盡管后來這事平息了,別人可能也早就忘記這碼事了,可是,那個年輕老師忘記不了,這么多年,一到這一天,他就心神不寧?!?/p>
和尚再一次睜開眼,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所以,”小周說,“他就請你來為亡靈超度了?”
不待和尚回答,老甫搶著說,“是的了,我好像是聽說過這件事,沒想到就是我們這所學校呵,當年可是條大新聞,好像那個老師的一個手指頭還被聞訊趕來的家長一砍刀給砍掉了,你說這家長還講不講道理?現在人都不跟你講道理的!”
和尚搖搖頭說:“不是家長砍的,是那個老師扒泥石流時手指受傷感染了,他一直不愿去醫院治療,最后只能切除了事。”
老甫還要說什么,卻見和尚看了看天空,站起來走出了帳篷。
和尚在操場空地上畫了一個圈,掏出一盒火柴,一枝枝點著了蠟燭,將蠟燭在圓圈內排列起來,等全排好了,小周才發現和尚用蠟燭排成了一個數字“9”。
九支蠟燭明黃的火光閃爍著,像九個跳舞的小精靈。和尚又取了三枝檀香,點燃了,豎立在地上。這香煙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操控著,很是聽從指揮,三枝檀香分成三股香煙,先是直直往上升,升到半人高時,又忽然各各盤旋成一團繚繞在燭光之上。
和尚做這些的時候,神情莊重,老甫和小周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能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一切準備就緒,和尚看看時間,又從包袱里取出一件衣服套上。即便是在夜色里,老甫和小周也能看出來,和尚換的是一身很正式的法衣,“袈裟”老甫對小周說。小周很自然地點點頭,“嗯。是袈裟”。
穿好法衣后,和尚正了正衣服前后擺,一手托木魚,一手執木槌,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緩緩地各鞠了一躬。便開始唱起經文來,“南無阿彌陀佛……”他一邊唱經,一邊有節奏地敲打木魚,繞著那燃燒著的“9”字蠟燭轉圈。和尚的嗓音月光一樣明亮,月光下,檀香繚繞,燭光搖曳,和尚的袈裟上像是籠罩了一層薄光,這光是柔和的、清涼的、潔凈的。老甫和小周其實根本沒聽清和尚念的是什么經,但他們倆卻覺得能聽懂,像是被袈裟上的光牽引著,他們不由得也跟著和尚繞著蠟燭轉圈,他們不會念經,就一遍遍念“南無阿彌陀佛”。雖然他們也閉著眼,但是越念,他們就感覺到天上的月亮越明亮,好像每一遍經文都是一塊擦洗布,將月亮越擦越亮。
足足一個時辰,蠟燭滅了,檀香也成了灰燼,和尚重重敲打了一下木魚,戛然止住唱,又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緩緩鞠了一躬。這回,老甫和小周也一同鞠躬了。
直起身時,老甫和小周望見和尚臉上此時一派空明,看不出悲喜,但又分明感覺到,此刻的和尚和做法事之前的和尚似乎不太一樣。而且,空蕩蕩的操場上,也似乎有了和平時不一樣的東西,是什么東西卻又說不出來。
和尚脫下了袈裟,歸整著做法事時的法器,他好像剛才已經用盡了渾身氣力,額頭上滲出了一粒粒亮亮的汗珠。
老甫說:“師父,從傍晚到現在你一直沒吃飯呢,我們一起吃一點好不?”
小周覺得這老甫總算說了一句靠譜的話,這個建議也正是他希望的,他怕和尚不同意,便熱切地說:“大師,吃一點吧,百年修得同船渡呵,和我們一起吃一餐便飯也是緣分吶?!?/p>
和尚微笑著說:“那好呵,好呵,只是麻煩二位老師了。”
老甫和小周連忙表態:“不麻煩,不麻煩,分分鐘的事。”兩人說著,第一次共同去了廚房,也不用商量,就有了明確分工。小周洗菜,老甫掌勺。他們將各自儲存的菜貢獻了出來,素菜做起來也快,做了四道菜,一個油爆花生米還是當家菜,一個黃瓜段蘸醬,一個青椒土豆絲,一個素炒粉條。
和尚將帳篷里的防潮墊拿出來,墊在草地上,四個菜擺在上面,三雙筷子三個碗也擺在上面了。
三個人就在草地上各坐一方,還沒動筷子,老甫忽然忸怩作態,把屁股后的扁酒壺在手上顛來倒去倒去顛來,他對著天空上的月亮說:“月下一壺酒,是不是有這句詩?”好像他是在和月亮說話。
小周說:“什么月下一壺酒,花間一壺酒,應該是,你是酒癮犯了吧?”
和尚卻笑了:“一切佛法不離世間法,無花有月也宜飲酒,你們二位盡管喝吧,我且以茶當酒陪你們?!?/p>
和尚這一說,老甫和小周“呵呵”地笑了,小碗里斟上了白酒。
“干?!崩细φf。
“干?!毙≈苷f。
“干?!焙蜕幸采斐霾璞?/p>
月光下,一切東西都閃光,像銀器,像水晶宮,他們坐定在草地上,低頭喝酒或喝茶,舉頭望月亮也望山峰。
老甫說:“你們看,這地方叫屏風里真是叫對了,就是一扇大屏風呵?!?/p>
“中國屏風,”小周說,“這是個好題目,可惜我現在不會寫詩了”。
小周這樣說著,突然“嗚嗚”地哭了,他一邊哭一邊抹眼淚,舉著酒杯對老甫和和尚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干杯吧”。
“干杯!”和尚喝一口茶后,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也不知喝了多久,老甫和小周漸漸醉了,酒是醉了,心卻明的,他們看著和尚一直在陪著他倆,一直聽他們說些上句不接下句的酒話。到后半夜,他們倆支持不住了,碗一放,雙雙倒頭在草地上躺下了。身子躺下了,嘴里還沒停歇。
老甫說:“你,我知道,你,你我起了個外號,你說我……我……我叫叛徒甫志高,是不是?”
小周打著酒嗝說:“嗯,是……是的,我上課時就是這么說……說……說的。”
老甫翻了下身,四仰八叉躺著,面對著夜空,笑著說:“嘿,嘿,我告訴……告訴你……我……我也給你取……取了個外號,你,叫,周、扒、皮,嘿,嘿嘿?!?/p>
老甫“嘿嘿”笑著,笑聲剛一停下便立即打起了呼嚕,中間沒有一絲過渡音。
小周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不,我不是周扒皮,我,不,是,周,扒,皮?!蹦钪钪?,漸漸停滯了下來,不一會兒,也睡著了。
秋夜的風吹拂著他們,吹拂著校園,也吹拂著山林和明月,松濤聲和著溪澗的流水聲隱隱傳來。和尚始終面色柔和,結趺而坐,一動不動。這是老甫和小周臨睡之前最后看到的。
第二天早上,天色微明時,睡在草地上的老甫和小周幾乎是同時醒了。他們翻身坐起,怔忡中,發現那個和尚不見了。
兩個人爬起來,發現不僅和尚不見了,帳篷不見了,昨晚的碗筷連同防潮墊不見了,甚至地上的香炷灰燼也不見了,難道昨晚上的一切只是一個夢?他們趕忙去廚房里看,那些用過的碗筷已被清洗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擺放在碗柜里。
老甫和小周默默走到走廊前,伸長脖頸看著山道,想象著和尚穿著他青灰色的僧衣,背著他佛黃色的包袱,在起伏不平的山道上高高低低走遠了的情形,他走的時候,想必月亮還大亮著,也好,正好為他照路。
看了好一會兒,老甫忽然對小周說:“喂,你發現沒有,他的右小手指沒有了?!崩细]有稱那個人叫“師父”或者“大師”什么的,也沒有叫他“和尚”,而是直接稱“他”,好像那個人和他們倆早就很熟悉似的。
小周點點頭:“看見了,我看見了。”
朝霞這個時候在東邊的天空上燒起來了,燒得一派姹紫嫣紅,而屏列的山峰間,從東到西,白霧似的嵐氣也升騰起來了,一時,群山皆在虛無縹緲間,真像中國畫里的屏風了。
責任編輯 楚? 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