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晶

《城市向左 No.2》黃海蓉 布面油畫 160×160cm 2015 年
自古,中國女性繪畫在歷史上屬于較為隱秘的領域,既因為創作人數相對寥寥,也是畫史刻意冷落。但隨著近現代女性社會地位的提升,女性藝術創作日益變得不容忽視。然而當20世紀70年代,美國藝術史家琳達·諾克林(Linda Nochlin)提出質疑“為什么沒有偉大的女藝術家”時,人們開始意識到,藝術創作從來不是個人才華的自發呈現。藝術,本是一個文化的建構,當我們面對優秀藝術的時候,不能忽略的是藝術家工作的社會情境與機制對藝術創作的重要影響。當女性甚至沒有機會接受同等的藝術教育和表現機會時,出現偉大的女藝術家就是一個幻滅的想象。這里,“性別”的問題顯然不是討論一個生理學概念,它成為一個話題,一個可以延伸到政治、歷史、經濟、心理學等領域的理論范疇。

《The Silent Wings》陳藝楠 陶瓷102×12×50cm 2017年
西方對女性主義藝術的討論與女權主義運動密切相關,但這二者在中國的發展都晚于西方,并且都沒有形成具有沖擊力的浪潮。或許是因為20世紀80年代時,女性主義理論在中國傳播的時候,中國女性已經基本獲得了女權運動200年來的成果,獲得了基本平等的社會公民權。因此,對女性主義的議題,女藝術家們雖多半心有戚戚焉,但并沒有太多激烈的反應,在理論探討和藝術表達上也表現得淡漠并充滿分歧,這一特點在湖北亦為明顯。事實上,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湖北當代藝術展覽中女藝術家常常表現耀眼,但人數相對少,不足以形成群體性關注。這種情況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受益于湖北美術教育的深厚底蘊,女性接受藝術教育和從事藝術教育的比例逐年走高,女性創作群落迅速增長,單從數量上已令人無法忽略。2007年,“七拍”藝術群體的出現,是湖北當代女性創作的一個重要的成果。七位女藝術家結伴同行,持續十余年的活躍令她們成為湖北當代女性藝術創作不容略過的章節。她們在藝術的跋涉中保持著自由的心性,保持著當代藝術家對社會問題的深刻反思和警覺,但同時,女藝術家的結社不可避免地將她們的創作放在了性別討論的背景下,同時也推動了人們對湖北女性藝術創作的關注。然而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是,對于自身的“女性”屬性,女藝術家表現出微妙的尷尬,大多數都不愿意在提及藝術身份時強調自己的性別:“為什么要稱‘女藝術家,為什么沒有男藝術家之謂?”事實上,這種對性別的盡量弱化恰恰源于女性自身對性別問題的發現,隨即伴隨著身處男權社會的身份焦慮。這句看似強勢的聲明背后,正是擔心性別的分野是否會導致女藝術家的創作流于邊緣,試圖通過模糊女性性別,來擺脫自己對“第二性”的不安與不平。

《自游自在 3》劉曉峰 視頻裝置 尺寸可變2015年
從湖北女藝術家們的創作中可以看到,基本沒有從性別意義上進行的文化批判和反思,顯然她們并不欲借用“女性主義”的標簽,但是,當我們能夠坦然認知并肯定自己的性別,便會疑問:性別的差異是否能夠抹殺,又是否有必要抹殺?女性的創作是否能夠完全避免性別的因素?性別屬性帶給藝術創作的是局限性、邊緣性,還是更多的可能性?一方面,女性并不天生孱弱,從日益增長的女性創作力量可以看到,為什么沒有偉大的女藝術家?不是因為女性沒有偉大的能力,如果女性接受同等的藝術教育和機會,并參與藝術世界的建構,女性無須自甘遜色。另一方面,男女平等,并不意味著男女一樣,無論體格結構還是大腦回路,男女天然的不同必然在感知體察和藝術表達上顯現差異。因此,從普遍意義上講,無論受過多么系統嚴密的男性繪畫語系的訓練,女性畫家總會表現出具有自身特點的創作態度與意趣取向,譬如極其敏感的觀察、感性的個體經驗、跳躍而時常矛盾的思維、濃重的情緒化藝術語言等,當我們放棄男權世界樹立的標準,這些特征應當被視為藝術表現的多維景觀,而不是女性創作的局限。

《黑金系列 2》段巖 陶藝 20×15cm×6 2017年
此次展覽,選取了成長于湖北的八十余位女性藝術家集中展示,力圖廣覆蓋、多層面地呈現湖北女性藝術家的創作現狀。她們的藝術千差萬別、個性張揚,但仍有一些共有的屬性令她們的創作呈現出隱匿的脈絡,共同匯聚成湖北藝壇半個世界的生動景觀。
參展藝術家普遍具有專業的美術學院教育背景,相當多的藝術家具有海外學習或海外交流參展的經歷,甚至還有一批出身藝術家庭。這些都指向一個事實:在接受高等美術教育的機會上,女性獲得同等甚至更具優勢的地位(從湖北美術高校的男少女多的比例中可見女性從事藝術的基數正在不斷擴大)。正如紐約大學現代藝術研究所藝術史教授琳達·諾克林(Linda Nochlin)破除了人們對藝術天賦奇才的童話想象,指出“整個藝術創作的趨勢,包括藝術創作者的發展和藝術作品本身的品質,都發生在社會環境之內,都是整個社會結構的必要元素,并且由特定的社會機制加以促成或限定。那些社會體制可以是藝術協會、資助系統、教育方式等”。良好的學院教育背景為女性成為偉大藝術家提供基礎,我們在展覽中可以看到架上繪畫、裝置、數碼圖像、新媒體等各種表達方式的靈活運用;藝術語言兼容抽象藝術、表現主義、超級寫實、拼貼挪用、新水墨、新工筆、卡通藝術,林林總總;主題內容更是涉及文明反思、后工業文明、虛擬世界、消費文化,對生命的思考、對身體的探究,人與人、人與環境的困境等諸多問題……今天的女藝術家筆下的世界早已不是《玉臺畫史》里孤芳自憐、抒情遣懷的閨閣丹青,她們關注更為公共性的問題,擺脫了舊時婦女繪畫狹隘的主題和題材,參與到現代社會文明的討論與建構中。

《淺藍色的世界》劉豐 電腦繪畫 79×21cm 2017年
盡管今天女性接觸社會的廣度和深度都甚于以往,因此創作的視野更趨豐富而壯闊,但由性別差異帶來的思維方式、文化立場的不同,觀察世界的視角也便各行其道。同樣的風景,不同的眼睛看到不同的精彩。例如女性對生命意識的關注十分執著。或許由于女性的身體是生命的搖籃,因此對于與之相關的身體、繁衍、體驗、母性的話題也是敏感的。例如展覽中《蟲子的房子》《多余的東西》《美麗中國》《彼岸花》等都對應著某種與生命相關的體驗。展覽中不難看到女性形象、女性身體、女性日常,是女藝術家熟悉和青睞的題材,但不同于男性繪畫中常常處于被觀看和被欣賞的情境,這些形象或者直視觀眾成為觀看者,或者完美形象被干擾與破壞。這些作品將自身體驗通過寫實或抽象甚至裝置的語言轉化出來,帶有明顯的敘述和象征的意味。對女性心態、感覺、情緒的自覺及不自覺的表達,是女性身份的自我發現,也是女性藝術創作的重要領地。

《IKEA,三斗抽屜柜,199 元》萬莉 松木 60×70cm×2 2014年
女藝術家的作品總是會不同程度地流露出具有性別屬性的氣質。當然,這并不簡單指作品表面顯露的偏于陰柔的藝術特點,因為男性畫家同樣可以表現精致細膩、恬靜柔美的畫風,比如安格爾的油畫、何家英的國畫;同樣,女性畫家也可以運筆果斷,豪放有大丈夫氣,比如珂勒惠支。這里所說的性別氣質,源自一種內在的觀察體認方式,敏感直覺的情感特征和表現方式,無關于表面的風格面貌。批評家廖雯曾經將這種與女性特別的心理、生理以及生活有關的語言方式稱為“女性方式”。其最突出特點便表現為非邏輯的直覺選擇。無論是表現題材還是表達媒介,女性藝術家的選擇常常是伴隨著“喜歡”“覺得有意思”“突然很有感覺”這樣的非理性的情緒體驗,表意含蓄、朦朧,但是又往往具有很強的感染力,將你拖入作品的某種情緒體驗中。作品《IKEA,三斗抽屜柜,199元》,奇妙地將一個工業產品恢復為一個手工勞作的產物,作者自述“在兩年的時間里,零零碎碎的雕琢,沒有目的,沒有邏輯,如織毛活般的零碎與不專注,打出疊加、纏繞的組織與形態,當兩只柜子再次擺放在一起的時候,它們之間的變化產生了一種特別的心理反應,一些強加在模式化工業產品上的價值,模糊了價值概念”。無論是隨心隨性、漫無目的的雕琢,還是長達兩年的耐心的手工疊加,甚至包括選擇超市商品進行再創作,使這件作品從開始到完成都帶著濃厚的女性方式和女性氣質。非邏輯、感性甚至任性的女性方式,滋生出一種驚人的直覺,卻具有直擊社會的精準。
女藝術家,首先是一位藝術家,因此,歷史對其態度與素養的衡量標準是一致的,創作的過程可以與性別有關,但是當考量作品是否具有力度和深度時,此刻,與性別無關。總體而言,湖北女性藝術群落在藝術創作上活躍而自由,并不標榜性別理論和女性主義,也不排斥女性的藝術特質的自然流露。她們從自己的心靈出發,忠誠于自己的感覺,帶著對藝術的真誠態度,以多元的藝術語言,探索藝術的各種可能性。她們的創作基于性別,也超越性別,是女性的藝術,也是所有人的藝術,只是無關主義。

《那就這樣吧 1》 許芊 綜合材料 60×80cm 2015年
責任編輯 吳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