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欠條

曾曉吾

一

徐大偉在清理書柜時，發現了一張欠條。它夾在那本《情愛論》中，紙色已經發黃，藍色的圓珠筆印跡也已洇散，但龍飛鳳舞的字依然清晰：

今欠人民幣貳仟貳佰元整，欠款人黃玉瓏，1991年5月3日。

徐大偉拿著欠條，一時間有些發愣。1991年5月應該是他們大學畢業前夕。同學之間相互挪借點生活費，是常有的事，但這么一大筆錢借給黃玉瓏，就有點兒想不明白了。他對這家伙向來不怎么感冒。畢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誰還記得那么清楚。他不再糾結這個問題，注意力轉移到這張欠條的現實價值上來。

當年的2200元現在值多少？那時候他每月生活費不過幾十塊錢，2200元夠他幾年大學的吃用了。如果以房價來算，那時候兩千多塊錢在這小城都能買好幾十平米的房子了，現在房子到了什么價？

想到房子徐大偉就煩躁。兒子結婚就等著新房呢，可房價卻像雨后的春筍蹭蹭直往上躥，想等攢夠了錢再買房，就像跛子追兔子，越追越遠。兒子前幾天回來說，他們不能再等了。那神情明擺著。金小珠慌了，覺得這事兒不能再拖，得快點將人家姑娘娶進門。他們思來想去，只能圍著這兩居室的老房子打轉。將老房子騰出來，重新裝修一下做婚房，把婚結了，以后再伺機買房。這方案姑娘家雖不太高興，也算勉強同意了。

事情一定，金小珠當晚就開始清東西。徐大偉笑她，“看把你急的，想抱孫子了？”金小珠說，“能不急嗎？找房子搬家，裝修，完了還要散氣味，你想想得多長時間？時間拖久了怕是不太好。”徐大偉說，“只你觀念老舊，奉子成婚，現在年輕人都這樣，好多人還認為是喜事呢。”

話是這樣說，徐大偉心里一樣發愁。他有些懊惱為什么到現在才翻出這張字條，若早個上十年，說不定房子的問題早解決了。如果能早個二十年，他的生活也許就會是另一種樣子！那時候好幾個同學下海經商，最初的起動資金不都只幾百上千，還不是功成名就？只可惜自己當年拿不出錢來折騰，金小珠也不同意他辭職，只得死守在學校，過這平平淡淡的日子。

徐大偉跟金小珠在同一所中學教歷史。歷史不是主課，不受學校重視，也不受學生待見，正常課時費都比其他課老師少好多，教主課的老師業余辦個補習班，更是財源廣進，攪得他一顆心不時泛起波瀾。他越混越覺得沒意思，老尋思著想在外面找個副業做，折騰來倒騰去，卻還是一無所成。金小珠卻自得其樂，每天開心地走上講臺，一上講臺便全然忘記了生活中的瑣碎物事，她教的班每次考試都是名列前茅。下了班，金小珠喜歡宅在家里，喝茶，看書，寫點文章，弄弄花草，生活過得悠然自得。看著現在的金小珠，徐大偉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些漂亮女人總是經不住時間的消磨，慢慢變得老丑，怎么她金小珠好像是逆生長呢？年輕時那么不起眼的一個人，年紀大了倒是更耐看了。

徐大偉覺得，這張欠條的及時出現，就像一場及時雨，可以解自己燃眉之急。雖說二十年的最長時效已過，但這樣明明白白的欠條，想來黃玉瓏總不至于不認賬。他思來想去，決定先瞞著金小珠跟黃玉瓏聯系上。

黃玉瓏畢業后去深圳闖蕩，開辦了一家電子公司，資產不說上億，也有大幾千萬了。不過這家伙還是保持他在校時的德性，清高孤傲，與同學們少有聯系。

徐大偉很費了一些周折，才弄到黃玉瓏的電話。他決定先打個電話試探一下黃玉瓏的口氣。撥通黃玉瓏的號碼，自己先報上姓名。

“唉呀呀是老同學啊，到底是一個寢室的戰友啊，還只有你惦記著哥們！”黃玉瓏的聲音里顯示了夸張的熱情。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看來人都是會改變的。徐大偉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話語，心里琢磨該怎么把欠條的事說出口。“那時候條件真是差啊，吃個八毛錢一份的紅燒肉都是奢侈，不過你小子不一樣，工人子弟，城里伢，寢室的兄弟們沒少揩你的油！”

徐大偉打著哈哈，“黃總可別嘲笑咱了，工人子弟！你大老板是不是回來訪貧問苦，看看咱們這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基層老百姓？”他停頓一會兒，終于找到一種水到渠成說出欠條的契機，“說實話，貧賤夫妻百事哀，一斗米難倒英雄漢啊，不然，這么些年沒聯系，我也不該一聯系就跟你提那欠條的事……”

“欠條？什么欠條？”黃玉瓏問。

“不記得了？1991年，我們畢業前夕，你打的欠條，2200元？”

“2200元……”黃玉瓏茂盛的聲音之樹像被秋風驟然吹走了樹葉，變得蕭索而干澀。“那欠條……它怎么在你手里？”

“不在我手里應該在誰手里？”徐大偉不自然地反問。

黃玉瓏沉默了半晌，“是金小珠讓你問的嗎？”

徐大偉的心“咯噔”一下，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黃玉瓏的語氣很快就恢復了它的風貌。他說，“我當然記得，一直都記著呢，這樣吧，我把這邊手頭的事忙完后，專門找個時間回來，我們一起聚聚如何？”

“不急不急，沒必要專門為這事回來！”徐大偉急忙說。

黃玉瓏說，“我也確實想回來休息一段時間，與老同學們一起聚聚，應該就這幾天吧，等手頭的事一處理完，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徐大偉心里有點兒不是滋味。難怪，這張欠條的主人原來是金小珠！徐大偉差點都忘了，那本《情愛論》是他追金小珠時送給她的禮物，那時候時興送書，金小珠又喜歡看書。金小珠成為他老婆之后，又把書帶回他的身邊。

可問題是，黃玉瓏又怎么會欠金小珠這么一大筆錢，而這么多年金小珠居然從沒跟自己提起過！

黃玉瓏會不會與金小珠有什么瓜葛？徐大偉把記憶里一些陳谷子爛芝麻都翻起來，忽然記起一件事來。臨近畢業的一天晚上，看到校刊編輯部亮著燈光，他想上去讓編輯老師看看他論文修改定稿的情況。編輯部的門關著，從里面飄出羅大佑的《戀曲1990》。他勾頭往窗口里一望，見金小珠一個人坐在打字機前忙活著。她眼睛看著稿子，左手移動字盤，右手移動夾字錠的機械臂，兩條胳膊舞動著，熟練地左推右拉，敲擊出咔噠咔噠的聲音。打字機前擱著一盞臺燈，淡黃色的光正好籠罩著她的面龐，將畫面暈染成一幅生動的剪影。徐大偉看得有些呆了，心里莫名一動，有些潮熱。聽到有腳步聲傳來，他慌忙逃開。下樓時碰到黃玉瓏。兩個人只是相互點點頭，便擦肩而過，一個往下一個往上。現在想來，他會不會就是去找金小珠的？

這張欠條徹底攪亂了徐大偉的生活。他心里充滿了一種煩躁和郁悶，剪不斷理還亂。

沒過幾天黃玉瓏就打來電話，說他已定好了下周五的機票。他向徐大偉要金小珠的聯系方式，說要親自邀請她。徐大偉覺得有必要告訴他金小珠與自己的夫妻關系，說道，欠條是給兒子騰婚房時無意中翻出來的，他自作主張打了電話，金小珠還不知道呢。

“兒子都要結婚了？恭喜恭喜，日子定了沒？到時候我一定要來討杯喜酒喝啊！”黃玉瓏的聲音里透著真實的歡喜之情，不像是虛情假意的客氣話，徐大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吞吞吐吐說，“日子倒是定了，就是房子還沒著落，唉，這房價漲得太快了。”

“房子的事好說，這樣吧，我先給你打五十萬，夠不夠？”

徐大偉的心怦怦直跳，他沒想到黃玉瓏這么爽快就給出了五十萬！他按捺住心里的激動，“那怎么好，金小珠知道了一定會責怪我的。”

“那就先不跟金小珠說嘛！”黃玉瓏說，“兒子的事可是大事，別耽誤了孩子們，就這樣說定了，你給個賬號我，我馬上打過來。”

“這樣……能行嗎？”

“有什么不行的？”黃玉瓏說，“你也不要有負擔，算我還當年的借款本息，就這樣說定了，先不要跟金小珠講。”

這太出乎意料了！想不到這搬家中的意外發現，居然解決了困擾他們的頭等難題。小城高檔小區的房子也就四五十萬。五十萬對自己而言是筆巨款，對黃玉瓏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吧？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啊。

五十萬果然很快就到賬了。徐大偉心里像捂著一只不安靜的兔子，既興奮又不安。這么大一筆錢，金小珠知道了一定會罵死他，她的脾氣他太清楚了。何況買房子不是件小事，又怎么瞞得了金小珠？他心中的興奮感一點點消褪，關上門，從書柜里又抽出那本《情愛論》，翻出那張欠條，望著“黃玉瓏”三個字出神。這張沒有債權人名字的欠條背后，到底有著怎樣的故事呢？徐大偉這樣一想，心中更是酸溜溜的，那錢就仿佛成了一個燙手山芋，拿不住又吃不下。徐大偉忽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實在是一種愚蠢的冒險。

他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明白地跟金小珠談一談。他不愿這件事影響到自己的生活——事實上，自發現欠條以來，內心的疑慮和困惑已經影響到自己的生活了，他可不愿再為未來埋一個定時炸彈。

二

金小珠覺得這段時間徐大偉有些怪怪的，臉上陰晴不定，老是一個人關著個門躲在書房里，說是在清理書籍雜物，有時候接個電話也神神秘秘的。讓他一起出去找租的房子，他也推三推四，只說不急。

還不急？眼看著兒媳婦的肚子都快現形了，金小珠可沉不住這氣。

這段時間她竟然想起了沈佳英。好多年都沒聯系的人，不知怎么又出現在她的夢境里。沈佳英躺在一攤鮮血之中，面色蒼白，揮舞著胳膊向自己喊，你去找黃玉瓏來！她慌忙轉身就跑，卻不知往哪里去找黃玉瓏，忽然就醒了，汗水淋漓。

徐大偉倒是睡得踏實。她在心里嘆一口氣，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卻睡不著，好多年前的舊事，像電影一樣浮現在眼前。

出事那天，正是五一節。午飯后同學們都外出過節去了。沈佳英身體不舒服，在寢室里躺著。金小珠要去校刊編輯部打印材料，離開時說好了給她帶晚餐回來的。

金小珠端著晚餐回到寢室時，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沈佳英坐在床上，右手握著一把水果刀，那閃著寒光的刀尖正抵在左腕上，白皙的皮膚上已滲出血痕！金小珠嚇得扔了餐盒，大叫一聲，“沈佳英，你要干什么？”

沈佳英頭都沒抬，蓬亂的頭發遮住了半邊臉，“我不想活了，你別管我！”

金小珠心里打著顫，跑上去想奪她手里的刀。

沈佳英握著水果刀，橫刺著在她面前亂揮，“你不要過來，你要是關心我，就去叫黃玉瓏來！”

“我去，我馬上去！你別亂來！”金小珠跌跌撞撞跑出寢室，往校刊編輯部跑。“黃玉瓏，你跟我走！”金小珠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拉起黃玉瓏就走。

她腳步如飛，黃玉瓏不得不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他們一前一后爬上女生宿舍的四樓。推開虛掩的門，恐怖的一幕出現在面前。

沈佳英倒在床上，手無力搭在床沿，床上一攤血，地上也一攤血。金小珠嚇呆了。黃玉瓏奔過去，奪下水果刀，一把扔到地上，撩起床單一角用力撕下一片長條，抓住那只正汩汩冒血的手腕，一圈圈緊緊纏上。黃玉瓏喊，“還愣著干嗎，快過來幫忙啊！”金小珠醒過神來，連忙跑過去，幫忙把人扶到黃玉瓏背上。

沈佳英被送到市人民醫院。醫生從急診室出來，把金小珠拉到一邊，告訴她說，沈佳英割腕的傷并沒有大礙，已經處理好了，不過她懷孕了，自己吃了打胎藥，流產不完全，引起大出血，需要清宮。

金小珠一下子蒙了。她沒想到會是這樣。忽然意識到沈佳英為什么要叫黃玉瓏來，難道……金小珠的心忽然一下子就空了，醫生后面又說了些什么，她都沒聽清楚。

金小珠木木地站著，腿發軟，感覺沒有一點力氣了。黃玉瓏走過來問，“醫生怎么說？”

她沒理他，轉身夢游一般朝走道另一頭走。

“咦，你真嚇傻了？”他在身后拉她一把，笑道。

“別碰我！”她頭都沒回，厭惡地打掉他的手。黃玉瓏詫異地看著她，“你怎么了？”

“她懷孕了！”

“她懷孕了？”黃玉瓏愣住了。金小珠看著他，眼淚奪眶而出，“你還裝！沈佳英為什么自殺？她為什么要我去喊你來？”

黃玉瓏眉毛豎了起來，“你懷疑我？金小珠，你怎么可以平白無故懷疑我？”

“你不承認是吧？那好，我們當面去問她！”

“問就問！”黃玉瓏有些氣急敗壞，朝病房疾走了兩步，忽而又停住，“我為什么要去問？要問你去問好了，我才得懶得去，我問心無愧！”黃玉瓏扔下這句話，轉身氣呼呼地走了。

金小珠看著他離開的身影，眼淚不住地往外涌，軟軟地在走道的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才走進沈佳英的病房。沈家英閉著眼睛靜靜地躺著，正打著點滴。她面容蒼白，像暴風雨后的田野。

“他是誰？”金小珠啞著聲音問。

沈佳英咬緊嘴唇，把頭扭到一邊。

金小珠再次問，“告訴我，是不是……黃玉瓏？”

沈佳英打著哭腔，“小珠你別問了，求求你別問了！問我也不會說的！”

金小珠無力地坐下來。她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心底向外冒。

沈佳英只在醫院住了三天。金小珠留在醫院照顧沈佳英，住院的費用也是她墊付的，幾乎用去了她幾年勤工儉學所有的積蓄。沈佳英說等她工作以后才能還給她，畢竟這種事不能開口向父母要。住院期間，黃玉瓏一直沒有出現。這更讓金小珠寒心。“要黃玉瓏給，不是應該由他負責嗎？”金小珠恨恨地說。

沈佳英驚慌失措，叮囑金小珠千萬別去找黃玉瓏，她哭哭啼啼的樣子，更令金小珠心里氣恨。一回到學校，金小珠就去找黃玉瓏，要求他為沈佳英的住院費買單。

沈佳英對她拿回來的欠條卻不以為然，她不接受欠條，甚至還埋怨她不該這樣做。“你是怕我不還你的錢嗎？”沈佳英說。

金小珠愕然了。她怎么會這樣想？

因為黃玉瓏，她與沈佳英的姐妹情誼顯得頗為尷尬，兩個人都心照不宣選擇了彼此回避。畢業后不到兩年，沈佳英還清了那筆住院費，兩個人的聯系也就至此為止，再也沒有交集了。

畢業后黃玉瓏和沈佳英雙雙南飛，后來又聽說兩人最終喜結連理。那時候金小珠已經與徐大偉結婚好幾年了。想想自己當年逼著黃玉瓏打欠條，真是可笑，早知這樣，又何必那么較真呢？

那張欠條也不知扔哪里了。想起這些陳年舊事，自己是不是過于焦慮了？徐大偉說得不錯，現在這樣的事多了，算不得什么。金小珠在心里寬慰自己，可她的心依然放不下來，只希望快點將兒子的婚事辦了，讓她好踏踏實實過日子。

三

黃玉瓏不止一次地想過，假如沒有遭遇畢業季那次鮮血淋漓的事件，自己的人生又會是怎樣的呢？他和金小珠會不會有讓人艷羨的美滿幸福的婚姻？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個荒誕的笑話。

現在，徐大偉忽然跟他提到了那張欠條，又揭開了他已經結痂的傷疤，讓他看到傷疤下裸露出刺心的赤色傷口。

那個傍晚金小珠火急火燎來叫她，像一陣風一樣，將他卷進那場血雨腥風。

他后來不止一次責問過沈佳英，你到底跟金小珠胡說了些什么？沈佳英流著眼淚發誓，說她什么都沒說過。可要命的是，這種事，說與不說有何區別呢？那么高傲、幾乎有感情潔癖的金小珠，她毅然決然地離開是注定的。

沈佳英住院期間，金小珠甚至曾以命令的口氣要黃玉瓏留在醫院照顧沈佳英，他惱火地拒絕了。更可氣的是，金小珠后來居然要他寫張欠條！看到金小珠來找自己，還以為她想通了，有些喜出望外。沒想到金小珠冷著臉，遞給他一張紙。他疑惑地接過來，看了一眼，是沈佳英住院的結算賬單，2112元。

“這個該你買單吧？”她揚著臉站在他面前，眼睛瞧都不瞧他。

“你什么意思？”

“每個人都應為自己的過錯買單，不是嗎？”

他感覺自己受了極大的污辱，忍著怒火冷冷地說，“那你就該去找那有過錯的人，我沒錯，憑什么要我買單？”

“黃玉瓏，你怎么如此冷血！沈佳英為了你命都差點兒丟了，你還好意思推卸責任，真讓我寒心！不管你認不認，今天這賬該你付定了！”金小珠遞上一個筆記本，翻開空白一頁，“別扯沒錢的理由，打個欠條吧，紙和筆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黃玉瓏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看著金小珠，她的眼里燃燒著一股偏執而冷漠的火焰。她對自己真是一點信任都沒有啊。他在心里嘆息一聲，抓過筆記本，刷刷刷在本子上寫下：

今欠金小珠人民幣貳仟壹佰壹拾貳元整，欠款人黃玉瓏，1991年5月3日。

金小珠拿過來一看，將欠條扯下來，三下兩下撕碎了，把本子又遞給他說，“不行不行，重新寫，不是欠我的，是欠沈佳英的！”

黃玉瓏氣惱地抓過本子，重新寫了張欠條，刪去了金小珠的名字。“我不欠她的！要欠，也是欠你的！”他把本子塞給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心灰意冷。畢業時，同學們大都留在了本地，只有他放棄了在小城中學教學的職位，負氣只身南下。沒想到沈佳英也放棄了分配的工作，追隨他去了深圳。他雖然怨恨她，排斥她，但時過境遷，他沒必要小氣到糾纏著過去的事不放。孤獨艱難的日子，有沈佳英陪在身邊，最終在深圳站穩了腳根。他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撲在事業上，再加上沈佳英的傾力相助，幾年之后，他們的事業開始蒸蒸日上。

想一想沈佳英對他一往情深，他心中的怨恨也漸漸淡遠。可結婚以后他才知道，有些愛是多么可怕。沈佳英是那種占有欲控制欲極強且非常情緒化的女人，一旦不如所愿，就會用極端的方式迫使他妥協退讓。更讓他沮喪的是，沈佳英一直找理由推脫著不想要孩子。照理說一個深愛丈夫的女人不應該這樣，可誰又知道呢？后來年歲大了，他開始有些心急，很認真地跟她談論這個問題，沈佳英才答應試試看。既然是試，結果當然好不到哪里。他提議兩個人去醫院檢查一下，沈佳英不是太愿意，但后來還是同意了。檢查的結果，是他有問題。“沒孩子正好，我才不想讓一個第三者分享我們的愛情呢。”沈佳英這樣安慰他。

沈佳英的話讓他有些毛骨悚然。他后來又獨自去醫院做了檢查。讓他沒想到的是，在這樣的事情上，她都會串通醫生欺騙他。這女人太可怕了！明明是自己不能，還以愛的名義作出寬恕者的姿態。剛結婚的那幾年，他還曾經想問問當年她懷孕流產的真相，幾次話到嘴邊又打消了念頭。問了又怎樣呢，他不想讓她難堪，也不想讓自己難堪。現在，他連問的心情都沒有了，所有的一切都如此荒唐可笑。他陷在她的圈套中，竟糊里糊涂生活了這么多年。

那一夜，他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他有意放縱自己，開始頻繁出入風月場所，投懷送抱，逢場作戲，以此來激怒沈佳英。

于是，家變成了戰場，每天的生活成為男人和女人的戰爭。到后來，沈佳英終于不再管他，也管不了他。她開始熱衷于控制他的錢。或許她以為只要掌控了他的錢，他的人就一定跑不太遠，終歸還是屬于她的。他心里冷笑著，由她去。

他也曾跟沈佳英提出離婚。但沈佳英死活不同意。她哀求說，她不能沒有他，只要他不離婚，她甚至可以不管他在外面如何找女人。她如此不顧尊嚴不講體面，讓他更加鄙視，看著她那悲痛欲絕的樣子，他又有點于心不忍。

徐大偉的電話卻讓他忽然有了一種新的想法。既然公司的業務她也能做得風生水起，那就讓給她好了。他只想離開現在的這一切。以前沈佳英不讓他與過去的同學聯系，現在他就是要借此機會多多聯系。她不是不愿意回到過去的地方嗎？他就是要回去，他要從過去的地方找回自己的生活。那時候的他，是多么意氣風發的一個人，有心愛的女孩，有單純的向往。現在，他除了有一堆錢，還有什么呢？

那張欠條正好連接起他的過去。他開始著手處理離開前的一些事務，先匯集了部分資金到自己的賬戶，又往徐大偉發過來的卡里打了五十萬。他知道這些資金的流動，一定會引起沈佳英的注意。他等著她的查問。

可是這一回，沈佳英卻遲遲沒有反應。他一刻也不想拖延，干脆自己直接向沈佳英挑明。

沈佳英這次的反應頗為冷靜，她好像在一直等著這一刻似的。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跟我說實話，你這樣做是不是為了金小珠？你一直沒忘記她，對嗎？”沈佳英忽然冷冷地問。

“這與她有什么關系？這么多年了，你何必還說這么無聊的話？”

“怎么沒關系？”沈佳英冷冷一笑，“我就不明白了，她有什么好？當年她因為那點兒破事就棄你不顧，你還對她耿耿于懷念念不忘？”

“那只是因為，她沒有你這么卑鄙陰險！”

“你給我滾！”沈佳英抓起茶幾上的水杯奮力擲過去，他下意識地偏了偏身體，水杯并沒有將他當作目標，而是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爆炸了，劇烈的聲響讓他心里一緊。

黃玉瓏站起身向門外走，“好，我這就走。該結束了，我累了，不想再鬧了。”他在門口停住，“我轉走了一小部分現金，公司和其余財產由你處理，你看著辦吧，我受夠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他砰的一聲帶上門，將沈佳英一個人扔在那里。

四

沈佳英一個人窩在沙發里，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時外面天已經黑了。她從沙發中爬起來，像以往自己一個人在家一樣，將所有的燈都打開，燈光一下子驅除了幽暗，填充了她內心的虛空。她把地上的水晶杯碎片收拾了，感覺肚子有點兒餓，卻又不想吃。

黃玉瓏還沒有回來。他今晚估計又不會回來了。這么多年爭爭吵吵，她感覺自己好累。她想起第一次割腕自殺。她看過一部電影中有同樣的場景，血淋淋的很有沖擊力。劇中人是不想死的，她只是將割腕演給別人看，有一句臺詞記憶深刻，“我其實是在賭命！”

對于一個女人，值得拿命去賭的，只有愛情。那個傍晚，她也冒險賭了一把。那出戲演得漂亮，她果然贏得了她想要的愛情。但她明白，戲一直沒演完，還沒有最終的結果。哪怕是結婚以后，她的心也一直提著，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命運的審判，可這審判遲遲不來。

一切都緣于那張小紙條。她怎么那么傻，憑著不知怎么出現在她課桌里的紙條，就輕易相信，約她的人真是黃玉瓏？她竟然那么大膽，在下晚自習后，一個人跑到校園邊的小樹林去。

那夜的霧如輕紗一般，迷迷蒙蒙籠罩著初春的小樹木。她手心里攥著那張紙條，面若桃花，在夢幻中等著她心愛的人。一雙手從背后輕輕搭上她的肩，她回過頭來，看到一只大口罩蒙著的大半張臉，露出的一雙眼睛閃爍不定，她一看就知道那不是黃玉瓏，想轉身逃跑，可已經晚了。那個人強有力的胳膊緊緊摟住了她，將她按在了春天小樹林潮潤的草地上。

后來，她無數次盯著那張小紙條，回憶著那夜的情景。她希望自己能相信，那人就是黃玉瓏，她情愿自己躺在他身下，只有這樣她心里才好過一點。可另一個聲音馬上會譏誚地說，別自欺欺人了，那不是他！那雙眼睛，那身高，那體型，都騙不了人！

她想過去報案，可她害怕。她也想過死，又不甘心。沒想到上天眷顧她，她拿命一搏，竟然因禍得福，得償所愿。她知道他并不愛她，她不在乎。她只要能在他身邊便已足夠。

她一直保存著那張字條，那張證明她單純愚蠢而又癡情的字條，等著有一天他來問，可他偏偏不問。她不相信他是真的放下了。他不問，應該是不屑于問。體檢的事之后，他就更不會問了。她很后悔在體檢的事上做手腳，一錯再錯。可是，她說了實話，他就能原諒她嗎？她從來沒感覺像現在這樣虛弱無奈。

五

黃玉瓏到達小城的時候，已經是日落時分。他決定先找個酒店住下，好好休整休整，明天晚點時候再跟徐大偉聯系。

好久沒有這么輕松了。一個人到街上溜達，看到一間名為“穿越”的主題酒吧，像一個擱淺的太空艙，頹然泊在夜色里。從圓形管道般的門廊穿過去，進到里面，才知道所謂的“穿越”，不過就是一種懷舊風格，將整個酒吧弄成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模樣。酒吧不大，里面大多是年輕人，僻靜角落處坐著一對中年人。他找了個離他們不遠的位置坐下，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朦朧昏暗的燈影，耳朵里灌進來的，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歌曲《戀曲1990》。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怎么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么溜走

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

他的眼前，浮現出金小珠那雙黑漆漆的眼眸。酒不知喝了多少，他有了微醺的感覺。他看著那對中年人。他們才應該是來懷舊的吧。黃玉瓏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他猜測著他們的關系。這兩人應該不是情人，也不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這從他們不熱烈也無曖昧的表情可以看出來。說話，有一句沒一句的。好像只是在喝茶，聽音樂。安然，默契，像是對夫妻。他和沈佳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候。如果是他和金小珠，又會是怎樣？

一個身穿短裙的女子端著酒杯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不介意吧？”

他此時不想受打擾，禮貌性地笑笑，“對不起，我在等朋友。”

“朋友不是還沒來嗎？一個人喝悶酒多沒意思啊。”女子把灑杯擱在桌上，伸手取下他手中的酒杯，靠到她的酒杯邊上。她向他探近身，歪著頭，嘟著嘴，那樣子既頑皮無邪，又有挑逗的意味。兩只酒杯靠在一起，杯中的血色液體蕩了幾蕩，才漸漸安靜下來，像兩個久別重逢的人，內心起伏卻又彼此沉默。

他端過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轉頭看了看那對中年男女。他們依然閑坐著，喝茶，說話，外界的風吹草動影響不到他們。他忽然想到徐大偉和金小珠。他們平日里又是怎樣相處呢？他忽然想跟徐大偉打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已經回小城了，如果有空，能否出來坐坐。他掏出手機，對女孩說，“對不起，我要打個電話。”

“不解風情。”女孩站起來，抓過酒杯，一扭身走了。

他笑笑。劃開手機屏。有一條未讀短信，是銀行的通知信息：

您尾號為8663的借記卡賬戶，于9月16日收入徐大偉手機銀行轉賬人民幣50萬元整。

選自《蒲陽花》2018年第2期

責任編輯 張? 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