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
摘 要:東京高等教育國際化在日本政府主導的戰略計劃支持下取得了積極成效。對東京15所入選“全球頂尖大學計劃”的學校正在實施的戰略措施及配套機制進行文本分析后發現,東京高等教育國際化發展的總體趨勢:一是推進教育教學改革,增強國家間高等教育兼容性;二是增加英語授課課程,提高研究生教育的國際吸引力;三是完善服務支持體系,吸引留學生畢業后留日就業。但是,國際化進程使得校際差距不斷擴大,影響非中心城市大學的在地國際化,而深層改革動力不足也會阻礙國際化可持續機制的形成。
關鍵詞:東京高等教育;國際化;留學生;英語授課;全球頂尖大學計劃
作為一座可與紐約、倫敦、巴黎比肩的亞洲城市,東京不僅是日本高等教育優質資源聚集的樞紐,更是高等教育國際化進程的前沿。在2019年QS“亞洲大學排名”中,進入前200名的日本大學中有10所位于東京。在日本文部科學省選定進入“全球頂尖大學計劃”(Top Global University Project)重點支持的37所大學中,分別有5所A類“頂尖型”大學和10所B類“全球牽引型”大學位于東京。通過整理學校官方數據發現,5所A類大學中攻讀學位的留學生比例達9.0%,10所B類大學中該比例達到5.5%。平均來看,在這15所大學中攻讀本科學位的留學生比例僅為3.6%,而攻讀研究生學位的比例高達22.9%。
留學生的全球流動是衡量一座城市高等教育國際化的重要指標之一,東京在2018年QS“最佳留學城市排名”中僅次于倫敦。日本學生服務組織(JASSO)的統計顯示,2017年的在日留學生規模超過26.7萬人,高等學校和語言學校的留學生分別占70.5%和29.5%。2007-2017年,日本高等學校的留學生規模增長了59.0%,而攻讀學位的留學生規模增長了36.0%。其中,攻讀本科學位的留學生數量增長了30.3%,攻讀研究生學位的增長了46.8%,兩者目前在留學生總體規模中的占比分別是29.0%和17.4%。對接收留學生數量排名前30的大學進行單獨統計發現,位于東京的13所大學中,留學生規模占47.4%。[1]
本文對15所大學為推進“全球頂尖大學計劃”而采取的戰略措施及配套機制進行文本分析,意在梳理當前東京高等教育國際化進程中的趨勢與經驗,結合實踐對高等教育國際化引發的問題與爭議進行反思和探討,以期為北京在“四個中心”戰略發展定位之下提升留學生教育水平和推進高等教育國際化提供借鑒。
一、高等教育國際化進程的趨勢與經驗
(一)推進教育教學改革,增強國家間高等教育兼容性
深化教育理念改革,強調人才培養全球站位和國際視野。縱覽15所大學在推進“全球頂尖大學計劃”中所采取的戰略措施,“全球”二字頻頻出現。在人文學科具有教育優勢的創價大學提出“全球流動、全球學習、全球管理、全球核心”四大目標,旨在培養具有創造性的國際化人才。在人才培養理念中,該校以學生雙向流動促進校園氛圍國際化,以培養計劃對接全球標準提升語言水平和學業要求,以全球通行的管理決策程序促進教師和管理人員的國際化,而最重要的是發揮人文教育的內涵價值,培養學生具備全球競爭的核心能力。立教大學在2024年國際化戰略中提出了三點目標:一是推進課程改革,以高水平教育培養具有全球思維的人才;二是轉變學生觀念,激發學生主動錘煉全球思維能力;三是推動治理改革,創新組織結構和發展基礎設施,為培養具有全球思維的人才提供有效支持和持續保障。為了促使學生具備全球競爭能力,立教大學設置了“全球博雅教育計劃”。該計劃的全部課程均采用國際課程標準,使用英語授課。本地生在入學進入該計劃時并不選擇任何具體的學科專業,而且和在校留學生在同一課堂共同學習。為了鼓勵本地生和留學生互動互學,立教大學采取多文化混住型宿舍模式,加大改造和新建國際宿舍的步伐,提供更利于溝通交流的生活環境。東京藝術大學與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倫敦藝術大學、芝加哥藝術學院聯合打造“全球藝術聯合課程”,采用互訪共建、學分互認的機制,讓學生能夠在國際視野中參與藝術創作與研究。
推動教育改革試點,強調課程體系和學位計劃的一致性。為了適應高等教育國際化要求,日本大學已經普遍將傳統的一年單次入學調整為兩次入學,但日本大學傳統復雜的學院系科劃分和學位計劃設置在和其他國家及地區的大學進行銜接時讓學生產生諸多困惑。東京工業大學在2016年啟動了教育改革,在日本高等教育界首次將本科生院和研究生院進行重組,將原來授予本科學位的3個學院、23個系和授予研究生學位的6個學院、45個系重整為6個學院和19個系。同時,學校按照先后順序和難易程度對課程體系進行編碼和重構,極大改善了與其他世界一流大學課程體系的兼容性。應當說,東京工業大學的教育改革在國際化教育理念的指導下綜合考慮了教學內容的連續性、課程選擇的多樣性、學生學習的主動性和教師能力的發展性。教育改革對學生的直接影響是學生可以清晰地看到從本科學位計劃到博士學位計劃的階段目標和學業要求,并且可以選擇不同的課程組合來達到目標。例如,在特定情況下,本科生可以提前選修碩士階段的課程并參加研究項目,同理,符合條件的碩士生也可以加入博士生階段的課程和研究。學位計劃之間的銜接和過渡更加順暢,不僅利于學校選拔并留住優秀學生,還便于學生雙向流動。
(二)增加英語授課課程,提高研究生教育國際吸引力
以英語授課為基礎,關注學科融合與素質培養。長期以來,英語授課一直是日本大學的弱勢,留學生更青睞以英語為主要授課語言的歐美一流大學作為留學目的地。為此,增加英語授課課程數量并系統設置學位計劃是這15所大學的優先事項。早稻田大學自建校以來就重視吸納來自社會各個階層的學生,重視以豐富的教學環境和社會經歷培養有智公民擔當社會重任。學校在2004年設置了第一個英語授課的本科學位計劃,到2017年規模已經達到50個,這也是學校能夠吸引來自120多個國家和地區留學生的原因之一。慶應義塾大學在2016年啟動了包含基礎學科核心課程和專業學科研究課程的“全球跨學科課程”計劃,這是首次覆蓋全校的英語授課課程體系,旨在推進跨學科的學習策略,強調小班教學,試圖構建一個能夠讓不同背景和專業的本地生和留學生共同學習的課堂環境,促進互動交流。在這個課程體系中,本科生可以學習如何撰寫英文論文,掌握在國際會議上做學術報告所需的技能,為之后攻讀研究生學位打下基礎。慶應義塾大學力圖將“全球跨學科課程”計劃打造成為一個能夠服務各個學院系科的通用平臺。在這個平臺上學校不但可以設置單獨的英語授課課程,而且能在此基礎上繼續培育體系完整的學位計劃。
以研究生教育為發展重點吸引優秀留學生。高等教育全球競爭的關鍵之一是吸引優秀學生攻讀研究生學位。只有這樣才能持續提升大學的研究能力。目前,15所大學總體在研究生教育階段設置了更多的英語授課學位計劃,英語授課的本科學位計劃主要限于人文社會科學專業,醫學和工程類等本科專業則仍然采用日語授課。目前,各所大學都選擇有特色、有基礎、有優勢的專業擴大攻讀研究生學位的留學生規模。正如苅谷剛彥所言,“除非在一些只有在本國才能學到、才能開展研究的某些領域,采用全球性的標準展示其具有國際公認的附加價值,否則非英語國家的大學毫無勝算”[2]。2018年,在東京大學攻讀本科學位的留學生比例僅有2.0%,但是攻讀研究生學位的則達到了22.1%。同樣的數據在東京醫科齒科大學則分別是0.9%和18.6%。不過,也有像上智大學這樣國際化資源和基礎都比較好的大學,已經探索在材料與生命科學系、工程與應用科學系設置英語授課的本科學位計劃。
(三)完善服務支持體系,吸引留學生畢業后留日就業
完善留學資訊推介服務,提高留學生適應力。東京大學在全球慕課平臺Coursera推出了在線課程《學在日本》,讓有興趣的學生提前了解不同大學的學位計劃和課程內容,幫助他們準備學習計劃,并且邀請在日留學生分享學習經歷和建議。東京外國語大學在分布于13個國家和地區的合作大學中設立“全球日本辦公室”,除了為當地學生提供日語教學之外,辦公室還會宣傳日本學研究,發揮留學日本推介窗口的作用。作為一個獨立的管理機構,JASSO力圖打造一站集成式的服務平臺,為本地生和留學生提供語言、住房、簽證、交通等基本資訊,整理匯總日本各大學的英語授課學位計劃和獎學金信息并實時更新,幫助留學生便捷查找適合的留學目的地。明治大學為留學生建立了專門的學習活動場地,由助理教師為他們提供日語學習的輔導支持。學校還鼓勵本地生和留學生結成“校園伙伴”,在提供日常幫助的同時共同參與教學活動,以此提升彼此跨文化交際能力。日本高等教育國際化中的獨特理念之一是培養留學生能夠掌握本土語言、了解日本文化并加以推廣[3]。即使是在英語授課學位計劃入學標準中弱化日語水平要求后,學校也很重視留學生的日語教育。明治大學以日本流行文化、歷史、商業、國際關系等主題為基礎,設置了八個等級的進階日語課程,幫助留學生逐步改善語言能力并達到學習目標。
完善職業發展支持體系,提高留學生就業率。雇員多元化是企業在快速變革時代中生存和發展的關鍵,面對老齡化嚴重、國內市場縮小的挑戰,無論是傳統還是新興產業都在國內外尋找新的商業機會,而高等教育國際化為企業帶來了更多具備多元國際背景和語言能力的勞動力。2014年,《日本再興戰略》的提出吸引了具備高技能的留學生留日工作,有助于重振日本經濟并提升全球競爭力。盡管日本政府對留學生表示歡迎,但是傳統企業仍然青睞本國學生,留學生就業多去往中小型企業和創業公司。東京不僅擁有日本49.2%的在冊公司,也聚集了39.1%的留學生,就業機會與競爭壓力并存。一方面,在東京學習的留學生很少有機會了解地處非中心城市的優秀企業,另一方面,非中心城市青年人口持續流出導致不能充分滿足當地企業對優秀人才的需求。東洋大學在文部科學省的支持下實施“留學生轉身就業促進計劃”,與島根大學、金澤星棱大學構建合作平臺,試圖通過政府、大學、產業的合作,促進各自留學生能夠在就讀區域之外獲得就業機會。東洋大學在本科一年級就為留學生開設職業教育課程,在二年級和三年級安排留學生在位于東京和非中心城市的企業進行參觀和實習,并且在四年級求職期開始前通過專門的職業發展支持中心為他們提供商務英語培訓、求職經驗分享、面試技巧訓練、職業信息推送等服務。
二、高等教育國際化進程的爭議與反思
(一)擴大學校之間差距,影響非中心城市大學的在地國際化
2017年,一項針對日本744所大學負責高等教育國際化事務的副校長及管理人員的調查顯示,超過90%的受訪者認為國際化推動了國際合作,促進了知識研究創新,增強了教師和學生的國際意識;也有38.7%的受訪者認為會擴大日本國內大學之間的差距,26.7%的受訪者則擔心國際化會增加高等教育區域間的不公平[4]。東京高等教育的國際競爭力和吸引力在日本政府主導的每一輪高等教育發展戰略支持下不斷強化,已經形成了馬太效應。地處非中心城市的大學承擔了高等教育大眾化的重任,但是因為地理位置偏遠、青年人口流出等多重因素疊加導致推動國際化進程的經費和資源均不足,不利于本地生的在地國際化。在地國際化幫助學生在學習期間即使不走出國門也能通過國際化的教育理念和多元化的文化熏陶提升自我能力,應對全球化帶來的需求和挑戰[5]。以政府為主導的高等教育發展模式能夠集中資源在短時間內提升少數大學國際競爭力,但漸次實施以分類發展為形式的支持計劃不可避免會導致大學之間的分層。高等教育資源集聚效果有余,溢出效應不足,進而可能導致高等教育區域發展分化失衡。文部科學省鼓勵支持留學生到非中心城市實習和就業,也是因為認識到推動高等教育國際化發展不能僅限于少數大學,也不能僅限于部分區域。“全球牽引型”大學大多分布在日本各個區域,相比“頂尖型”大學需肩負領路者使命推動社會整體發展,更應將自身傳統優勢、區域現實需求和國際化教育理念結合。要讓更多學生能夠從國際化進程中受益,B類大學還需要借助政府支持主動擴大國際化教育的本地影響,幫助學生不出國門也能實現在地國際化。
(二)深層改革動力不足,推動國際化的可持續機制尚未形成
20世紀80年代以來,日本高等教育發展戰略長期以吸引留學生為重點。始于2009年的“全球30計劃”(Global 30)中提出了2020年接收30萬名留學生的目標。但近期的戰略重點則是以國際化為手段,改善教學水平和學術質量,進而提升全球競爭力。“全球頂尖大學計劃”提出了國際化、治理改革、教育改革三大要求,衡量國際化的主要內容是10項量化指標,而治理改革和教育改革是重點,更是難點。政府主導的大學治理改革能否從推動內部治理的實質性完善還不明確,即使是地處東京的大學也嚴重依賴政府和國內的資源推進教學與研究的國際化,大學以學術為導向實現國際化發展的可持續機制尚未形成,特別是依托國際通行市場機制參與全球學術資源競爭的能力有待加強[6]。盡管東京是留學生赴日的首選目的地,但是英語授課課程總量相比歐美一流大學仍有很大差距,特別是課程多樣性和體系化仍然不足。例如,在2014年東京大學英語授課的本科學位計劃中,有70%的留學生獲得錄取后并未入學,而是選擇了其他國家的大學,原因之一是學校的英語授課課程規模總量仍然有限[7]。目前,東京大學在擴大英語授課課程規模的同時,也已經開始有意識地強化學校管理人員的英語能力,在校內事務性文件記錄中采用英語和日語并用的記錄方式,并且增加海外進修學習機會。此外,如何改善本地生對國際化的保守意識,提高出國交流學習的積極性,也是深層改革所面臨的迫切問題。
三、結語
高等教育國際化是要將“跨國、跨文化或者全球維度融入高等教育的目的、功能或教育過程之中”[8]。在過去10年里,以政府主導為特征的高等教育發展戰略已經對國際化進程產生了顯著影響并初顯成效,這是日本乃至亞洲大學近年來在全球高等教育競爭版圖上快速崛起的重要因素。在日本社會,語言障礙和島國地理被視作高等教育國際化水平不足的主要原因。因此,東京的高等教育整體上也一直將擴大留學生規模、增加英語授課課程及學位計劃作為戰略重點。如今,國際化進程從高等教育發展目標轉變為發展手段,未來的挑戰也從擴大量化指標的規模效應轉變為提高質化標準的內涵效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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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Kyodo. 70% of Foreign Students Shun Offers from University of Tokyo Degree Programs in English [EB/OL]. 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15/03/29/national/70-of-foreign-students-shun-offers-from-university-of-tokyo-degree-programs-in-english/#.XDw2Qc8za9Y, 2015-03-15.
[8]Knight J. Updating the Definition of Internationalization[J]. International Higher Education, 2003, 33(6): 2-3.
編輯 呂伊雯 校對 徐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