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與海

詹雯，廣州市天河區珠村小學副校長，中小學數學高級教師，天河區勞動模范，廣州好人，廣州市優秀教師，廣州市第八期卓越小學校長培養對象，正面管教學校講師和家長講師，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脫貧攻堅先進個人。曾掛職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教育局教育管理辦公室副主任、納雍縣第一小學副校長，現掛職擔任納雍縣教育局黨組成員、副局長。

小時候，我常伏在窗口癡想

———山的那邊是什么？

媽媽給我說過：海

哦，山的那邊是海嗎？

于是我懷著一種隱秘的想望

有一天我終于爬上了那個山頂

可是，我卻幾乎是哭著回來的

———在山的那邊，依然是山

山那邊的山啊，鐵青著臉

給我的幻想打了一個零分

媽媽，那個海呢？

——王家新《在山的那一邊》

從小在新疆長大，我是那拉提草原一株青青的草，是伊犁河谷一朵金黃的花，是塔克拉瑪干的漫漫黃沙，是天山頂上的終年積雪……當我讀到王家新的這首詩時，我火焰山一樣灼熱的目光，我的呼吸，我的吶喊，甚至整個新疆的山川、草木、烈日和戈壁，都同時把臉朝向南方：海啊，海！

我的海在南國。帶著對海的向往，大學畢業后，我來到了南海邊的廣州市，做了一名教師。腥咸的海風，吹開了我內心虛掩的窗。廣州的繁華、廣州的科技、廣州先進的教育理念，是另一片海，滋潤著一個西北女子的心田和夢想。歲月在無聲地流逝，在海邊，我心底慢慢升起一股隱秘的渴望，我想讓更多的人、更多的原野和山川，都能看到海。

山的笑靨，海的氣息

2018年，在來廣州教書的第22個年頭，我和貴州納雍的大山結了緣。沿海發達省份對口幫扶西部欠發達地區的東風，圓了我多年來讓內陸一座座大山看海的夢。

這是一個國家級極貧縣，一座山的后面，是另一座山。224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造化之刀的大縱深切割，擋住了人們看海的目光。在納雍縣第一小學，看著破舊的教學樓，我告誡自己：“要做好面對一切困難的準備。”深吸一口氣，我大步走進教室，“同學們，準備上課了。”看著底下黑壓壓一片小腦袋，我補充了一句：“請隔壁班的同學回到自己教室。”

“我們都是這個班的呀！”

一個班？我愣住了——下面起碼坐著一百人吶！

后來我才知道，在這不足一萬平方米的校園 ，竟有四千多學生——相當于廣州92個班級的學生數！教室的課桌椅擠擠挨挨，身材較胖的人坐到座位上都顯得困難。如果連基本的硬件都無法保證，原本基礎薄弱的山區孩子，又如何能獲得足以改變他們命運的知識？

從那天開始，每天清晨7時30分，我都會準時出現在納雍縣第一小學校門口，不停地和來校上課的每一個學生擊掌擁抱：“你好！早上好！”起初學生們都很靦腆，紛紛躲著我，還有的孩子說學校來了一位特別熱情的“女保安”，這讓我哭笑不得。但時間一長，我的真誠微笑感染了孩子們，越來越多的孩子不僅會主動向我問好，聲音也越來越響亮了。

這就樣，孩子們接納了我。每天早上，他們都會有序地排成長隊，非要跟我擊掌后才離開，這成為校門口一道美麗的風景。一次我因身體不舒服，沒能按時到校。之后，一位同學把一封信塞進我的手中，里面有這樣一句話：“我有一個好老師，時光你別傷害她！”讀著這詩一般的文字，我的眼角不禁濕潤起來。

在納雍一小，我每天上午要上兩堂課。我親手制作教具，教孩子畫思維導圖、寫數學日記、做數學手抄報，努力讓抽象的知識具體化，期望帶給孩子們別開生面的新鮮感。

慢慢地，孩子們進入了狀態。但我發現，班里還有一位總是“昏迷不醒”的孩子小亮（化名）。有孩子“善意”地提醒我：“老師，您不要管他，他每一節課除了睡覺還是睡覺，老師都不理他的。”顯然，這是一位被放棄的孩子——包括他自己。

“一個都不能少！”我暗暗想。在眾人的目光中，我俯下身，在他耳邊悄悄說：“如果你覺得我講的課精彩，記得給我點一個贊、一個微笑哦。”這個孩子果真給我“面子”，一節課下來，硬撐著抬起頭給我兩次點贊和兩次勉強的微笑。下課了，我大聲地總結：“今天，我最開心的是看到小亮同學一節課上有五分鐘的時間眼睛總是亮亮地看著我，還露出了迷人的微笑，讓我感覺動力倍增。”這個孩子羞澀地低下了頭。下課后，我約了幾個被表揚的孩子到辦公室，特別詢問了他總是睡不醒的原因。原來，孩子的父母是賣包子的，他是家里老大，晚上父母沒回來，要照顧弟弟妹妹，加上控制不了自己，喜歡玩游戲，所以每天很晚睡覺，于是，上課自然成了最好的休息機會了。得知這一情況后，我跟孩子約定：“每天把玩手機的時間壓縮在半小時以內——11點前睡覺——我就可以達成你一個愿望。”孩子眼睛一下亮了起來：“我達到要求，能不能減少一些數學作業？”“當然可以！”我知道，即使布置了作業，他也不會做，課都沒聽懂作業怎么完成？他“完成”的作業都是第二天早上抄同學的。

第二天，孩子看我的時間多了一分鐘。我總結時說：“今天我看到小亮同學眼睛亮晶晶地看了我六分鐘，比昨天多了一分鐘，說明我的課更精彩了。謝謝鼓勵，我會繼續加油！”就這， 小亮在我每天的鼓勵下，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多，天資不笨的他數學成績也是見風長。學習結束的時候，他給我寫了一封信：“老師，謝謝您！如果不是您，也許我就這么睡到畢業了。感謝您為我亮起了一盞燈，長大后我也想成為您。您不要回廣州了，就在我們納雍吧，求求您了！”

臨別時收到的這封信讓我心潮起伏，夜不能眠。艱難選擇后，我決定暫時拋下即將高考的孩子，拋下愛我一如既往的丈夫，把在納雍支教的時間延長一年。納雍的孩子們啊，也許我無法給你們一片海，但我要用溫潤海風的氣息，輕拂你們本應如花的笑靨！

山的期盼，海的凝望

“扶貧先扶智”，在納雍，落后的教育教學理念，僵化的課堂操作模式，猶如一座隱形的、沉重的山。在這個國家級深度貧困縣里，教育觀念的落后，猶如扶貧路上的一個梗，死死地將納雍的命脈掐住。必須有一道源頭活水，為全縣一萬多名教育工作者注入鮮活的血液；必須有一種更為開放包容、更加充滿愛與關懷的力量，架設起教與學的橋梁。

掛職納雍縣教育局副局長后，我起早貪黑，強忍暈車嘔吐，跑遍了納雍縣的26個鄉鎮。結合納雍縣教育現狀，探尋出教育幫扶的“六個三”模式，即“三下、三幫、三轉、三培、三創、三抓”。“三下”就是下鄉鎮、下學校、下課堂；“三幫”就是幫扶偏遠鄉鎮、幫扶薄弱學校、幫扶青年校長；“三轉”就是轉變觀念、轉變作風、轉變方式；“三培”就是培養校長、培養班主任、培養青年教師；“三創”就是創新啟動高中教育聯盟、鄉鎮互通共同體、教研活動交流平臺；“三抓”就是抓典型榜樣的宣傳、抓課堂教學實效性、抓工作部署回頭看。

記得，那是一個寒冷的早上，天蒙蒙亮，我就出發去陽長鎮海摩小學參加陳婭玲名師工作室開展的送教下鄉活動。一路上，大霧彌漫，能見度也就五米左右，嚇得我心驚肉跳，緊緊抓著扶手，隨司機轉過一道彎又一道彎。強忍暈車的痛苦，足足挨了兩個小時，才手酸腳酸胃酸、頭腦空白地下了車。此時正好八點，校門口滿是等著進入校門的學生和各地趕來聽課的老師。名師工作室的老師和學校的老師用同課異構的方式上了四節課。聽完課，已是放學時間。短暫的用餐和休息后，我們隨即進入了評課環節。這次，我打破慣常的分組評課模式，把聽了四節課的老師全部攏在一起，要求“人人參與，人人發言”，每個人說出授課教師的一個優點，再提出一條建議。在我的鼓勵下，六十多位老師認真思考，多角度、多方位進行點評，客觀指出不足，肯定優點。結束的時候，一位有十年教齡的老師說：“今天的活動讓我發現自己距離名師有多遠！這次緊張、充實且收獲滿滿的活動，喚醒了我做教師的初心，激發了我的斗志，堅定了成為一名好教師的信念。謝謝您，謝謝您來到納雍，不辭勞苦奔波地為我們傳經送寶。”全場掌聲響起，我的淚水在眼眶里轉悠了幾圈，還是忍不住滑落了下來。

短短時間里，我深深感受到了這里人們的淳樸、善良。但從山里走出來的我深知他們的期盼——如何才能跨過這重重大山，走出這層層迷霧？也許我會離開，但我會用最真情的眼睛凝望著你，告訴你海的藍，會在納雍這片土地上，親手種上一片浪花，帶給你們大海無邊的芬芳。

山的眼眸，海的擁抱

作為全國石漠化治理重點縣，納雍的山是貧脊的，土地是單薄的。簡陋的教學設施，惡劣的學習環境，扼殺了無數孩子飛翔的夢。面對無情的現實，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貴州納雍的冬天，真冷！還記得有一次，天還沒亮，我已啟程，前往納雍縣最邊遠、深度貧窮的新房鄉黃屯小學，看望貧困生小琴。霧，彌漫；路，濕滑；車，在海拔兩千多米的山路上顛簸。蜿蜒的山路，轉得我頭暈目眩，但這樣的走訪經常進行，也必須得進行。我腦海中浮現出今天將要走訪的這個可憐小女孩的家庭情況——爸爸是聾啞人，媽媽是智障，還有年近八十的奶奶，加上她們兩姐妹，五口人的艱苦生活。

經過幾個小時的奔波，我到了黃屯小學。走進校園，眼前的小女孩讓我震驚，只見她穿著單薄的衣裳，正瑟瑟發抖。我趕緊把專門買來的厚棉衣讓她穿上，雙手捂住她冰涼通紅的小手，直到在我的手心里慢慢變得暖和起來。她，就是小琴，一個可憐的孩子！我把她緊緊摟進懷里，鼻子一陣陣發酸。放學以后，我們一行去了小琴家，年邁的奶奶聽說家里來了客人，拄著拐杖急忙出來相迎……真是禍不單行，奶奶的右腿被水燙傷了，剛敷藥的傷口還滲著血水。小琴的媽媽看見陌生人的到來，無意識地望著我們發笑，嘴里胡亂地說著些什么，而爸爸則用手比劃著，看得出是讓我們坐。我把帶給她家的被子放在簡陋的木凳上，然后詢問孩子在家的情況。奶奶告訴我，小琴是個懂事的孩子，放學后不但能獨立完成作業，還會幫家里做力所能及的事，只是家庭的貧困讓孩子沉默寡言……

我們要走了，孩子不說話，跟在我們身后。我彎下腰對她說：“孩子，回去吧，好好讀書，只有知識才能改變命運，你肩上的責任不輕。”小琴依然不說話，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我，眼里閃著光。我們漸漸走遠，忽然聽見身后傳來稚嫩又堅定的聲音：“阿姨，我會記住您的話的。”

在支教的日子里，我基本每天都在忙著為這些條件艱苦的鄉鎮學校拉贊助，找資源，尋找熱心人。“滴水匯成大海”，我要讓中華民族扶危濟困的傳統美德、攜手互助的精神在這片土地傳承。

目前為止，在社會各界愛心人士的幫助下，我已經為各鄉鎮幾十所薄弱學校爭取了各種物質上的資助。比如：聯系廣東獅子會前進服務隊為納雍四中捐贈一間圖書館，為百興鎮德科小學捐贈400冊圖書、12套桌椅、2臺一體機。聯系兩所慈善機構為姑開鄉發寨小學、張家灣群連小學捐贈課桌椅和圖書。為姑開鄉火把小學安裝窗簾、電燈；聯系多家愛心企業為偏遠學校捐贈電腦10臺，捐贈多媒體投影16臺；聯系上海夢想基金會捐贈40臺三星打印一體機。為孩子們籌備了上千套衣服及大量文具。籌集資金近百萬用于學校建設，如給兩所學校爭取了20萬資金建設夢想教室，爭取到給五所學校各2.6萬元的音樂設備資金、給羊場鄉歌樂小學5萬元的器材資金。落實了天河區新華街派出所發起的捐款2萬多元，落實了捐贈納雍第三中學11位困難學生生活費每人每月各300元的資助補貼和價值5萬元的物資。爭取到30萬公益培訓項目經費，給當地180名班主任進行正面管教的培訓……就這樣，許許多多的資助源源不斷地送進大山，給邊遠山區的學校、老師、學生帶來了幫助和溫暖。這些資助，凝結了許許多多愛心人士的心血與關愛。大愛無言，所捐學校的老師、學生用實際行動努力著，學校辦學條件改善了，老師們工作更認真了，學生更努力了。

我只是一名教師，我不能在一天的時間里建成羅馬，但我要用一聲聲呼喊、一滴滴血汗，給山谷中那些清亮而無奈的眼眸一個溫暖的擁抱。

山的夢想，海的深情

山的那一邊究竟是不是海呢？是海。孩子們啊，我要在你們的心里插上一雙翅膀，你們要奮力扇動，飛上樹梢，飛過群峰，飛到廣闊藍天之上。在廣州，有千萬朵浪花張開手臂，正等著你們！

為了圓孩子們的夢想，在天河區教育局的安排下，我帶著20位家庭貧困、品學兼優的孩子踏上了“看海”之路。我們以廣州的古今發展為主線，考察、走訪、體驗嶺南的歷史人文、科技、教育及生活，深入體會城市發展的內驅力及個人發展的方向。我希望通過嶺南歷史文化、現代科技生活，激發學生努力拼搏的精神，在日后的學習生活中懂得設立目標、分解目標，規劃自我、規劃未來。短短的一周，孩子們的每天都排得滿滿的，收獲非常多……

程榮同學在廣州收獲到一段讓人難忘的友誼。廣州中學鳳凰校區的同學送了她一本《格列佛游記》，書里贈言道：“第一次見到你，覺得你是一個安靜的小女生，你要勇敢地展現你自己，加油！祝你越來越好！”她感動得落淚。

郭胤成同學留言說：“我來到廣州，給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是科大訊飛企業。先進的科技豐富了人民的學習和生活，我希望我以后能來廣州工作，有一句話：Where there is a will，there is a way，這句話的意思是有志者事竟成，今天我定下了奮斗的目標，我相信我一定能成功！”

詹茜同學則寫道：“我來到廣州，印象最深的是石牌小學的教育條件、環境非常好，還有石牌小學的小朋友熱情友善，他們教了我們很多舞蹈動作。更讓我驚訝的是，廣州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從小學抓起，而我們貴州畢節是從中學抓起，我回到家鄉會向有關部門建議從小學開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學習，希望貴州能在發展過程中也保留自身的文化特色。”

這一次的廣州研學之旅，讓納雍的孩子對廣州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通過對現代城市生活的探秘體驗，引導學生明確長短期目標，努力學習、謀求發展，樹立用科技知識改變家鄉面貌的遠大志向。研學歸來，相信同學們會將此次研學旅行中積極的態度、向上的精神、飽滿的熱情投入到今后的學習生活中去，為自己的成長助力！

我再一次讀起了王家新的詩句：

是的，在山的那邊，是海！

是用信念凝成的海

今天啊，我竟沒想到

一顆從小飄來的種子

卻在我的心中扎下了深根

是的，我曾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過

當我爬上那一座座誘惑著我的山頂

但我又一次次鼓起信心向前走去

因為我聽到海依然在遠方為我喧騰——

那雪白的海潮啊，夜夜奔來

一次次浸濕了我枯干的心靈……

在山的那邊，是海嗎？

是的！

人們啊，請相信——

在不停地翻過無數座山后

在一次次地戰勝失望之后

你終會攀上這樣一座山頂

而在這座山的那邊，就是海呀

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在一瞬間照亮你的眼睛……

青山依舊，綠水長流，雖然我終將離開，但是我會用我明澈的心，用我深深的愛，在納雍這片平靜而古老的土地開挖出一道清清的泉。有人說我是“廣州好人”，也有人說我是教育界的“女超人”。其實，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教師，我將在以后的歲月中，與你們手挽著手，一起飛向廣闊的藍天與大海，一起共續生命的情緣。

責任編輯 徐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