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春節致辭與東亞禮文化

薛力

今年給中國人拜年的外國領導人不少，如美國總統特朗普、加拿大總理特魯多、英國首相梅與查爾斯王子等，其中一些領導人還特意用中文說“新年好”。但在本國國旗前正襟危坐、錄制一段完整賀年視頻者，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是獨一份。這也是他首次這么做，如去年就僅針對在日華人發文賀新年。其行為背景是中日關系整體轉暖，但以這種很正式的方式表達，無疑有更多的考慮。

中日邦交正常化后，兩國關系中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有時日方某些行為引發中國的強烈不滿，雙邊政治關系急劇降溫，并影響到雙邊的人文交流（對雙邊經濟關系的影響則相對較小）。經過一段時間后，日本方面以種種方式與中方溝通并示好，中方經過一段時間的“矜持”后回應逐步積極，直到雙邊政治關系回暖。中日雙方為什么有時會采取如此處理雙邊關系的方式？言人人殊。就儒家文化圈而言，用“禮文化”可以較好地解釋。

“儒釋道”是中華文明的核心，但側重點不同：佛教處理人與內心的關系，道家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儒家思想則處理人與人的關系。而且，從漢武帝時期開始，儒家逐漸發展為一整套處理君臣、夫妻、父子、朋友關系的價值觀體系。因此，儒家價值觀在中華文明中的代表性強于佛教與道教。一般認為，“仁義禮智信”是儒家思想的集中體現，故稱被為“五常”。個人認為，“五常”的核心并非孔子所看重的“仁”而是“禮”。“仁”“義”是“禮”的體現，“仁至義盡”即為“有禮”。而“智”“信”是實現“禮”的手段。“平等”現已成為一種普世價值觀，但究其根源是一種基督教世界觀。儒家并不重視“平等”，其所重視的更多的是“秩序”。國家與社會的有序運轉有賴于一整套“禮儀制度”，“禮”也長期作為“人際關系處理是否得當”的主要評判標準。饋贈物品被稱為“禮物”同樣與此有關。“禮”在中國幾乎“無處不在”且今日依然“隨處可見”。

因此，漢代以降與其說是“孝治天下”不如說是“禮治天下”，體現為對個體強調“孝”（漢代皇帝謚號都有“孝”字），對下屬強調“忠”，對藩屬國則實行“薄來厚往”。

周邊深受中華文明影響的王朝與藩屬國，也接受了“禮治天下”的理念。日本主要受隋唐時期中華文明的影響但結合了神道教，朝鮮半島主要受宋明儒學的影響但創造了性理學。因而有“唐朝看日本、明代看韓國”之說。越南北屬時期較長、發展儒學不多，但968年獨立后也強調王朝獨立性。

“中華”二字，“中”通常指“中心”“中央”;而“華”在古代通“花”，指事物中的精華部分。日本與韓國均有一些觀點認為，在某些時段本國才是“中華”，因為中國歷經多朝，且有“蠻夷統治”的朝代，因而日韓在保存與發揚“中華文明”上做得比中國本土更好。荻生徂徠與山鹿素行是這方面的代表。杜維明、朱謙也認為，中國文化斷代比較嚴重，以至于儒學影響與儒學研究在當代韓國冠于東亞漢字圈。

漢字圈國家偏好不同的儒家價值觀。一些學者認為，漢代以降中國各王朝看重“孝”，朝鮮半島強調“義”，日本偏好“忠”，越南側重“智”。朝鮮重“義”源于宋明理學與中國北方地域文化的影響和展示朝鮮王朝文化獨立性的需要。日本取“忠”源于隋唐時期中華文明與日本神道教的影響（武士道是神道教與儒學結合的產物，也受到道教與佛教若干影響）。越南好“智”源于保持獨立王朝的需要、中國南方地域文化、佛教（越南北方）與婆羅門教（南方）的影響。越南還在中南半島比較典型地復制了“華夷秩序”（“朝貢體系”是基督教文明視野的命名）：與朝鮮歷代王朝統治者“稱王不稱帝”不同，丁部領結束越南北屬時期的做法是“建政稱帝”，并要求周邊小王國“進貢稱臣”。

在儒家文化圈中，韓國人取中文名愛用生僻字，而日本人則以“有禮”讓人側目。日本可能是保存“禮制”最多的國家，這集中表現在茶道與敬語上。“重禮”讓日本受益匪淺。二戰后的日本，經濟上迅速崛起，文化上以“傳統特色”馳譽于世。日本人的謙虛多禮也備受推崇。可能部分與此相關，持日本護照能免簽證進入190個國家和地區，列全球第一。日本在處理對華關系時，能屢屢先行示好，并非示弱或者認錯，而很可能是認為，這樣做合于“禮”，有助于提升日本的國際形象、改善中日關系。而中國傾向于做“響應者”，也與歷史上長期處于華夷秩序的中心位置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