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升級對委內瑞拉制裁

孫巖峰

1月28日，特朗普政府宣布對委內瑞拉追加新一輪制裁，凍結委內瑞拉國有石油公司在美國境內及美司法管轄范圍內的全部資產，禁止美國公民和公司與之進行任何交易，現有交易的款項也被要求打入美財政部海外資產管理辦公室的監管賬戶。此系美2006年啟動對委制裁以來的最嚴厲措施，進一步勒緊了石油出口占財政收入90%的委內瑞拉的咽喉，表明在委國內政治危機升級、局勢可能失控的背景下，美急于通過切斷委經濟來源推翻馬杜羅左翼政權。

委內瑞拉國內危機惡化

以2018年5月大選為分界點，委內瑞拉危機大體有兩大階段。第一階段，危機主要生自國內。長期以來，“石油詛咒”使委國內經濟和出口結構高度畸形，農牧業和工業生產完全萎縮，與民生有關的農業、藥品、生活日用品依賴進口，而一度高漲的國際石油價格也給了委政府大手筆購買外國產品的底氣和能力。1999年上臺的查韋斯政府及繼承者馬杜羅政府長期實行高福利政策，讓中下層民眾享受到免費醫療、教育等優厚條件，委國內汽油價格至今比礦泉水還便宜。但2012年以來，國際油價在低位徘徊，委石油收入銳減，為支撐福利政策只能濫發貨幣并大舉借債。左翼政府的經濟政策嚴重失當，手頭有錢時不將重心放在調整產業結構、擴大民生產品生產上，而是大興土木，建設華而不實的樣板工程;遭遇經濟困難時不敢“刮骨療毒”進行福利制度改革，反而為壓制反對派“進攻”花費更多外匯進口各種物資，以滿足支持群體的福利訴求。近年，委國內經濟日益凋敝，通脹率達到天文數字，百姓生活水平嚴重倒退，為反對派的“逼宮”和國際人道主義干預提供了借口。與此同時，反對派力量逐漸壯大， 2015年底利用民間不滿情緒在國民大會選舉中取勝，盤踞其中挑戰馬杜羅政府。2016年以來，圍繞國民大會存廢，朝野發生多輪對抗，從最高法院宣布國民大會“失效”的“司法戰”，到拉美右翼國家聯手力挺反對派、譴責馬杜羅政府的“外交戰”，再到2017年長達數月大規模游行示威的“街頭戰”，委國內亂局逐漸從經濟困境升級到政治危機。

第二階段，壓力來自外部干涉。2018年5月總統大選，在主要反對派拒絕參選的情況下，馬杜羅作為左翼執政黨候選人獲得67%選票成功連任，之后美國、歐盟多國及拉美右翼國家紛紛以大選舞弊為由不予承認。受此鼓舞，反對派掀起新一輪“倒馬高潮”，在國內大肆渲染其當選的“非法性”，要求各反對黨不與政府進行對話;在國外“告洋狀”，反對派主要頭面人物紛紛赴美與特朗普政府接觸，推動內外聯手。有媒體披露，2018年底四大反對派力量之一的人民意愿黨代表瓜伊多按照“輪流當選的內部默契”出任國民大會主席后，曾秘密越境前往哥倫比亞，再赴美國、巴西進行溝通。1月10日馬杜羅連任就職典禮后，先是美國及西半球十余國公開宣布不承認，后是瓜伊多于1月23日自行宣布出任“臨時總統”，委局勢急轉直下。近期，美國宣布向委反對派直接提供2000萬美元人道主義物資“援助”，聲稱將全力幫助反對派把這批物資“闖關入境”，甚至擺出軍事干預的姿態，委朝野決戰一觸即發。

削弱委經濟命脈

早在2006年，小布什政府即開始對委內瑞拉實施制裁，以報復查韋斯政權反美勢頭，起初僅限于中止向委售武并禁止他國將美制武器轉讓給委。2008年美升級對委制裁，將多個被指控販毒的委情報和軍方高官列入制裁名單。隨著委國內政治對抗加劇，2014年起美又以“侵犯人權”“限制公民自由”為由頒布《保障委內瑞拉人權和公民社會法》，對委高層特別是軍警司、司法高官實施更嚴厲的個人制裁，涉及馬杜羅及其配偶、國民警衛隊司令、情報首長等。后來，制裁范圍和強度進一步提升，逐漸從針對個人升級到封鎖委經濟命脈。2017年8月特朗普簽發行政令，禁止委政府及國家石油公司進入美債券和股權交易市場。2018年3月禁止對委政府發行的數字貨幣“石油幣”進行交易，5月禁止在美交易委政府及企業債券，11月將矛頭指向委執政核心層，規定任何與委政府“腐敗”或“欺詐”行為有關聯的個人都將被凍結在美資產。2018年1月美財政部對委7名個人和23家公司實施制裁。1月28日，美財政部更是宣布凍結委內瑞拉石油公司在美全資子公司希戈（CITGO）的70億美元資產，并將委向美出口石油款轉到瓜伊多的賬戶上，這意味著委每天50萬桶的對美原油出口將不得不中止，直接影響其每年110億美元的石油收入。

這還不是“終極制裁”。根據特朗普等人的談話，美正考慮徹底中止與委石油貿易，包括委對美全部石油出口和向委出口稀釋重油所必須的輕質石腦油。更具殺傷性的是美可能將委列入“支持恐怖主義國家”名單，從而開啟“長臂管轄”，禁止所有涉委石油貿易使用美元，或制裁所有與委有經濟往來的航運公司和金融機構。目前委出口創匯能力正持續下滑，隨著英國等西方國家禁止委提取黃金儲備，其外匯儲備行將枯竭，已低于100億美元，而委外債存量已超1000億美元。

2019年2月19日，委內瑞拉反對派領袖、“臨時總統”瓜伊多會見多國駐委大使并出席新聞發布會。

旨在推翻馬杜羅政權

經濟制裁僅是美國多項“倒馬”措施中的一個。美已啟動從政治到軍事、從外交到輿論的全方位壓力攻勢。首先，不斷升級政治施壓，總統特朗普、國務卿蓬佩奧親自上陣給瓜伊多打氣，威脅委政府如敢動瓜伊多一個指頭，將招致美“最強烈報復”。其次，策反委軍方。美深知軍方態度是決定局勢走向的關鍵因素。2月18日，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大學就委局勢發表演講，公開喊話委軍方高層“要么投誠，要么被清算”。其三，聯手歐洲和拉美右翼國家開展大規模輿論戰，將馬杜羅刻畫成“大勢已去的獨裁者”，還散布俄羅斯向委派出“準備接走馬杜羅家屬的神秘包機”等流言，以動搖左翼陣營信心。而且還構筑了龐大的外交封鎖圈，對委政權實施孤立。去年下半年以來，副總統彭斯、國務卿蓬佩奧、時任防長馬蒂斯等多次訪問拉美右翼國家，與“利馬集團”進行立場溝通，近期更通過美掌控的美洲國家組織頻頻舉行反委活動，并企圖把“委局勢問題”塞入聯合國大會和安理會議程。渲染委已發生“人道主義危機”，為國際干預制造氛圍。

從特朗普在公開講話里說“不排除包括軍事干涉在內的各種可能”，到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博爾頓參加完白宮會議面對記者時有意無意露出的筆記本上“向哥倫比亞派兵5000人”字樣，均表明美已在考慮利用軍事手段作為推翻馬杜羅政權的“終極殺器”，但現階段美更希望以“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手段把馬杜羅拉下臺，畢竟《聯合國憲章》《美洲國家組織憲章》均禁止以武力干涉別國或以武力為威脅，且諸多拉美國家過去深受美國控制，巴拿馬、格林納達還曾被美國直接入侵，它們擔心此例再開未來將無寧日，更擔心一旦委局勢徹底失控，亂局可能變成戰局，更多難民涌向鄰國，恐使地區形勢面臨更多挑戰。2月21日秘魯東部發生匪徒襲擊酒店致多名外國游客傷亡案件，據傳匪徒中就有來自委內瑞拉的流民。

各種跡象顯示，美仍在緊鑼密鼓在委周邊“排兵布陣”，軍事沖突的可能性正在上升。美在委周邊國家有數十個各類基地或訓練營可以利用，據俄羅斯媒體報道美正陸續使用軍機將海軍陸戰隊部署到波多黎各、多米尼加等加勒比島國。1月底，美軍南方司令部司令法勒到訪哥倫比亞境內與委內瑞拉交界地區，而馬杜羅政府又在靠近哥倫比亞的國土上舉行了“史上最大規模軍演”，引發外界關于美可能慫恿哥倫比亞出兵、美提供空中和情報支持從而對委開打“有限戰爭”的猜測。看起來，在美國的操縱下，委局勢的“臨界點”越來越近了。

（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拉美所副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