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剛

2019年2月12日,馬其頓政府大樓前升起北約旗幟。
2月6日,北約29個成員國與馬其頓簽署加入北約議定書。議定書簽署后,馬其頓可以受邀國身份參加北約各項活動。目前,議定書正進入北約各成員國的批準程序,一俟全部完成,馬其頓將成為第30個成員國。從過往歷程看,這些程序大抵一年半左右可以完成。
1995年和1999年,馬其頓先后加入北約“和平伙伴關系計劃”和“成員國行動計劃”。在2008年4月的布加勒斯特峰會上,馬其頓首次獲得北約邀請談判的嘗試以失敗告終,直到2018年7月布魯塞爾峰會才正式獲邀,整個過程歷經十余年。2008年遭拒和2018年正式獲邀均與馬其頓國名爭端直接相關。因為希臘的阻擾,解決國名爭端成為邀請馬其頓入約談判的必要條件。2018年6月17日希臘和馬其頓正式簽署國名更改的“普雷斯帕協議”后,北約立即兌現邀請馬其頓入約談判的承諾。2019年1月11日和25日,兩國議會先后批準通過“普雷斯帕協議”,直接促成北約同馬其頓簽署入約議定書。
根據“普雷斯帕協議”,“馬其頓共和國”將更名為“北馬其頓共和國”(2019年2月12日馬其頓政府發表聲明稱,自當天起馬其頓正式更名為“北馬其頓共和國”)。雖只是一字之差,但在希臘人看來有天壤之別。1991年11月,馬其頓宣布獨立,定憲法國名為“馬其頓共和國”。然而,希臘認為其暗示馬其頓對希臘馬其頓省有領土和文化遺產要求。1993年4月,馬其頓以“前南斯拉夫馬其頓共和國”的暫時國名加入聯合國。雖然有超過130多個國家使用憲法國名,但國際組織一般使用暫時國名。此后,在馬其頓融入歐洲—大西洋進程中,作為歐盟和北約成員的希臘一直以國名爭端為由制造障礙。
為解決國名爭端,馬其頓和希臘本屆政府都很努力。在馬其頓,奉行民族主義政策、在國名爭端上采取“紙上談兵”姿態的內部革命組織民族統一民主黨連續執政長達十余年。2017年6月社會民主聯盟政府上臺后,加緊去除“大馬其頓主義”印記,努力改善鄰國關系,先后同保加利亞與希臘簽署《友好、睦鄰與合作條約》和“普雷斯帕協議”。在希臘,齊普拉斯領導的激進左翼聯盟政府力排眾議,積極推進同馬其頓政府的對話。此外,聯合國、美國等外部力量在解決國名爭端上扮演關鍵角色。聯合國專門處理馬其頓國名問題的特使、美國人尼米茲為此奔走了20多年,雖然推動提出的“新馬其頓”“斯拉夫馬其頓”“上馬其頓共和國”等方案均被否決,但為兩國尋求共識鋪墊了基石。
“普雷斯帕協議”的達成為馬其頓同其他鄰國對話解決有關問題提供了先例和信心。為盡早加入北約,馬其頓政府將進一步統一共識,并為滿足入約要求加快改革步伐。在希臘,“普雷斯帕協議”的生效使現政府的國際形象大大提升,但也觸發內部紛爭與博弈,獨立希臘人黨退出聯合政府引發議會對政府的信任投票。主要反對黨新民主黨領導人米佐塔基斯表示,如果新民主黨贏得下次議會選舉,他將保留在馬其頓加入歐盟時投反對票的權利。由于歐盟成員國在候選國入盟中擁有一票否決權,馬其頓的入盟前景仍存有不確定性。
未來馬其頓入約后,西巴地區只剩下塞爾維亞、波黑和科索沃地區未入約。考慮到科索沃有北約駐軍,以及波黑塞爾維亞族在入約問題上奉行追隨塞爾維亞的政策立場(但波什尼亞克族和克羅地亞族則主張入約),塞爾維亞或將成為一座“孤島”。對于2018年12月科索沃“議會”推動建軍事宜,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反復稱這是錯誤時間的錯誤舉動。在剛結束不久的北約防長會議記者會上,斯托爾滕貝格強調,未獲國際維和部隊的允許,科索沃安全部隊不能進入科索沃北部地區。2018年12月,北約外長會議表示贊賞波黑關于安全改革的首個國家年度計劃,并表示一旦通過將為激活其“成員國行動計劃”開綠燈。2019年1月9日,美國國務卿蓬佩奧致信波黑主席團,敦促盡快通過該年度計劃。2018年10月新當選的波黑主席團塞族成員多迪克做出的回應是,塞族共和國奉行軍事中立,反對加入北約等任何軍事同盟。
塞爾維亞對北約采取“原則和靈活”相結合的立場。一方面,1999年北約轟炸南聯盟帶來的深重災難以及科索沃問題均是橫亙在北約和塞爾維亞之間的障礙。2007年12月,塞爾維亞宣布實行軍事中立。此后,塞爾維亞領導人反復重申該政策,表示不會加入北約。另一方面,塞爾維亞有意愿并不斷強化同北約的對話與合作。2015年1月,塞爾維亞同北約簽署“單獨伙伴行動計劃”。近年來,雙方頻繁在塞爾維亞聯合開展救災、應急救援等演習,塞爾維亞還應邀參與北約在其他國家和地區舉行的演習。對于馬其頓的入約進展,塞爾維亞領導人的反應較為冷靜、克制,并沒有過多的表態。
回望歷史,北約歷次推動擴大和實現東擴,都會引發俄羅斯的介入與強勢回擊。俄羅斯奉行1996年7月時任外長普里馬科夫提出的“兩條紅線”原則:一是北約的軍事設施不得部署在靠近俄羅斯邊界地區;二是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特別是烏克蘭不能作為北約東擴的對象國。作為俄羅斯的傳統影響區域,北約在西巴的擴大同樣引發俄羅斯的緊張。
2016年黑山大選前后,俄羅斯被疑策劃發動“政變”,以影響黑山入約。2017年6月黑山入約后,俄羅斯對黑山和北約給予反擊。俄羅斯表示將重新考慮與黑山在軍事領域的合作,部分項目需重新審議或直接取消合作。俄羅斯國防部稱,將新建三個師,對抗北約“緊挨俄羅斯邊界”不斷增強的兵力部署。同樣,在“普雷斯帕協議”生效進程中,俄羅斯被指“干預”馬其頓公投、“指使”有關團體和組織反對改名以影響馬其頓入約。
黑山入約后,整個亞得里亞海沿岸國家幾乎全部納入北約囊中(波黑僅有一段不長的海岸線),北約在東南歐的海域線近乎封閉。而馬其頓實現入約后,只有波黑同北約維持“成員國行動計劃”(需激活)。由于波黑塞爾維亞族采取追隨塞爾維亞的立場,北約在東南歐或只剩塞爾維亞的“空缺”。這樣,對于俄羅斯來說,可供其拉攏的盟友尚余塞爾維亞(族)一個選項。
近年來,俄羅斯努力將塞爾維亞打造為其在巴爾干地區保持軍事存在的“橋頭堡”。自2014年起,俄羅斯、白俄羅斯、塞爾維亞三邊框架下的“斯拉夫兄弟”演習逐年進行。黑山入約后,俄羅斯加快落實俄塞協議,向塞爾維亞免費提供六架米格-29戰斗機、30輛T-72坦克以及30輛BRDM-2型裝甲車的“軍火禮包”。馬其頓簽署入約議定書的前一個月,俄羅斯總統普京訪問塞爾維亞,除簽署經貿、科技等領域20多項合作協議外,俄羅斯將向塞爾維亞提供七架米-35武裝直升機和三架米-17通用直升機。
對于北約東擴,不少評論認為俄羅斯或采用“擴大—反制”的應對模式,或以“事先離間分化”的方式來干擾。若從結果來評估,俄羅斯明顯居于“下風”。在馬其頓簽署入約議定書后,《莫斯科時報》發表評論稱這是俄羅斯“咎由自取”的結果。事實上,在傳統安全領域,西巴地區已然是歐洲—大西洋安全結構的組成部分,即使俄羅斯不為烏克蘭局勢所累,在軍事上全面介入西巴并對抗北約的可能性也不大。西巴地區僅是俄羅斯施展影響的舞臺,而不再是“勢力范圍”。然而,俄羅斯在西巴地區并非無足輕重,其影響該地區的手段豐富,而且善于并不憚于利用地區危機進而介入西巴。馬其頓入約后,塞科關系和波黑內政外交走向將是俄羅斯的重點關切。
吸納馬其頓將使北約在西巴地區再填一個空缺,進一步改變了地區北約力量與其他力量的平衡,將俄羅斯的影響主要局限在塞爾維亞和波黑塞族共和國。可以預見,北約的下一步擴大將越發困難,并將進一步觸及俄羅斯的“兩個紅線”。就西巴地區而言,北約與俄羅斯如何發展同塞爾維亞的關系至關重要,雙方對塞爾維亞(族)的爭奪或更趨激烈,但“斗而不破”的態勢將繼續維持。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副研究員。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歐洲‘難民危機與民粹主義問題研究”<16CMZ027>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