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亞地區國際反恐合作中的阿富汗因素

楊進

2018年3月27日，阿富汗問題塔什干高級別會議在烏茲別克斯坦首都塔什干召開。

2019年1月26日，美國政府與阿富汗塔利班代表在卡塔爾首都多哈結束長達六天的談判，雙方就實現阿富汗停火等問題取得重要進展。全球媒體對此給予高度關注，認為這是阿富汗和平進程向前邁出的重要步伐，標志著本地區的和平與安全進程出現了重大變數。在反恐形勢嚴峻的中亞地區，阿富汗和平進程的一舉一動更是牽動各方敏感神經。

阿富汗局勢與中亞地區安全形勢高度相關

阿富汗是“金新月”地帶的核心國家，這一地帶長期是國際毒品種植、加工和非法販運重災區。近代以來，阿富汗也長期面臨世界和周邊大國的地緣政治博弈，因而也深陷戰亂不止、國際沖突頻發的困境。冷戰結束后，阿富汗又不幸淪為國際恐怖主義的重要策源地。蘇聯的解體也與阿富汗問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種聯系延續至今，使得中亞各國的安全狀況與阿富汗形勢高度相關。此后的阿富汗問題深深地打上了后蘇聯地緣政治烙印——無論是俄羅斯還是中亞各國，都是國際政治中阿富汗議程的重要參與者，也深受阿富汗形勢影響。阿富汗發生的任何局勢變化都可能直接影響到獨立歷史不長的中亞國家，在安全領域尤其如此。

中亞國家獨立之初，就深受國際恐怖主義危害。上世紀90年代，中亞地區曾經歷過一波“三股勢力”日漸坐大的浪潮。恐怖主義不僅成為一些國際勢力的政治工具，而且與極端主義和分離主義相互交織，成為威脅中亞各國安全的重大變數。9·11事件后，隨著美國全球反恐戰略在大中亞地區的推進，本地區恐怖主義勢力在嚴厲打擊之下有所收斂。但整體上，“三股勢力”雖然看似日漸式微，但實際上只是改頭換面，變得更加復雜隱蔽。

烏茲別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和塔吉克斯坦與阿富汗有著漫長而復雜的邊界，各國虛空的邊境安全基礎設施，讓恐怖主義勢力可以方便地往來邊境，相似的宗教信仰和跨界民族的普遍存在又為這些勢力的生存提供了很好掩護。據中亞各國官方信息顯示，進入“伊斯蘭國”黑名單的本國公民多數是通過邊境安全漏洞進行跨境流竄的。“伊斯蘭國”成員回流問題已經成為當前中亞各國打擊國際恐怖主義的重要內容。

中亞國家在阿富汗問題上的態度與立場

阿富汗和平與民族和解事業不僅事關阿富汗本國民眾利益，而且也事關地區和周邊國家利益。在阿富汗問題上，中亞國家持有較為相似的立場，歸結起來有以下四點：第一，中亞各國普遍認為，阿富汗戰爭沒有從根本上消除本地區恐怖主義產生的根源，在一定程度上還造成了新的社會分裂，激化了新的社會矛盾，阿富汗局勢復雜化，與大國在該地區的政策變化及其激烈博弈存在直接關系。第二，阿富汗安全形勢不是阿富汗一家的事情，而是整個地區特別是世界大國和中亞周邊國家的共同責任，打擊和遏制“三股勢力”，需要世界大國和地區國家共同努力，需要建立合理的地區安全秩序予以保障，聯合國在解決阿富汗問題方面應該發揮積極作用。第三，中亞國家普遍強調，支持阿富汗的和平與民族和解進程，但是該進程必須依賴政治談判，而不是軍事手段，軍事手段只會使局勢變得更加復雜。第四，中亞國家普遍認為，實現阿富汗和平和民族和解，需要加強綜合國際合作，國際社會應為阿富汗提供安全、經濟和文化等諸多領域的國際合作機會，消解困擾阿富汗國內長期存在的經濟社會發展落后的根本矛盾。

近年來，為促進阿富汗問題和平解決，中亞各國領導人作出了巨大努力，也紛紛申明本國立場。哈總統納扎爾巴耶夫多次強調，哈薩克斯坦始終支持阿富汗重建和平，“一個穩定的阿富汗對哈具有重要意義”。2018年，他訪問美國與美國總統特朗普會見時的中心議題之一就是阿富汗問題。烏茲別克斯坦米爾濟約耶夫總統指出，2018年3月在塔什干舉辦阿富汗問題會議后，全世界都已積極行動起來，所有人都明白，解決阿富汗問題的唯一途徑是對話。土庫曼斯坦總統別爾德穆哈梅多夫公開表示，土庫曼斯坦主張國際社會向阿富汗提供更大規模和更加精準的經濟援助，應該首先讓阿富汗參與該地區大型能源項目和交通基礎設施項目建設。吉爾吉斯斯坦總統熱恩別科夫指出阿富汗問題只能通過政治途徑和平解決，吉積極支持國際社會為阿富汗重建所做的各種努力。塔吉克斯坦總統拉赫蒙在2018年國情咨文中強調采取措施預防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犯罪、避免塔吉克斯坦人加入恐怖和極端組織是今后塔政府反恐工作重心，塔將強化同國際社會尤其是同阿富汗政府的反恐合作。

中亞南亞協同反恐取得一定成效

在國際政治領域，防范和打擊恐怖主義從來就不是一個國家的內部問題。近年來，中亞各國普遍重視反恐國際合作，與包括中國在內的利益相關國家不斷加強合作，共同遏制和打擊恐怖主義，取得了一定成效，防止了國際恐怖主義在本地區的進一步蔓延。

為阻止中東和南亞恐怖主義勢力滲透，同時對中亞本地區“三股勢力”進行更嚴厲的打擊，中亞各國與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國加強了反恐國際合作，建立了相關雙邊和多邊機制。2018年3月，烏茲別克斯坦在首都塔什干舉辦阿富汗問題塔什干高級別會議，旨在協調各方立場，包括阿富汗總統加尼、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歐盟外交和安全政策代表莫蓋里尼、土耳其外長恰武什奧盧在內的多國政要出席。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也曾多次主持召開阿富汗議題的相關國際會議，為推動阿富汗和平與民族和解作出努力。

在中亞各國中，塔吉克斯坦比較特殊，阿富汗局勢變化對該國安全局勢影響較大，其也是地區安全環節中的“脆弱地帶”。塔吉克斯坦獨立初經歷過內戰，其多山地形以及相對落后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為“三股勢力”在該國邊遠地區扎根和滲透提供了土壤。尤其是塔吉克斯坦與阿富汗邊境地區山高路遠，地形復雜且缺乏先進的邊境管理設施，為恐怖主義勢力滲透提供了便利。近年來的反恐實踐表明，一些國際恐怖主義勢力正是利用塔阿邊境滲透到中亞地區進行活動的。

中國是中亞國家的重要鄰國，也與阿富汗毗鄰。中國的西部安全與中亞安全形勢以及阿富汗局勢息息相關。冷戰后歷史表明，中國西部邊界出現的“三股勢力”所呈現的特點，幾乎都可以在大中亞地區找到線索。同時，中國境內一些潛伏勢力為逃避打擊，也會利用各種途徑流竄到中亞、南亞乃至中東地區，成為活躍于境外的“三股勢力”的一部分。因此，無論中國還是中亞地區各國，在共同安全需求的背景下都有加強相互合作的強烈愿望。

近年來，中國與中亞各國，以及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等國家加強了在安全領域，特別是在打擊國際恐怖主義領域的合作。這其中既包括雙邊合作，也包括多邊合作。上海合作組織框架內的安全合作已經成為重中之重。上海合作組織反恐怖機構就設在烏茲別克斯坦。中國、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巴基斯坦是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阿富汗是觀察員國，這為各國在多邊框架內共同打擊“三股勢力”提供了良好平臺。

諸如上合組織框架內的國防部長會議、公安內務部長會議和阿富汗聯絡組等一些高端會議機制已經逐漸成熟。成員國通過這些機制推進情報交換、邊境管控、設施建設、人員培訓、聯合演習等領域的合作，有效地震懾并打擊了本地區“三股勢力”的囂張氣焰。這些機制受到了中亞各國高度重視。

值得一提的是成立于2005年的“上海合作組織——阿富汗聯絡組”，盡管目前僅僅發展到參贊和副外長級，但是該機制在國際上屬于較早把阿富汗納入議題的國際機制，對于推進上合成員國、觀察員國和對話伙伴國之間加強相互了解、協調彼此立場發揮了積極作用，是阿富汗和平進程的積極力量。

阿富汗問題的復雜性在于，其形勢變化不僅取決于阿國內政治力量實力對比及其立場協調，還取決于境外勢力的參與，以及他們對不同政治派別所采取的政策及其變化。不管是中亞各國，還是作為地區大國的中國，都真誠希望阿富汗盡快實現和平與民族和解，這既是阿富汗人民的福音，也是本地區利益相關國家人民的福音。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中亞研究室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