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師不利：泰國長公主參選遇阻

余海秋

2017年10月參加父王普密蓬葬禮時的長公主烏汶叻。

隨著泰國選舉委員會宣布2019年大選定于3月24日舉行，各項前期工作已開始緊鑼密鼓展開。2014年發生政變以來泰國實行了五年黨禁，這使得各方對此次大選的政治熱情十分高漲。到2月8日候選人登記截止日，已有至少73個政黨提交了8875名選區制候選人，19個政黨提交1103名政黨名單制候選人，遠遠超過2007年“還政于民”后首次大選的3899人。

不過，候選人提名階段最引人矚目的，卻不是現任總理巴育接受公民力量黨提名成為總理候選人，而是先王拉瑪九世（即普密蓬國王，2016年10月去世）的長女烏汶叻接受他信派系分支政黨的總理候選人提名，引發泰國政壇前所未有的政治爭議。

他信分支提名烏汶叻的政治投機

泰國保國黨（Thai Save the Nation Party，簡稱TSN）原名愛泰國黨，成立于2009年7月27日，2010年10月更名泰國聯合力量黨，但在2011年大選中全軍覆沒。2014年，第一任黨主席艾嘎瑟辭職，導致該黨執行委員會一度無法正常運轉，其注冊登記人卡莫爾先生不得不親自擔任黨主席。

2018年10月，該黨更名泰國保國黨，卡莫爾辭去黨主席職務。隨著為數不少的他信派系政客以及紅衫軍領袖，特別是前泰愛泰黨的代主席甲都隆·彩盛以及他信侄子等加盟，該黨成為他信派系的重要分支力量，承擔起在2019年大選中替他信派系的為泰黨拾遺補缺的重任。

2019年2月8日，泰國保國黨提名烏汶叻作為泰國保國黨惟一的總理候選人。泰國王室在民間擁有崇高威望，如果烏汶叻順利通過審核，必將為保國黨贏得難以估量的大選號召力，從而成為他信派系對抗得到巴育支持的公民力量黨的重要王牌。

國王拉瑪十世的政治裁決

泰國政壇從未有過王室核心成員參政先例，因此烏汶叻接受提名的聲明一公開就引起泰國內外軒然大波，使得同日宣布接受總理候選人提名的巴育也黯然失色。所有討論中的關鍵之處在于，烏汶叻參選事件是否意味著長期以來王室-保王派與軍人集團的默契有所改變，以及王室-保王派是否與他信派系達成了某種共識？

烏汶叻1951年出生，天資聰穎，刻苦勤奮。16歲時便曾和父親普密蓬國王一起獲得東南亞運動會帆板比賽冠軍。18歲赴美留學，21歲放棄公主頭銜與美國人結婚，8年不曾回國看望父母;47歲離婚攜子女重回泰國，53歲喪子，后從事慈善事業，并踏入娛樂時尚圈。作為并不擁有王室頭銜的王室直系血脈，烏汶叻的獨特身份，成為泰國保國黨打政治“擦邊球”的重要依據，試圖規避王室不參政的基本原則。

不過，保守陣營的反擊相當迅速，并未留給他信派系更多的話題發酵時間。2月8日晚間，國王拉瑪十世頒布圣旨，明確指出：烏汶叻公主為先王九世王及詩麗吉王后之長公主，同時也是國王及諸位高層王室成員之親姐姐，雖然之前已辭去高層王室成員爵位，按照王室法律失去曼谷王朝的王室成員之身份地位，但仍然是王室中令人敬重的家族成員，獲得九世王及王后殿下的寵愛，長期以來仍堅持行使王室御務工作，并一度被指定為王室的高層官員，也受到全民的敬重。而把如此地位崇高的王室成員與政治牽連在一起，不論是以何種方式，都違背泰國王室悠久的傳統與國家文化，算是一種極為不妥的行為。 此外還指出，泰國憲法中有關王室的條款亦注明，國王及王室機構在國家社會中具有特殊地位，按照國家政治與行政傳統，王室不受侵犯，也不能受到指責或者司法指控，該憲法規定覆蓋到國王、王后、王室繼承人及所有與國王血緣相近的王室成員，因此在法理方面，以上王室成員地位超然于政治之上，必須保持政治中立，更無法擔任任何政治職務，因為會違反憲法精神，以及君主立憲制下民主制度的傳統。

盡管拉瑪十世并未直接表明選舉委員會是否應當接受烏汶叻的提名申請，但在法理層面徹底否定了烏汶叻提名正當性。更重要的是，拉瑪十世進一步指出了提名的違憲問題，從而為保守陣營的后續反擊鋪平了道路。

他信派聰明反被聰明誤

2月9日，保國黨宣布遵從國王圣諭，將撤回提請烏汶叻公主為總理候選人;與此同時，烏汶叻公主也在社交平臺發文，表示對選民感謝，并希望民眾能享有權利與幸福。

不過，他信派系的政治投機失敗，難免付出代價。2月12日，泰國選舉委員會發布新聞稿證實通過決議，認定保國黨提交總理候選人名單的做法與以國王為元首的民主制度相敵對，決定按政黨法第92條規定提請憲法法院裁定取締該黨，并由選舉委員會秘書長將相關申請文件遞交憲法法院。

如果憲法法院裁定取締保國黨，該黨所有執委將在十年內不得參選公職。如果在大選前作出取締裁定，該黨所有候選人均失去參選資格。如果是在大選后裁定，當選議員的執委將失去議員資格，該黨非執委議員若在30天內被其他政黨收留可保留議員資格。

當晚烏汶叻公主在Instagram發帖稱：“我希望為幫助國家和泰國同胞做些工作，卻造成在這個時代不應發生的麻煩，為此感到難過。”她在回復粉絲評論時還稱她早已放棄且并不想擁有王室成員身份。

大選前景依然撲朔迷離

盡管根據2017年憲法的制度安排，巴育僅需要在眾議院選舉中得到126席即可連任總理，因為在眾參兩院合計750席中，參議院的250席將由“維護秩序與和平委員會”遴選任命;但是，巴育連任總理后，如果要避免弱政府的不利前景，就必須盡可能打壓他信派系，以避免他信派系再像2007年和2011年大選那樣獲得國會的政治主導權。

從目前來看，泰國政壇呈現三足鼎立之勢。

其一是保守陣營，當下風頭正盛。

保守陣營的主力政黨是公民力量黨，得到巴育政府的全力支持。其中，巴育政府工業部長出任黨魁，科技部長出任副黨魁，商業部長出任秘書長，總理府部長出任政黨發言人。盡管這四人已于1月底辭職，但依然保持千絲萬縷的政治聯系。

另一股勢力是泰國聯盟行動黨，其前身是黃衫軍組織“人民民主改革委員會”（PDRC），其幕后領袖是前民主黨秘書長素貼。泰國聯盟行動黨并未提名總理候選人，但明確表示將全力支持巴育連任。

其二是他信陣營，雖首戰失利，但根基深厚。

泰國保國黨盡管前途未卜，但不過是他信陣營的后備力量，并不影響他信派系的大選布局。

為泰黨作為他信派系主力，得到中下層民眾特別是北部和東北部農村民眾的認可與擁護，很有可能重現曾經的連戰連捷的大選神話。不過，由于他信長期流亡海外，其家族成員中英拉步其后塵流亡海外，另一個妹妹、前總理頌猜的夫人瑤瓦帕也宣布退出政壇，使得為泰黨顯得有些群龍無首。相較于其他主要政黨將政治資源集中于惟一總理候選人的做法，為泰黨卻提出了三名總理候選人，分別是前司法部長、前交通部長、為泰黨大選戰略委員會主席。雖然這樣提名符合2017年憲法的條文規定，但折射出為泰黨內部權力紛爭，難以形成合力的不利局面。

其三是第三方陣營，既有老牌的民主黨，也有全新的未來前進黨，更有眾多試圖漁翁得利的掮客政黨。盡管第三方陣營中的任何政黨都無法獨當一面，但在保守陣營與他信陣營的政治博弈中，很可能成為改變天平傾斜方向的關鍵力量。

其中，民主黨推舉黨主席、前總理阿披實為惟一的總理候選人，泰國發展黨推舉黨主席、前總理班漢長女為惟一的總理候選人，泰國自豪黨推舉黨主席阿努廷為惟一的總理候選人，泰國自由黨推舉黨主席、前警察總監社里披素·德米亞維警上將為惟一的總理候選人，未來前進黨推舉黨主席、三友集團少東家、網紅政客塔納通為惟一的總理候選人。

作為泰國大選重要插曲，烏汶叻公主事件似乎未曾改變大選走勢，但在泰國政治發展史上卻很可能留下印痕。由于存在相關限制，烏汶叻公主事件的前因后果與細節很可能相當長時期都難以明晰。

今年5月加冕典禮后，泰國將正式步入拉瑪十世時代。屆時，2014年政變后的首屆民選政府也將上臺執政。泰國政壇長期以來的諸多政治共識與基本原則，是否會與時俱進發生改變，并不遵從于任何一方意志，還要取決于各方力量的博弈與協商。

（作者為中國<昆明>南亞東南亞研究院泰國研究所副所長、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