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退位與跳躍接班：馬來西亞最高元首輪替

傅聰聰

2019年1月6日，蘇丹穆罕默德五世正式辭去馬來西亞第15任最高元首職務。這是馬來西亞獨立60年來首次出現國家元首任期未滿而提前退位的情況。過去的一個甲子，除了任內崩逝的四位蘇丹，歷任最高元首都順利履行完任期，并如期將職位移交給繼任者。

馬來西亞是君主立憲制國家，但為何馬來西亞的“國王”會有任期，并且不是世襲罔替，任期內還可以辭職？馬來西亞最高元首這一國家團結與權力的象征，只是“橡皮圖章”或者“虛位元首”嗎？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疑問。

此次最高元首“辭職”退位，馬來西亞國內媒體普遍低調報道，部分觀點認為蘇丹“不愛江山愛美人”，也有提及蘇丹御體抱恙，難以履職。此次退位背后的內情究竟如何？馬來西亞君主制的產生、形式、遴選程序又是怎樣？君主擁有怎樣的權力與職責？

2019年1月31日，馬來西亞新任最高元首阿卜杜拉及夫人在就職儀式上。

最高元首“退位”始末

新年伊始，國家王宮庶務主管發布聲明稱，蘇丹穆罕默德五世已根據聯邦憲法辭去最高元首職位，并于2019年1月6日生效。由此，穆罕默德五世成為歷史上首位主動“退位”的最高元首，也是任職時間第二短的元首，僅履職兩年零24天。

“退位”的猜測與謠言隨著穆罕默德五世去年結束休假回國后開始彌漫。馬來西亞統治者會議去年12月底秘密召集非正式會議，據媒體報道，會議涉及“王位”大事。但到今年1月3日，總理馬哈蒂爾尚對媒體表示對非正式會議和“退位”計劃不知情。

蘇丹主動提出退位，符合聯邦憲法第32條第三款的規定：最高元首由統治者會議選舉產生，可隨時向統治者會議提出親署書面辭職，或由統治者會議罷免。然而，王室聲明并未對“退位”原因作出任何說明。據馬國內外媒體報道，穆罕默德五世去年11月海外休假就醫期間，與25歲的前俄羅斯小姐阿克桑娜·沃葉沃金娜秘密在莫斯科結婚。對此，王宮并無任何官方聲明，馬哈蒂爾也表示未收到“正式通知”。這也引起人們對此次“突然遜位”的猜測。

穆罕默德五世現在49歲，來自吉蘭丹州，早年在牛津大學圣十字學院和伊斯蘭研究中心學習。2016年12月13日就任第15任最高元首，并于次年4月24日舉行登基大典。任職期間他盡責履職，關注經濟與發展，支持兩屆政府制定的經濟方針，支持新政府廢除消費稅、穩定油價等一系列政策，并在大選后的“國債危機”中，主動宣布削減任內薪資。他親近民眾，關注民生，提倡團結與和諧的價值觀，反對挑起族群問題。此外他作風堅決，大選后迅速全面赦免并釋放人民公正黨領袖、前副總理安瓦爾·易卜拉欣，此舉得到馬來人擁護。

各州君主共舉的“馬來最高統治者”

馬來西亞實行君主立憲制。作為立憲君主的最高元首是國家權威的象征，名義上擁有立法、司法和行政的最高權力，對內對外是國家的最高代表，以及聯邦武裝部隊最高統帥。他還是其所在州、聯邦直轄區、馬六甲、檳榔嶼、沙巴、沙撈越的宗教領袖。政府實行威斯敏斯特模式的議會民主制，由最高元首任命最能獲得議會信任的政黨領袖擔任政府首腦，即總理。

馬來君主作為馬來人的庇護者，在二戰后的馬來民族主義大潮中，發揮了重要的權威象征作用。1957年馬來亞獨立后，最高元首享有特殊的政治地位。最高元首的產生方式不是世襲制或選舉制，而是承襲馬來傳統，采用輪換制，并有任期（五年）。組成當時馬來亞聯合邦的各馬來土邦在法理上都是主權實體，由此，聯合邦的最高統治者由馬來半島九個土邦的君主（蘇丹）按年齡、資歷秘密投票推選。1963年馬來西亞聯邦成立后沿襲了這一制度安排，如今統治者會議由半島九個州的馬來君主，以及馬六甲、檳榔嶼、沙巴、沙撈越四州的州元首組成。但是在正副最高元首推選中，四位州元首只能列席，不能參選或投票。政府（包括總理在內）對最高元首的推選沒有發言權。

最高元首輪替的程序和順序不是根據慣例，而是根據《憲法》列表三的規定進行，有資格參選君主須為成年人，且身心健康，能夠履職。第一順位人需獲得五票才能當選，若不足五票，則失去資格，對第二順位人進行投票。穆罕默德五世退位后，按照排序，第一順位繼任者應是彭亨州蘇丹，第二位是柔佛州蘇丹。如果第一順位繼任者不愿擔任元首職務，則向后順延至第二順位繼任者，依此類推。

時任彭亨蘇丹年邁體弱，因而誰將成為繼任人選，媒體一時熱議紛紛。但彭亨州王宮于今年1月12日突然宣布老蘇丹同意遜位，由王儲、攝政王東姑·阿卜杜拉繼位彭亨蘇丹。這一舉動讓各界明顯感覺到是為其接任最高元首一職鋪墊。1月24日，統治者特別會議最終推選彭亨新蘇丹阿卜杜拉·里阿亞圖丁·穆斯塔法·比拉·沙為馬來西亞第16任最高元首。31日，正副最高元首正式宣誓就職。

短短一個月內，塵埃大體落定。新任最高元首出生于1959年7月，1975年7月被冊立為彭亨王儲，是世界上“資歷最長的太子”之一。他曾就讀于英國桑德赫斯特王家軍事學院、伍斯特與伊麗莎白女王學院，獲得國際事務與外交學學位。他熱愛體育運動和軍事，1999年參加軍隊，2004年4月升為準將。曾任馬來西亞足協主席，現任國際足聯執委會理事。1986年與柔佛公主東姑·阿茲莎結婚，現育有四子五女。

馬來西亞政治格局中的君主權力

媒體與學者普遍認為，此次王室變動、元首輪替，不會給馬來西亞帶來立竿見影的政治或經濟影響。這多是基于一元君主立憲制下君主不掌實權、主要發揮象征作用而作出的判斷。但馬來西亞元首實行輪替制，九個州的蘇丹具有不同的政治偏好、執政風格、決策方式，即便有制度約束，也必然會有種種差異，甚至可能使政府對于其君權的行使很難控制。

從權力角度看，首先，君主是馬來族穆斯林在聯邦中實現自己政治支配地位的重要支點：一方面在君主立憲制下，從馬來半島各州的馬來君主（蘇丹）中推選的最高元首擁有最高權力;另一方面通過執政黨（此前為馬來人最大的政黨“巫統”）在議席分配和內閣職位安排方面，發揮主導作用。

其次，雖然憲法明確表述最高元首地位居于聯邦一切人之上，行政權屬于總理領導的內閣，然而除了具有象征意義的特權，憲法還賦予君主特定的“權力”，包括：第一，所有法案，需經最高元首同意后方能成為法律。所謂“同意”，并非一般的“認可”，而是“準許”或“征得同意”。為了限制這一權力，上世紀馬哈蒂爾任期內曾爆發“憲政危機”，最終規定了元首拒絕“同意”某一法案的時限為30天。第二，在總理的任命上，最高元首有“酌情決定權”，并在總理建議下，任命內閣成員;第三，最高元首有權下令召開、解散或拒絕解散議會;第四，有權宣布緊急狀態;第五，擁有最高赦免權。

雖然憲法在表述這些政治權力時都附加了“依照內閣建議”這樣的限定，但這并未能避免上世紀70年代、80年代、90年代的幾次“憲政危機”。政府為了限制君權，特別是立法和宣布緊急狀態的權力，提出修憲，一度導致最高元首與聯邦政府尤其是馬哈蒂爾總理的關系十分緊張，權力爭奪激烈。此前，褫奪封銜、拖延總理宣誓、延緩批準高職等種種行為，也讓蘇丹穆罕默德五世與馬哈蒂爾間的關系，一度被解讀為“不睦”。

再次，馬來傳統文化中君權神圣不可侵犯，“君臣關系”這一社會契約作為馬來世界觀和認同中的重要部分，早就于史有載。君主作為具有神性和超凡力量的個體，其運勢決定了國家命運。“忤逆欺君”行為將破壞社會秩序平衡，帶來嚴重后果。在現代社會，傳統的君主轉變為人民的政治庇護人，其象征意義已經制度化。所以在這次“退位”風波中，警方曾根據《煽動法令》逮捕并調查在社交媒體侮辱王室的人員。

總體來看，馬來西亞的君主制政體與政治精英間是一種社會學意義上的共生關系，但是這對關系中潛伏著危機，一旦某一方沉迷于權力，很可能引發爭端。此次彭亨蘇丹當選最高元首，對馬來西亞政壇的重要人物，如彭亨州貴族、前總理納吉布，政治強人、現任總理馬哈蒂爾，議會第一大黨主席安瓦爾等，可能都是最理想的結果。

（作者為清華大學國際關系學系博士候選人、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印尼人文交流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