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孟克
《世界知識》:作為執掌了德國這個歐盟最重要的國家近14年的重要政治人物,默克爾在歐洲可以說是毀譽參半、頗具爭議性。您認為應該如何評價默克爾治下的德國在歐洲發揮的作用?
金玲:今天的歐洲出現了種種亂象,但如果因此就把板子全打在德國、打在默克爾身上,是不太公平的。就默克爾個人來說,學界的評價是,她更多的還是一個非常務實的技術型領導人,而不是一個具有戰略視野的領導人。默克爾治下的德國,更多地還是以“解決問題”的思路,在歐盟的規則框架和政治現實的框架內行事。
歐洲近年來亂象的根源是一個全球性引發的深層次問題:全球化、資本市場與社會之間存在矛盾,在歐盟內部,表現為其內部的利益結構失衡的問題。在全球化的市場競爭面前,之前普遍被用于維持社會穩定與利益均衡的福利體系面臨著調整和轉型的壓力。歐盟有統一的大市場,卻沒有統一的財政政策、社會政策。默克爾的前任施羅德總理任職期間在德國進行了結構性改革,結構性改革推動緊縮,削減了包括社會福利在內的公共支出。德國改革早、產業競爭力強、制造業份額又大,因而在歐洲一體化不斷拆除歐洲統一大市場內部壁壘的進程中,德國就成為了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在應對債務危機過程中,默克爾更多的還是從德國的經濟文化、經濟理念出發去行事的。德國戰后經濟增長是建立在強馬克的基礎上,通過勞動力市場改革、控制工資水平、執行審慎的宏觀經濟和公共財政政策、以及提高勞動生產率而實現。因此,德國反對通過擴張性財政和貨幣政策對經濟進行反周期干預。基于這種理念,德國民眾普遍認為南歐國家就是“懶散不勞動”,而且對“拿德國的錢補貼”這些國家不滿。建立在上述民意基礎上的德國國內政治無疑給默克爾帶來了多重束縛,極大地限制了她的行動自由。默克爾更多的還是在試圖尋求一種平衡:既要穩定市場,還要穩住德國的國內政治,同時還要保證整個歐元區體系的平衡。
作為一個技術型的領導人,默克爾對這些問題的處理的還是不錯的。債務危機強化了歐元區的治理,緊縮政策在像愛爾蘭、葡萄牙這樣的國家也產生了一定的作用。但無疑,歐洲的結構性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決,而且還有更趨嚴重化的勢頭。例如,客觀上講,德國還是2009年歐債危機的受益者。南歐國家債務收益率的風險溢價在債務危機中被推高,德國持有了這些債務中的很大一部分。然后,德國又利用歐盟機制逼著歐洲南方國家搞結構性改革,還債。

2019年2月16日,默克爾與美國副總統彭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期間會面。
《世界知識》:當今歐洲民粹主義政黨大行其道,可以說民粹主義已經成為了決定歐洲前途命運的重要因素之一。而歐洲民粹主義的興盛又與大規模移民/難民涌入緊密相關。您認為應該如何評價默克爾及其治下的德國在處理這一問題上的作為?
金玲:債務危機是歐洲民粹主義興起的導火索之一。默克爾不是一個非常有魄力的領導人,如上面所說,她一直在尋求各種因素的平衡,試圖兼顧——這當然是一個非常耗費時間的過程。因此,在債務危機不斷發酵的過程中,問題不斷地從經濟層面向政治、社會領域蔓延。但就政策本身而言,實際上,無論默克爾采取什么政策,都會帶來民粹主義勢力的興起。比如希臘和意大利的民粹主義政黨是反對緊縮的,而德國的民粹主義政黨德國選擇黨連以對象國結構改革為條件的救助都無法容忍,其從根本上反對任何救助行為。這就可以看出,民粹主義在歐洲的興起是由深層次的原因決定的。
難民問題也是如此。當前,這個問題已經成為了歐洲各民粹主義政黨打的最主要的一張牌,成為了分裂歐洲的核心議題,這個議題也將在接下來的歐洲議會選舉中發揮重要影響。但事實上,這個問題已經被高度政治化和安全化了。正如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在他2015年的“盟情咨文”里所說的,歐盟28個國家有5億人口,當時涌入的移民/難民總共有100多萬,相比其他移民/難民來源地周邊的發展中國家接收的難民數量,歐洲面對的難民規模并不大,歐盟也完全有能力消化。但在全球化背景下,資本和社會、市場和社會之間的矛盾在加劇,那些在全球化中受損的人認為是“外來者”侵害了他們的利益。他們開始強調自己“歐洲的身份”,強調“民族的身份”。在這種土壤下,移民/難民主體是穆斯林的現實,使得他們與歐洲主流的基督教文化之間的差異凸顯。這就導致了難民問題的政治化。
而在難民危機爆發的前后,歐洲恰好又迎來了一輪恐怖襲擊。一方面,歐洲國家的恐襲更多地與在中東和南亞的沖突有關,與美國在全球的反恐行動有關。美國在全球打擊恐怖分子的同時為實現其政治意圖,不惜以破壞有關地區和平穩定局勢為代價,同時也引發了全球范圍內伊斯蘭文明與西方文明之間的“文明沖突”。作為西方文明共同體的一員,在地緣上臨近中東地區的歐洲自然就成為了美國所作所為的“買單者”。另一方面,也與二代移民融入失敗有關,可以觀察到,歐洲很多恐怖襲擊的發動者其實不是新進來的移民/難民,而是之前移民的第二代。二代移民的融入是一個世界性問題,不是哪個政治領導人能輕易解決的。但一輪輪的恐襲恰好發生在移民/難民大規模涌入的同時,這就使得很多歐洲民眾在兩者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系”,從而造成了難民問題的“安全化”。可以看出,歐洲民粹主義的土壤本身已經存在,會發生差別的只會是其爆發的方式。
在這個過程中,默克爾對難民問題的處理也非常有德國的文化特色。由于戰爭的歷史,德國人在對人道主義災難進行救濟方面有著更為強烈的責任感。當時,在敘利亞小男孩遺體被沖上土耳其海灘的照片充斥全網的情況下,默克爾大開國門的決定無疑順應了德國的民意。引入移民/難民作為勞動力無疑也有利于德國的經濟發展。根據最新的數據,如果要維持德國現有的經濟增長率,其每年要從境外吸收26萬名勞動力。2015年涌到歐洲門口的移民/難民數量是100多萬,如果進展順利,德國一個國家消化掉他們都沒問題。所以默克爾當初高呼“我們能做到”,但她這種做法卻沒有和歐洲其他國家進行充分商量。就外來移民/難民問題,歐洲原本有《都柏林協定》,默克爾沒有和其他國家充分商量就把這套規則全部推翻了。這就引發了歐盟其他國家的廣泛不滿:在債務危機的時候德國強調一定要按規則來,但面對難民危機的時候德國又帶頭突破了規則。把難民放進來了以后,德國還主張要在歐盟范圍內強制分配——像匈牙利總理歐爾班這樣的領導人是絕對不會接受如此安排的。
在難民問題上“撞墻”之后,默克爾采取的政策再一次體現了她作為技術型領導人的特色,那就是“堵”。歐非移民峰會、歐土協定、關閉西巴爾干移民路線都是德國主導的。當初歐爾班在匈牙利邊界修墻引發了整個歐洲輿論的批評,現在歐爾班的政策卻成了歐洲的政策。從這一點上來說,默克爾在試圖迎合民粹主義勢力的一些政策主張,以扭轉國內支持率不斷下滑的勢頭。這樣的辦法能否有效應對民粹主義呢?上面已經說過了,民粹主義是有其非常深刻的經濟社會根源的,不是光堵住移民/難民就能解決的。比如英國受到了難民危機多大的沖擊呢?基本沒有太大影響,但這并不能保證英國脫歐不出現。要扭轉這種勢頭,并不是哪個政治領導人個人能做到的。尤其默克爾作為一個技術型的領導人,更多的還是致力于解決出現的問題,而不是大的戰略設計。
《世界知識》:域外大國在歐洲的作用越來越引發歐洲各界的關注。歐洲內部很多聲音主張歐洲應該團結起來,在“超級大國競爭加劇”的情況下發揮“歐洲作用”。那么默克爾在這個過程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金玲:當前,歐洲人都感受到了既有秩序的崩裂。2月17日剛剛結束的慕尼黑安全會議的主辦方發布的報告名稱就是《全球拼圖:誰來拼起碎片》,也恰恰反映了包括德國人在內歐洲人的普遍認知。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美國人帶頭不遵守秩序,中國人“挑戰秩序”,俄羅斯人早已經違反了秩序,這些都威脅了歐洲的利益。歐洲面臨著在這些大國的博弈中進行抉擇的難題——希望在盡可能保存“既有秩序”的情況下多邊獲利。但實際上,當前的全球體系和全球化模式是存在著很多問題的,歐洲人沒有去關注這些問題而是只注意國際政治的表象,即大國博弈。
歐洲人把自己定位為重要的“規制性力量”。而規則在某種意義上也確實是歐洲在全球競爭中的“核心競爭力”。如在數字經濟領域,歐盟去年通過了《一般數據保護條例》,近期剛剛修訂了《版權法》,還在準備征收“數字稅”。歐盟的規制性力量之源正是其5億人規模的大市場(雖然在英國脫歐后這個大市場會縮減)。要在歐洲做生意,就必須要接受歐洲的規則。對中國發起的投資審查也是基于這樣一種思維方式。當前,歐洲正是在內部加強聯合、塑造統一大市場的基礎上,利用作為其核心競爭優勢的規范來發揮全球性影響力的。當前在歐盟大力推動的“戰略自主”的根基也是歐洲聯合的加強。1月22日,法國總統馬克龍與默克爾達成的《亞琛條約》正反映了歐洲的這種思路。
當前的大國博弈恰恰強化了歐洲作為“中間地帶”所占的權重。原先歐洲追隨美國的時候,其作用反而是相對下降的。現在大國博弈加劇,各大國都希望爭取歐洲的支持,這就強化了歐洲在國際體系中的重要性。現在歐洲處在一個“可左可右”的位置,可以“擇其利益而行”。近幾年,歐洲也正在從“后現代”比較意識形態化的思維之中走出來,例如荷蘭首相呂特最近就說歐洲不應該再把注意力放在“規則的力量”(Power of principle)上,而是應該更多地注意“力量的規則”(Principle of power),這就是一個很大的觀念轉變。最近幾年,歐洲實際上是在戰略觀望,“多面下注”,試圖以能讓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方式行事。當然,如果美俄安全博弈升級,做為“前沿”的歐洲脆弱性也是不言而喻的。
在這樣一種歷史進程中,默克爾無疑順應了“歷史潮流”。默克爾實際上并不是一個非常意識形態化的領導人,她2007年第二次訪問中國來中國社科院做演講時,我就坐在臺下。那一次演講的意識形態色彩很濃,她對中國做了很多批評,如人權問題等。但后來,隨著中國國家實力的增強和中德合作的深化,默克爾就更多地講兩國的合作了。從這個角度講,默克爾是一個非常務實的人,她希望在意識形態和德國的利益兩方面實現平衡。
德國與俄羅斯交往的歷史也呈現出這種特點。無疑,烏克蘭危機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對歐洲、對德國都是非常不利的。因為歐洲國家實力的優勢并不在軍事等硬實力的方面,一旦博弈轉移到了這個層面,其發言權是非常有限的。可以說,歐洲的安全不能沒有俄羅斯的合作,歐洲的繁榮也離不開俄羅斯,特別是在能源方面。盡管烏克蘭危機導致德俄關系惡化,但近年來默克爾還是主張務實對俄合作,“北溪”問題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默克爾推動加強了德國和俄羅斯的能源合作,她關注更多的是經濟發展中的實際問題。出現了問題,在既有框架內解決問題——這恰恰是技術型政治人物主導性的思維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