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24日,著名歷史學家、古文字學家李學勤辭世,享年86歲。
“李學勤先生的去世,是清華大學的重大損失,也是中國學術界的重大損失。”當日上午,清華大學發布消息,沉痛悼念并深切緬懷李學勤先生。這位集歷史學家、考古學家、古文字學家、古文獻學家于一身的“百科全書式”學者,用自己60多年的興趣、執著和好奇心,穿梭在歷史的迷霧中,奮力找尋著中華文明隱藏其中的每一點痕跡。
1933年,李學勤出生于北京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青年時藏書之多就超過了一般的大學教授。在多年后的采訪中,回憶起年少的求學經歷,李學勤還是會感到命運的有趣,那時他更偏好自然科學,初中畢業后還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過北平國立高等工業學校電機系,陰差陽錯地,他沒有去,從而與“讀電機系—留蘇—當廠長”這條人生軌跡擦肩而過,“你看人生就差這一點,現在想想都覺得挺奇怪的。”
高中時,他讀到商務出版的金岳霖的《邏輯》,對其中“介紹-邏輯系統”的部分非常感興趣。
他曾說:“我在小孩的時候,就非常喜歡看不懂的東西,一看是不認識的,恰恰是我最喜歡的,特別是符號性的東西。我的數學學得還可以,但是我不想去學數學。”后來他看金岳霖的《邏輯》,讀到介紹數理邏輯的那一章,“打開一看,全是我不認識的符號,我的興趣立刻就來了。”
1951年,他考入清華哲學系金岳霖先生門下。然而當時數理邏輯和分析邏輯是混合的,他發現實際與他所想的有出入,把興趣更多轉入高中時就已有初步了解的甲骨文上,自發整理拼綴《殷虛文字乙編》里破碎分散的甲骨,一年后,他因此被陳夢家推舉至中科院考古所整理甲骨,自此,他的學術生涯正式開始。
從學科門類來看,他的研究范圍非常廣,涉及了歷史學、考古學、古文字學、古文獻學。研究對象包含了甲骨文、青銅器、簡帛、玉器、陶器、古璽、錢幣等等,給人的印象非常龐雜,李學勤也因此被稱為“百科全書式的學者”。
不過在李學勤自己看來,他其實很專一,始終圍繞的是中國古代早期文明的研究,具體來講就是從夏商周以降至漢初的一段。商代主要的文字是甲骨文,西周春秋主要的文字是金文,而戰國時期的文字,則金文、陶文、石刻、古璽、封泥、錢幣、簡牘、帛書等等皆有,要進行系統的研究,研究對象勢必駁雜。而古代文史哲不分家,想研究古代早期文明,也必須將多學科的方法結合起來。
“在多年‘雜學涵泳中,我逐漸形成一個認識:就是我們中國的優秀傳統文化,由于種種原因,被低估被矮化了,自然也就談不上更好地介紹傳播我們的優秀文化。在這方面,歷史學家大有可為。”李學勤一直感慨。
從甲骨文、青銅器到簡帛,從文字、歷史到古代文明……李學勤始終為重新估價中國古代文明而奔忙。他先是參與了《殷墟文字綴合》的編寫,隨后跟著侯外廬從事了一些中國思想史的研究,期間也沒有停止過對甲骨、青銅器的探索。70年代,李學勤開始追著最新出土的材料變換研究方向,長沙馬王堆的帛書,云夢睡虎地的秦簡,殷墟婦好墓的玉器和青銅器……80年代,他開始提倡重新估價中國古代文明。青銅器、古城遺址、文字符號的不斷出土給了李學勤重估中國古代文明的信心。90年代末,他將傳世文獻中天文和歷法材料與金文、甲骨文材料結合,重排歷譜,又開始了“夏商周斷代工程”。

清華園,圖書館老館三層一個不大的工作間,記錄下李學勤工作的日夜。
2008年7月15日,一批剛從拍賣行購得的戰國竹簡被清華校友趙偉國捐贈至清華大學,學界稱之為“清華簡”。時任清華大學文科高等研究中心主任的李學勤主持接收了這批竹簡,安排入藏。兩個月后,清華成立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負責清華簡的保護與整理,李學勤擔任主任。
經過整理和初步鑒定后,李學勤發現清華簡大多是關于經史一類的書,包含的內容可以媲美被視為中國學術史上重大發現的“孔子壁中書”和“汲冢”,“孔子壁中書”的主要內容是《古文尚書》,“汲冢竹簡”的主要內容是《竹書紀年》,而它們都已散佚。現在,清華簡中就有《古文尚書》和與《竹書紀年》相似的內容,這讓李學勤看到了研究古代文明的新的希望。
十年間,清華簡每年出版一輯整理報告,“每次分配給團隊成員整理的篇目,他都是最難的部分卻第一個完成,而且是又快又好”。即便是最近一年多,一直與病魔搏斗的先生依舊筆耕不輟:一篇《清華簡〈攝命〉篇“粦”字質疑》發表于2018年9月的《文物》,另一篇《談清華簡〈攝命〉篇體例》發表于2018年8月的《清華大學學報》。就在一個多月前,先生還在報刊上發表了兩篇文章。
曾有人問李學勤,在學術生涯中,還有什么想做而未能做的事,他回答:如果能順利做完清華簡,我就很高興了。遺憾的是,清華簡研究還遠遠沒有完成,他便已千古
李學勤還很看重對青年人歷史觀的培養。他于2003年全職回到清華大學,從2004年開始便給文科實驗班的本科生開課。他的課程主題從甲骨文,到青銅器,到金文,他希望通過這種方式給予學生基礎課以外的滋養,“老師和學生還能有廣泛的學術交流,這是我最希望形成的一種風氣”。
一位曾在10年前上過課程的清華學生回憶,講座課名單網羅了中國社會科學領域的各方中流砥柱,“奢侈”無比:“如果沒有先生親自出面相邀,很難一一落實。”有時,臺上學者講課,怕大一學生聽不懂生僻的學術詞語,先生會走到黑板前,默默幫主講者板書。清華2004級文科實驗班的同學還記得,他們因一個社會學的小課題向先生請教,他還特意在課余時間騎車來給我們講解。
“大一時在三教上課,先生雙手平端從講臺一端走向另一端,小心翼翼演示如何雙手持文物的那個可愛的小老頭的樣子,我永遠忘不了。”首都博物館副研究館員張杰從清華藝術史論專業畢業已經有16年了,當年在長長的階梯教室,先生親身為學生們演示的情形他還歷歷在目,“‘文物再小,藏品再薄,也不能用一只手拿。先生這句話我一直牢記在心。”
曾有人問李學勤,在學術生涯中,還有什么想做而未能做的事,他回答:如果能順利做完清華簡,我就很高興了。
遺憾的是,清華簡研究還遠遠沒有完成,他便已千古。清華簡研究是李學勤一生研究的終點,也是對他從符號到文明這條軌跡的最圓滿的注腳。2019年2月24日,終將成為清華簡研究史上難以忘懷的時間軸點。
資料來源:《南方人物周刊》、中國青年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