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費迪南德·馮·席拉赫

法官陳述判決理由:她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刑事審判庭對此毫無疑義。嬰兒晝夜哭鬧,她再也無法忍受。她用嬰兒的后腦勺撞擊墻壁,先后四次。孩子死于腦部創傷。
法官在陳述中一直使用“嬰兒”和“孩子”,其實她給嬰孩取過名字。不是常見的約納斯,也不是常見的凱文,而是一個非常動聽的名字——瑞安,是她在一本畫報上看到的。法官宣布判決時,法庭里的每個人都在想:這就是她的故事。其實存在著與此不同的另一個故事,她現在無法言說。
法官說:她“犯罪時”處于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狀況,丈夫留下她獨自一人照顧孩子,這種處境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圍。
她被判處三年半徒刑。街頭小報稱呼她為“惡母”,并評價這個判決過輕。
檢察院沒有提起上訴,該判決生效了。
監獄里沒有酒。因為沒有錢,她還戒了煙。她在每天早晨6點被喚醒,7點開始工作。她整理螺絲套、粘貼巧克力盒子或者組裝橡皮密封件。所有女犯人都穿著同樣的藍色圍裙。
一年后,她被調到木工車間干活。在這兒工作境遇好多了。她現在為法院和監獄制作長椅和桌子。她聰明靈巧,師傅喜歡她。“我的頭腦現在才變正常了。”她對師傅說。她制作了一只鑲嵌著樺木的胡桃木小箱子。它被放置在木工車間陳列柜的最前方,在那兒,所有人都能看見。
一年半之后,她第一次獲得假期,可以離開監獄回家過夜。她對女看守說,她寧愿在傍晚時分回來。
她乘坐公共汽車到達市中心,在主街上散步。天空是淡藍色的,就像那天一樣。人們坐在街頭咖啡桌旁,悠閑地聊著天。她注視著商店櫥窗里的陳列品,用在獄中賺到的錢買了一條絲巾。她都忘記了,外面的生活是如此生機勃勃。她繼續前行,走進城市公園,坐到太陽底下的草地上。她支撐著雙肘,注視著散步的人。這個男孩四五歲的樣子,舉著一支像他的臉一般大的冰淇淋。男孩的爸爸跪在他面前,用一塊手帕為他擦嘴。
她起身,從脖子上拽下絲巾,扔進垃圾桶,然后乘車返回了監獄。
她在六個月后獲釋。丈夫坐在客廳的長沙發椅上。盡管她給他寫過信,他卻沒有前去接她出獄。她的來信放在廚房的桌子上,信紙骯臟,印著啤酒瓶底的污痕。
“你為什么從沒來探望過我?”她問道。
他從桌上拿起打火機,不停地擺弄著,并沒有看她。
“電視機壞了。”他說。
“嗯。”她說。
“修理工說是天線壞了。我買了新的。”
他繼續擺弄著打火機。
“我現在就換。”說完,他站了起來。
他把裝著新衛星天線的紙箱搬到陽臺上并撕扯開,又去廚房取來工具箱。他把戶外椅移到墻邊充當梯子。這還不夠高。他一只腳站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腳站在陽臺的防護欄上。
“把紅色螺絲刀遞給我。”他說。
“好的。”她說。
她在工具箱里翻尋,把紅色螺絲刀遞給他。他嘗試著將那些舊螺絲從墻壁上擰下來。
“它們卡住了。”他說。
那個時候她出去購物了,就出去了半個小時。當她回來的時候,他坐在臥室的地上。他說他沒有過錯,孩子從他手中滑下來了。他說他會被判處終身監禁,他因為身體傷害和搶劫已經有犯罪前科了,他認識那位法官。她把已經死去的兒子抱在懷里,親吻他。他的小臉蛋如此漂亮。
“你從沒有被起訴過。”她說。
他俯視著她。他的襯衫在褲子上方晃悠,露出毛茸茸的肚子。
那個時候,他說,應當由她來承擔罪責,這對大家都好。承擔罪責——他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她原本應該察覺的。
他繼續嘗試擰螺絲。
“它們壞了,”他說,“生銹了。”
他曾經說:她只會被輕判,女子監獄的條件不差。他們可以不分開,還會是一個家庭。“一個家庭。”她一直重復著,死去的瑞安躺在她懷里。她不知道,他把這個嬰兒摔到了墻上。那個時候,她相信他。
“我蠢極了。”她說。現在,她終于明白了。
她向椅子踢去。他張著嘴,他的短髭、他的黃牙、他水藍色的眼睛,她以前愛著這些。他滑倒了,向后傾倒,墜落下去,這是四樓。他撞擊到地面上,壓力穿破了他的右心瓣膜,一根肋骨刺穿了主動脈。他因失血而死。她緩慢走下樓梯間。她站在人行道上,站在他身邊,直至他死去。
審理她第一個案件的檢察官負責這起案件的偵查。他現在是州法院最高檢察官了,新蓄了胡髭。他認為,她的丈夫也是她殺死的。
她不回答警察的問話,這是她在監獄里學到的。她只說,她想見律師。一名官員把她送回了羈押的小房間。
法官在第二天簽發了逮捕令。雖然缺乏證據,但是法官想給刑偵機關一些時間。
警察查問鄰居。沒有人聽到爭吵。一個老頭看見她出現在陽臺上,但是沒有看清細節。另一個證人說,當她丈夫躺在馬路上的時候,她“僵直地”站在他身邊。
法醫在鑒定上寫道:“死者處于醉酒狀態,所有傷口都可以用墜落來解釋。從法醫學角度來看,不存在他殺跡象。”
拘留審查在十日后進行。她還是一直保持緘默,就像律師向她建議的那樣。最高檢察官確信,這件案子是她所為。但是他說,他無法證實。法官點頭,撤銷了逮捕令。
她與律師一起離開法庭。在門口,她一定要向他陳述一切,她無法再沉默下去了。“是時候說出來了。”她說。她說她不清楚,她是出于復仇還是什么別的原因,對此她不甚了了。她并不感到抱歉。她問律師,他是否能理解她的所作所為。
她陪同他前往大廳。她在一張長椅前駐足,跪了下去,朝座位下查看。“這是我做的,”她說,“這是一張很好的長椅。”
(聶華:華東政法大學外語學院德語系,郵編:201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