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艾達·埃德馬里安

1992年,邁克爾·翁達杰因《英國病人》的出版而名聲大噪。該小說當年即獲得布克獎,迄今已被譯成38種語言,據此改編的同名電影更是斬獲了1996年奧斯卡9項大獎。翁達杰出生于斯里蘭卡,早年受教育于英國,青年時代即移民加拿大,身上混雜著荷蘭、泰米爾和僧伽羅等多種民族血液,這使他后來成為跨文化“無國界作家”中的重要一員。
翁達杰雖然以小說而蜚聲世界文壇,但他是從詩歌開始寫作生涯的。1970年,跨文體作品《小子比利作品選集》獲得了當年的加拿大總督文學獎。2000年,長篇小說《安尼爾的鬼魂》獲加拿大吉勒獎、加拿大總督文學獎、法國美第奇獎和《愛爾蘭時報》國際小說獎。2007年,《遙望》再獲加拿大總督文學獎。2018年,《戰光》甫一出版即入圍布克獎長名單。2018年7月,翁達杰憑《英國病人》捧得為紀念布克獎創辦50周年而頒發的金布克獎,顯示了該作的長久生命力。
在金布克獎的頒獎盛典上,一頭銀發的邁克爾·翁達杰緩步走上講臺,先向臺下的觀眾深鞠一躬,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小紙條。“這個故事始于一個燒傷病人和一名護士在夜間的簡短對話,”他說,“一開始,我不知道故事發生在哪兒,兩個人物又是誰。我覺得這可能只是一個簡單的中篇——對話體,歐式風格,字體很大?!?/p>
觀眾爆發出會意的笑聲。因為事實是,這個故事——當然就是《英國病人》——長達300多頁,講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結束時,四個棲身在意大利佛羅倫薩北部山區一座廢棄別墅里的男女們的傷心故事。四個截然不同的人物,在被戰火摧毀后的孤境相遇。他們交談(有許多夜間談話),他們相愛,他們的歷史被一幕幕生動再現,然后變成對戰爭、國家主義和歧視充滿憤慨且緊張的沉思。這些沉思在間諜和探險者、英國薩??丝ず桶<吧衬g穿行,在印度旁遮普省、多倫多女子大學醫院,還有爬入彈坑掃雷的工兵基普之間輕松切換。

1992年,《英國病人》與巴瑞·恩茲華斯《神圣的渴望》一同獲得布克獎,此后陸續被翻譯成38種語言,1996年由安東尼·明戈拉執導拍成的同名電影榮獲第69屆奧斯卡金像獎9項大獎,第54屆美國電影電視金球獎2項大獎,全球總票房高達2.31億美元。2018年7月,《英國病人》再獲為紀念布克獎創辦50周年而頒發的金布克獎,摘得“半個世紀以來布克獎最佳作品”的桂冠。這份殊榮的獲得委實不易,因為與《英國病人》共同角逐該獎項的杰出作品實在太多了,包括V.S.奈保爾的《自由國度》(1971)、佩內洛普·萊夫利的《月亮虎》(1987)、希拉里·曼特爾的《狼廳》(2009)和喬治·桑德斯的《林肯在中陰界》(2017)等。經公眾投票,《英國病人》最終勝出。
樓上一間可遠眺泰晤士河的房間里,翁達杰接受大家的祝賀并舉杯回敬:“白葡萄酒,干杯!幾個月里頭一次喝!”他天生一副文學作品中極易識別的面孔:棕褐色的寬闊臉龐上嵌入一雙犀利的淺色眸子,銀白的須發透著一圈光暈。他親切、機敏、多思,同時也極具自我防范、剛毅且易分心的特點。想著樓下有朋友在等著為他祝賀,他的語速加快,而后緘默。
這本書有著不同尋常的新生。“因為電影,它已獲得了一次重生,是吧?那次重生像一道我始料未及的閃電,而這個獎項——突然讓整個事情又重新運轉起來。這是又一次賽馬嗎?”他笑了。雖然兩次機遇對他都是一種激勵,但第一次獲獎給予了他最寶貴的東西:“自由。此前許多年,我一直在教書?!笔聦嵣?,他是位全職教師,“卻在嘗試著寫一部復雜的小說”,這樣的生活讓人很難掌控,“我覺得我要失控了……所以我辭掉了工作。我必須寫完這本書。這像是一個賭局”。沒有什么比這樣的結果更精彩的了。
佩內洛普·萊夫利在頒獎典禮的發言中提到:85歲的她和55歲左右寫《月亮虎》的她之間有多大區別?那么,翁達杰是如何看待那個寫《英國病人》時的自己呢(自該書出版,他就再也沒有翻閱過)?“嗯,我還是挺喜歡那時的自己的?!彼嬲\地說。更有趣的是,他覺得他寫的每一本書都像一顆“時間膠囊”。

1985年至1992年,在翁達杰寫作《英國病人》期間,國家主義與種族一體化之間的爭論在加拿大甚囂塵上。“警察和政府機構的人反對錫克人戴穆斯林頭巾。整個空氣中都彌漫著那種氛圍?!绷钊瞬话驳氖?,那些屬于當時年代的擔憂如今仍然存在——如何從國家主義的強令中解脫出來,如何重新發現個體的本質性和真正擁護的(往往是藝術的)東西。在形勢愈加嚴峻的當下,這更是一種難以相信的理想主義。
翁達杰喜歡引用英國著名藝術批評家約翰·伯格的一句話:“把一個故事當成唯一版本來講的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那已然是一種道德上的強令。尤其是在當今西方政治環境下,似乎要堅決消滅世界各地存在的不同觀點,或至少,無視那些異議的存在?!芭?,當然,伯格的這句話非常有趣,因為他表達的不僅是一種政治觀點,也是一種藝術觀點。”
在《英國病人》的結尾,當錫克人基普(他和加拿大護士漢娜的關系被翁達杰喻為“兩塊大陸的相遇”)聽到美國人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后,他拋下一切,奔回家鄉,這難道不是一種恐慌的表現嗎?正如巴基斯坦裔英國作家卡米拉·沙姆希所言:“翁達杰的想象中沒有國界?!惫适碌慕Y尾消解了再次欲強加于人的國家主義。
“他們克服不了恐懼?!蔽踢_杰說。他回憶起在創作《英國病人》接近尾聲時,因為悲傷,一時難以下筆。對大多數人來說,恐懼如影隨形,尤其是基普,在核彈的炫光中,他突然明白“他們是永遠不會把這樣的炸彈扔向白人的國度的”。
在2018年5月出版的《戰光》中,翁達杰將書中沿泰晤士河走私格雷伊獵犬的情節稱為對純種狗的“大規模雜交”。主人公內桑尼爾在皮卡迪利的標準化廚房工作中的遭遇也適用于這種情況。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今天的倫敦餐廳,發生在翁達杰的理想世界,甚至發生在翁達杰本人身上。翁達杰的出生地在當時被稱為錫蘭,他是荷蘭-泰米爾-僧伽羅人的后裔。父母種植茶園,在他大約7歲時分居,母親移居英格蘭。數十年后,在《世代相傳》中,他用滑稽而又心痛的筆觸描述了父親最終孤獨死于酗酒的慘境。
他在一個充滿混亂、戲劇化但不乏關愛的大家庭長大,11歲時獨自一人,經過三周的海上航行,來到英格蘭。后來他在給孩子們講述這段故事時,孩子們不無驚駭,翁達杰這才意識到他的這段經歷或許不同尋常,或許可以寫成一個精彩的故事(這段經歷為他2011年的小說《貓桌》提供了素材,在該小說的主人公邁克爾身上發生了同樣的故事)。他在倫敦達利奇學院讀書時有個綽號叫“基普”,意即“腌魚油脂”。
不久前,翁達杰在達利奇學院做過一個關于《戰光》的講座:“我見到了三四個我青少年時代過后就再也沒見過的人。然后,我就老收到一些寫給‘基普的信件,這就是他們記住我的方式?!痹凇队∪恕分?,基普很喜歡他的這個綽號,直到原子彈爆炸,他才突然意識到“他的名字是基帕爾·辛格,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干什么”。
有個英國綽號是否也讓翁達杰感覺自己是被群體排斥的人?“是的,是有些怪怪的?!彼姓J這點,但他不記得這個綽號對他有過什么影響(這個綽號并沒有侮辱的意思),盡管他之前說過他多么不喜歡英國,但他現在對英國的態度緩和多了?!拔疑蠈W那會兒,心里滿是不屑,但我現在意識到這是個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規則、不同的價值觀和不同的品位。并非這兒的一切都不好,而是我必須去適應它——?一切發生得太快?!?/p>
在小說《世代相傳》中,他把寫回憶錄的動力描述為“腦中滑過那段被我忽略已久,而且并不能夠理解的童年”。試著去理解童年,這也是他要在小說中呈現的吧?“是的,我想這或許也是許多小說想要表達的吧。我想,或許,通過回憶這是能實現的;我想,或許我現在就已經做到了。我該放過童年了!”
他最終選擇離開英國,前往加拿大一所大學,在那兒找到了自由。彼時,其兄克里斯托弗(也是一位作家,而且是一名極為成功的商人、慈善家、奧運會雪橇運動員)居住在加拿大。我問他是否在那兒更便于創作,他張口就答:“我想,我要是留在英國,是成不了作家的。因為,在20世紀50年代的英國,說到詩人,那是神話般的存在——約翰·濟慈是詩人,莎士比亞是詩人——要說自己是個詩人是要有很大膽量的。特德·休斯那批詩人還沒出現呢,他們出現是我離開十幾年后的事了?!?/p>
在加拿大,他遇到了一批年輕作家,他們的作品由一些小型出版社出版,不必糾結于小說讀起來像詩歌,或詩歌讀起來像小說這樣的問題。一開始,他教書,后來成了編輯——文學雜志《布里克》的編輯,一干就是30年,2017年才卸任。如今,他回到英國,被譽為“布克獎50年來最佳作家”。在致謝辭中,他列出一些本該受到關注卻被布克獎錯失的作家:J.L.卡爾、威廉·特雷弗、巴巴拉·皮姆、艾麗斯·門羅和塞繆爾·賽爾文。他感謝那些“隨處可見的小出版社”,感謝明戈拉——“盡管斯人已逝,但他對這次投票結果是有影響的”。這次,觀眾再度報以會意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