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芬
摘?要: 哈西德派是18世紀末產生于東歐的一支猶太民間教派。二戰后,部分在納粹大屠殺中劫后余生的哈西德信徒在猶太人的故地巴勒斯坦進行社團重建。哈西德派不是猶太復國主義者,其對該運動的態度經歷了從強烈反對到逐步接受的過程。自視為猶太傳統的真正捍衛者、擁有獨立教育體系的哈西德派在以色列社會是一個相對隔離和孤立的宗教文化群體。為塑造以色列國家的猶太性和確保自身在宗教事務上的發言權,哈西德派有節制地參與以色列的政治生活,并形成政壇上一支相對穩定的力量。哈西德派的服兵役豁免權成為其與世俗猶太人矛盾與沖突的焦點。經濟貧困和與主流社會的疏離已成為當前制約以色列哈西德派健康、正常發展的兩大難題。
關鍵詞: ?以色列;哈西德派;猶太人
哈西德運動是18世紀末產生于苦難深重的東歐猶太人中的一場下層民間宗教運動,它是“正在走出隔都”的猶太人對所面臨的現代化和世俗化做出的反應。哈西德派的創始人是號稱“美名大師”的以色列·本·以利撒(Israel Ben Eliezer)。至其追隨者貝爾·多夫(Ber Dov)時期,該派獲得了長足發展,其信徒遍布波蘭、白俄羅斯和加利西亞。哈西德派的核心教義是“上帝在人間”,其神性的火花彌漫于所有的世間存在物。該派借此將猶太教信仰由對抽象、玄奧的經典和律法研讀,轉化為動情入迷的祈禱,從而為貧窮、知識匱乏的下層猶太民眾的信仰生活注入了快樂、積極、樂觀的色彩。及至19世紀中葉,近一半的東歐猶太人加入了哈西德陣營。①
杰出的猶太哲學家馬丁·布伯通過編纂大量的哈西德故事集及對哈西德主義的重新闡釋,不僅彌合了東歐猶太下層教眾與正統派猶太人之間信仰方式的隔閡,而且使其為整個西方世界所知曉。他所創立的“我—你”存在主義哲學,賦予哈西德主義以“人與神”對等及無限合一的基本內涵,為其注入了理性與和平之光。布伯的研究和努力某種程度上將哈西德主義推進到一個新的階段,他的名字因而與新哈西德主義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二戰中,哈西德派成為遭受納粹摧殘最為深重的猶太群體。雖然如此,劫后余生的哈西德派在以色列、美國、加拿大、英國和澳大利亞等地建立起新的社團中心,在現代社會中依然堅守著自己的信仰,傳承著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今日哈西德派最大的聚居地是以色列,他們在這個猶太民族家園的生存境況是一個頗為值得關注的問題。目前國內學術界尚未有涉及以色列哈西德派的專門研究,對哈西德派的零星研究僅集中于對這場宗教運動及其文化內涵的歷史考察。白玉廣和馬丹靜從宏觀上探討了哈西德運動在東歐產生、發展、興盛的整體狀況,參見白玉廣:《猶太哈西德運動歷史初探》,《世界宗教研究》,2010年第4期;馬丹靜:《哈西德運動在東歐興盛的原因探析》,《學?!?,2012年第3期。劉精忠則從宗教哲學方面探究了布伯的思想與哈西德主義的內在關聯,參見劉精忠:《布伯宗教哲學的哈西德主義內在理路》,《世界宗教研究》,2011年第2期。此外,譯著《近現代猶太宗教運動:解放與調整的歷史》其中有一章內容勾勒了哈西德運動產生的背景、創始人、教義及馬丁·布伯對哈西德思想的繼承與發展。該著為國內學者了解哈西德運動提供了較為全面而珍貴的資料。本文試從哈西德派與猶太復國主義的關系、哈西德派獨特的生活方式、哈西德派對政治生活的有限參與及其與主流社會的關系四個方面探討以色列哈西德派的生存現狀,以加深人們對猶太文化多樣性及以色列政教之間關系復雜性的認識與理解。
一、猶太復國主義的內部反對者與有限接受者
現代以色列的歷史肇始于猶太復國主義,它是一場受到近代西歐啟蒙運動的理性思想和民族主義運動的影響,意在拯救歐洲猶太人生存困境的民族復興運動。該運動的宗旨是要在巴勒斯坦為猶太人建立一個民族家園以從根本上解決歐洲歷史上的反猶主義。
對于19世紀末席卷整個歐洲的猶太民族復興運動,作為猶太正統派重鎮的東歐猶太人顯然是無法回避的。因歷史上多次發生的偽彌賽亞運動屢屢給猶太人帶來的災難與傷害,正統派猶太人歷來對采用人為方式建成一個猶太國持警惕態度。在該派宗教領袖看來,猶太復國主義運動是一場由世俗猶太人發起的虛假和不成熟的彌賽亞運動,其結果必然是使猶太人背棄自己的猶太身份以適應現代世界。而讓猶太人與其他民族一樣擁有一個領土而非精神上的家園的猶太復國主義無異于猶太人的集體同化行為。Conor Cruise OBrien, The Siege: The Sage of Israel and Zionism,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1986, p48因此,宗教反猶太復國主義者認為,俗人的努力無法加速彌賽亞時代的到來,猶太人的救贖只能通過上帝的意志實現,正統派猶太人加入這場運動不但是徒勞的,而且是違背上帝意志的。David Hartman, Conflicting Visions: Spiritual Possibilities in Modern Israel, 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90, pp41-42為反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并消除其影響,德國、匈牙利、波蘭和立陶宛的正統派猶太教徒于1912年在波蘭卡托維茨成立了世界性的猶太正統派教徒會,即以色列正教聯盟。聯盟在其政綱中宣稱:“正教聯盟的宗旨是以托拉精神解決流散狀態和在古以色列王國土地上生活的猶太人面臨的所有問題?!盩zvi Rabinowicz, Hasidism in Israel: A History of the Hasidic Movement and Its Matters in the Holy Land, North Bergen: Book-mart Press, 2000, Introduction哈西德派即是以色列正教聯盟的骨干力量。
盡管明確地反對世俗的猶太復國主義,對故土錫安之地深沉的向往之情,又決定了以色列正教聯盟在猶太復國主義運動中的矛盾態度。事實上,早在猶太復國主義運動興起之前的18世紀,就已經有哈西德信徒移民巴勒斯坦,其零星的移居活動在19世紀一直綿延不斷。需要指出的是,哈西德派在巴勒斯坦的所有活動都是純宗教意義上的。正如哈西德來比哈伊姆·梅厄·耶希爾·沙皮爾(RHayyim Meir Yehiel Shapira)向其追隨者明確呼吁的那樣,“我們的目的是以斯拉和尼希米,我們期待著在圣地建立一個完全以托拉精神為指導的定居點”。Tzvi Rabinowicz, Hasidism in Israel: A History of the Hasidic Movement and Its Matters in the Holy Land, Introduction 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是圣經全書中的第15本書,主要記載了歷史上遭到放逐的猶太人回歸祖國的事跡。與此同時,以色列正教聯盟在巴勒斯坦建立了自己的分支機構,以對抗猶太復國主義者所建立的猶太民族自治社團——伊休夫。
二戰中,波蘭成為600萬猶太人的墓場,這一悲慘的現實從根本上改變了哈西德派對猶太復國主義的態度,也使其原有反猶太復國主義的立場頓顯蒼白無力。戰后,因無法返回在戰爭中被毀的家園,美國又對接收猶太移民實行配額限制,回到猶太人故地巴勒斯坦成為哈西德派唯一可行的選擇。為重建其在大屠殺中被毀滅的社團,哈西德派逐漸擴大了其與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聯系。
同時,為爭取哈西德派對即將誕生的新政權的支持,1947年6月19日,本-古里安以時任猶太代辦處主席的身份致函以色列正教聯盟執委會,對后者做出以下承諾:(1)猶太教的安息日——星期六,確立為以色列猶太人的法定休息日;(2)在政府和軍隊的廚房與餐飲部,猶太教的飲食法規應得到嚴格遵守;(3)宗教法庭在包括結婚、離婚、喪葬等在內的個人地位和家庭事務方面享有絕對的裁判權;(4)尊重并保持宗教教育體系的自治地位。Charles S Liebman and Eliezer Don-Yehiya, “the Dilemma of Reconciling Traditional Culture and Political Needs,” Comparative Politics, Vol16, No1(1983), pp53-67以上四條內容即被稱為政教之間的“現狀安排協議”,它成為日后以色列處理政教關系的思想基礎。
“現狀安排協議”在不嚴重影響絕大多數以色列人生活的前提下保證了哈西德派對新國家社會生活的參與。正是以此為基礎,哈西德政黨——以色列正教黨以色列正教黨即從以色列正教聯盟演化而來。參加了以色列預備政府的籌建工作,并在此后一直是以色列政壇一支較為穩定的力量。縱然如此,在提交第一屆議會競選名單時,以色列正教黨明確表達了其參政并不是為了支持猶太復國主義事業。在該黨看來,“以色列不僅是對上帝和圣地的褻瀆,而且是一種公開違抗上帝旨意及其律法的行為,我們不能對之坐視不顧……在托拉圣賢的授意下,我們要從政治體制內部與世俗力量做斗爭……去影響新國家基本法律的頒布及其領導人的行為”。Moshe Ona, On Separate Paths: the Religious Parties of Israel, Gush Etzion: Yad Shapira Press, 1983, p133
因此,盡管接受了在古以色列王國的土地上建立的猶太民族新家園,并且有節制地參與政治生活,但是哈西德派并未真正地從思想和情感上認同這個由世俗力量主導的國家。聯合政府的哈西德黨派在召集會議時從來不頌唱以色列國歌,而這是其他政黨開會時必須履行的儀式。哈西德派下屬的宗教學校不懸掛以色列國旗,在教科書中刻意回避有關猶太復國主義的史實。Donna Rosenthal, The Israelis: Ordinary People in an Extraordinary Land, New York: Free Press, 2003, p187他們只慶祝安息日和贖罪日等猶太教傳統節日,對以色列舉國上下歡慶獨立日及紀念陣亡將士的活動則不屑一顧。媒體中時有關于哈西德聚居區在以色列獨立日焚燒國旗的報道。在烈士紀念日中,哈西德居住區喧囂的場面與普通以色列人哀悼陣亡將士莊嚴肅穆的氛圍更是格格不入。甚至在以色列建國40多年后的1989年,長期活躍在以色列政壇的哈西德黨派領袖夏奇來比(Rebbe Shach)和約瑟夫來比(Rebbe Yoseph)還在以色列哈西德派最集中的地區貝內布拉克(Bnei Brak)舉行反猶太復國主義大會。
如果說上述主流的哈西德派已經接受了以色列國家的存在,他們只是出于古老的宗教信仰而無法認同于世俗的猶太復國主義意識形態的話,那么在以色列還存在著少數激進的哈西德派,因反對猶太復國主義,他們甚至將現代以色列的建立視為一場災難。激進哈西德派的典型代表是撒特馬爾派和“城市衛士”。1986年,以撒特馬爾派為核心的中央拉比會議(The Center Rabbinical Congress)發表了一份譴責猶太復國主義和以色列的公告:“安拉降示給先民的猶太教信仰絕不會認可猶太復國主義者及以色列的民族主義思想,我們必須譴責那些以安拉之名進行的有違宗教律法的行為,絕不能對這種邪惡的無神論思想給整個猶太世界帶來的有害思想聽之任之?!盓dward CCorrigan, “Jewish Critism of Zionism,” Middle East Policy Council, Vol35, No3(1991), pp56-69因毫不妥協地反對猶太復國主義和以色列國家的態度,撒特馬爾派禁止其信徒參加以色列地方和全國議會選舉,以及其他任何政治活動。另一個敵視以色列的哈西德派組織是1935年從以色列正教聯盟中脫離出來的“城市衛士”。該組織在反對以色列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其成員拒絕接受以色列政府的任何財政資助,他們甚至竭力避免使用包括法庭、學校、貨幣、公園等在內的所有基礎設施,也拒絕使用以色列的身份證。與此同時,“城市衛士”經常發起一些反對政府進行考古發掘,以及在被認為埋有圣徒遺骨的地點進行任何現代建筑的抗議活動,還不時在媒體上無所顧忌地質疑和挑戰以色列存在的合法性。撒特馬爾派和“城市衛士”甚至不愿提及他們所生活的國家的名稱,而用圣經中的“以色列地”指稱“以色列”。
二、傳統而孤立的社團生活
二戰后,哈西德派在以色列很快發展起來,據不完全估計,截至2014年,哈西德信徒已達到813萬人左右,占以色列總人口的111%。Keren Setton, “Feature: Tradition Breaks as Haredi Jews Enter Israeli Army,” 2017-03-08, wwwxinhuanetcom 哈西德派主要分布在耶路撒冷和距特拉維夫八公里的貝內布拉克,這兩座城市共集中了70%的哈西德社團。Donna Rosenthal, The Israelis: Ordinary People in an Extraordinary Land, New York: Free Press, p173因人口急劇膨脹,哈西德派居住區逐漸向之前世俗猶太人的領地擴散,他們甚至在約旦河西岸的被占巴勒斯坦領土建立了定居點。無論在哪里生活,出于抵御來自外部世俗化浪潮的侵襲,哈西德派都保持著自己高度自閉而孤立的社團生活。
哈西德派屬于極端正統派猶太人,他們在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上以嚴格恪守早期的正統派猶太教信條,拒絕與現代社會做任何妥協而聞名。身處現代社會的哈西德派仍然一成不變地保持著數世紀之前其東歐先輩的裝扮。絕大多數哈西德男子蓄胡須,一年四季身著黑色服飾,戴緊貼頭頂的無邊小便帽,在公共場合則要戴上寬邊的黑色禮帽。在安息日、婚禮等其他猶太教節日中,哈西德男子往往要穿黑色西裝或長度及膝的大衣,如果可能的話,還要穿上絲質的罩衫并戴上闊邊皮帽。祈禱時,多數哈西德男子在外衣上系一條長長的腰帶。哈西德女子在著裝上則遵循莊重得體原則,她們要穿高領和蓋過手腕的長袖上衣或長及腳踝的裙子,以盡可能減少裸露在外的身體部位,服裝的色調也以黑、白、灰為主。已婚婦女往往要將頭發用一塊方巾或束發帶裹起,部分女性甚至將頭發剃除后戴上假發。
由于猶太教中男尊女卑的思想,哈西德派在除家庭領域之外的所有公共場合都謹守男女授受不親。在猶太會堂的祈禱儀式中,女子通常只能坐在角落里或陽臺上,有時則以一塊厚厚的幕布與男子隔開。在哈西德信徒的婚禮、成年禮等其他一些節日慶典活動中,男女也不能同桌而食或在一起舉行歡慶活動。為減少男性和女性在公共場所的接觸,有些哈西德市場為男性和女性分別安排了不同的購物時間,公共浴場也是在不同時間輪流對男性和女性開放。諸如郵局之類的公共服務機關為了避免冒犯男性顧客,甚至拒絕雇用女職員。與此同時,哈西德派也禁止女性參與政治和其他公共活動,認為這會產生女性領導男性之嫌。他們常常將世俗猶太女性政治家作為攻擊對象,對后者惡語相加,稱其為女巫、蕩婦和惡魔。
在絕大多數猶太人已經日漸疏遠傳統宗教戒律對日常生活事無巨細的要求與規定時,哈西德信徒仍然虔誠地堅守著猶太律法在飲食起居方面的所有規范。對哈西德信徒來講,小到穿鞋應先系哪一根鞋帶,大到食物的選擇與烹調、進食前的儀式,以及生兒育女的方式等人生中的每一個行為與活動都要嚴格按照神的旨意去進行。因為他們認為只有一絲不茍地貫徹猶太律法的每一條戒律,才能拉近與上帝的距離。哈西德信徒對猶太教節日更是重視有加。深信遵守安息日的誡命比生命還重要的該派信徒在安息日不工作、不購物、不旅行、不燒煮、不寫字、不開燈、不按電鈕、不接電話、不攜帶錢款,也不允許任何交通工具的運行。
從根本上講,哈西德派之所以能在世俗的現代社會中保持和固守堅定的信仰與傳統的生活方式,是因為其擁有自己獨立的教育體系。1953年以色列的教育法規定實行國家世俗教育與宗教教育并行的二元教育體制。據此,哈西德派下屬的學校成為雖處于國家教育體制之外,但卻得到政府承認并享受國家財政資助的一支獨立的教育力量。在自己的教育系統中,從教師的培訓、雇用和課程的安排設置到學生的選擇與學校的選址方面,哈西德派均擁有完全的自主權。Shlomo Swirski, Etty Konor and Yaron Yecheskel, Government Allocations to the Ultra-Orthox (Haredi) Sector in Israel, Tel Aviv: the Adva Center, 1998, p7
哈西德派的教育體制包括經堂教育(heder)、耶希瓦教育(yeshiva)和科來爾教育(kolel)三個層次。哈西德男童從三四歲起就進入經堂學習《摩西五經》和《塔木德》的簡單知識。經堂教育一般為時八年,期滿之后,成績較好的學生可獲準進入耶希瓦學習,較差者則被家長安排學習手工技藝、貿易等其他生存技能。在各級耶希瓦教育中也存在著層層淘汰機制,沒有潛力的學生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后直接進入賺錢謀生的行業。因已經掌握了基本的宗教知識,經過短期培訓之后他們便可任職低級拉比或在飯店、醫院、軍隊中擔任猶太飲食法規監督者。資質較高的學生則在耶希瓦中逐級向上學習。在從最高等級的耶希瓦畢業和結婚之后,少數優秀的學生將在被稱為科來爾的高級猶太經典研究機構終生從事塔木德研究??苼頎栔械某鲱惏屋驼邔⒂型晃愿呒壚戎毣虺蔀橐M吆涂苼頎柕墓芾碚摺T趯W習過程中,哈西德學生要求大聲喊出他們研讀的東西,教室里因而常常是一派喧鬧,在沉思默想中學習被認為是一種罪過。
哈西德學校只教授宗教課程,諸如數學、外語等其他世俗學科均不在學生學習之列。甚至希伯來文學作品、希伯來語法和猶太歷史也不在學生的涉獵范圍內。即使是宗教科目,哈西德學生學習和了解的內容也極其有限,他們只研習《摩西五經》和《塔木德》。如此一來,哈西德學生甚至對猶太教經典《圣經》的內容也所知無幾。缺乏對《圣經》的基本了解及學習內容的狹窄不僅造成了哈西德教育與世俗教育之間的鴻溝,甚至也成為哈西德派與正統派和改革派猶太人的一個顯著差別。Israel Shahak and Norton Mezvinsky, Jewish Fundamentalism in Israel, London: Pluto Press, 2004, p25上述哈西德派的教育模式和內容針對的只是男生。相比之下,哈西德女子學校的學習內容和方式均較為寬松。她們可以了解一些藝術、數學、英語和自然科學方面的知識,甚至可以有選擇地閱讀部分希伯來文學作品。Donna Rosenthal, The Israelis: Ordinary People in an Extraordinary Land, p187
從1980年到1997年,哈西德派學校學生的入學率增長了四倍,超過以色列其他任何種類學校學生的增長速度。1998年,以色列正教黨下屬的教育系統共擁有140所小學、4200名教職員工和50 198名在校學生,而沙斯黨(1984年從正教黨中分離,代表東方猶太人政治和文化利益的政黨)則擁有83所學校、1700名教師和10 592名學生?!癊ducation, Culture, and Sports,” Ministry of Finance, Budget Proposal for Fiscal Year 1998 and Explanatory Notes, Jerusalem,1999, pp211-212在哈西德派的努力下,今日以色列從事專職宗教研習的人員甚至比大屠殺之前還要多。
哈西德信徒認為宗教研習是一項神圣的工作,與整個猶太民族的福祉息息相關。從公元600年左右的巴比倫塔木德時代開始,以宗教研習為終生職業的猶太人就無須自謀生計,且可以免除社團內部的其他責任并享受種種特權。這種傳統一直延續到前現代。而在現代以色列,宗教研習生除在生活上受到政府資助,還可以免交財產稅和免服兵役。這種情況引起了世俗猶太人的極大不滿。對此,哈西德派聲稱自己是塔木德律法和傳統的真正護衛者,只是因為他們潛心進行《塔木德》研究,猶太民族才能在十多個世紀的逆境中得以存續。他們深信猶太教并不會隨著時代而改變,相反,猶太教必將改變時代。Donna Rosenthal, The Israelis: Ordinary People in an Extraordinary Land, p185
在國家的支持和海外猶太人的捐助下,哈西德派形成了一套獨立的福利體系,這成為哈西德社團得以維持發展的另一原因。比如維茲尼茨派致力于幫助蘇聯猶太移民重新熟悉塔木德文化,為他們提供猶太教育和青年俱樂部以使之較快地適應新生活。該派專門開辦了為多子女家庭提供折扣商品的非營利性超市以減輕不斷攀升的物價對貧困者的壓力,還為一些重病患者提供緊急救助,幫助他們聯系醫生和支付醫療費用。Tzvi Rabinowicz, Hasidism in Israel: A History of the Hasidic Movement and Its Matters in the Holy Land, p48在為信徒提供一系列福利待遇的同時,奉行“沒有食物就沒有托拉”的維茲尼茨派認為其首要的責任是為信徒提供生存之道。該派設有自己的鉆石加工廠、出版社、屠宰場、餅屋和綠色食品店,職員均為本派信徒。另一個哈西德派拜爾茲則幾乎建立了一個服務設施齊全的小型福利社會:救濟弱者的慈善委員會、為游醫和護理人員提供必要儀器設備的機構、免費為信徒主持成年禮和婚慶典禮的機構、老年人之家、逾越節為信徒分發食品的食品屋;幫助青年夫婦以合理價格購買住房的基金會等等。Ibid, p28
信仰虔誠、高度重視精神生活的哈西德派的經濟狀況卻不容樂觀,他們是以色列最貧困的群體。據2010年資料統計,59%的哈西德信徒生活在貧困線之下,比全國平均比率高出47%。Changes in Israels Haredi Community, February 29, 2012, http://wwwjewishfederationsorg長時間在經學院中研習猶太經典、因世俗教育的缺失而導致缺乏基本的工作技能,以及家庭規模龐大,是造成哈西德派經濟貧困的主要因素。哈西德婦女的生育率很高,平均每個家庭約有六個孩子,十個孩子的家庭也不鮮見。哈西德信徒認為“比蜜更甜的是房間里擠滿了小孩”,節育是違背猶太律法的行為。Donna Rosenthal, The Israelis: Ordinary People in an Extraordinary Land, p175在經歷了大屠殺造成猶太人口的驟減之后,盡可能多地生兒育女更被哈西德信徒視為神圣的責任。由于極高的自然增長率,哈西德人口呈嚴重的年輕化趨勢,比如1996年在貝內布拉克,在共計141萬的哈西德人口中,19歲以下的就有78萬。Tzvi Rabinowicz, Hasidism in Israel: A History of the Hasidic Movement and Its Matters in the Holy Land, p160
因宗教學習被視為一項神圣的工作,部分哈西德男子甚至終其一生從事經典研習,即使成家立業之后依然如此。伯曼(Berman)和克利諾夫(Klinov)二人的研究表明,進行全職宗教研習的哈西德男子從1986年的41%增至1996年的60%。Eli Berman and Ruth Klinov, “Sect, Subsidy and Sacrifice: An Economists View of Ultra-Orthodox Jews,” Jerusalem Institute for Israel Studies, November, 1998另據2007年以色列銀行的統計,70%的哈西德男子處于無業狀態。在這種情況下,養家糊口的責任就落到了其妻子們肩上。現實是,一方面因照顧眾多子女的飲食起居而陷入繁忙的家務之中,另一方面也因知識和技能的欠缺無法勝任許多工作,哈西德女性的就業受到極大限制。據統計,1995年,外出工作的哈西德婦女只有30%,其中從事全職工作的僅有5%,其余均為兼職小時工。Moni Dahan, “The Haredi Population and Municipal Government: the Distribution of Income in Jerusalem,” Jerusalem Institute for Israel Studies, 1997, Summary她們收入微薄,平均只能負擔18%的家庭開支。結果,一般哈西德家庭絕大部分開支只能仰賴政府資助,其中39%是以經學院研習者的薪金形式支付,另外32%則為子女的撫養補貼。此外還有名目繁多的撫恤金、傷殘保障及其他社會保險項目。Gehrig, “Change Without Coercion for Haredi Integration, ”Jerusalem Post, February 24, 2012
以以色列銀行行長斯坦利·菲斯特(Stanley Fischer)為首的部分以色列官員已充分認識到因缺乏必要的教育,哈西德派的就業障礙正在成為困擾以色列經濟與社會和諧發展的一大問題。Ibid為幫助哈西德派走出經濟困境,以色列勞工和社會職業服務部在20世紀90年代末期開始專門為哈西德派設立了職業培訓機構。在不違背哈西德派基本生活方式的前提下,機構為男子開設了儀式抄寫員、儀式宰殺、猶太飲食法規的督察者等職業;針對女性的培訓課程則有兒童護理、假發制作、理發師和電腦操作員。哈西德社團內部也發生著一些微妙的變化。1997年,哈西德技術研究中心在米亞沙里姆(Mea Sharim)的設立是哈西德派主動適應市場要求的一個標志性事件。該技術研究中心的墻上醒目地鐫刻著中世紀偉大的猶太哲學家摩西·邁蒙尼德的名言:“慈善的最高境界是幫助一個人找到謀生之路,使其不再依賴他人。”中心白天為女性授課,晚上為男性授課。相較于在經學院中潛心研習猶太教的男性,掌握一定世俗科目知識的女性在學習計算機語言,專業寫作及工程設計方面要容易一些。技術中心培養了大量的程序員、系統管理員、圖形設計師和計算機維修員。大部分人進入哈西德派自己開辦的公司就業,也有一些女性選擇在家里工作,這樣既可以避開公眾視線又可以料理家務。
三、哈西德政黨及其參政活動
哈西德派從一開始就強烈反對世俗猶太復國主義,也不承認以色列國家的合法性,但是該派中的溫和派卻有節制地參與以色列的議會政治,以色列正教黨就是其中的代表。總體來講,20世紀80年代之前,在主流世俗主義者眼中,哈西德派只是一個專注于保持其特有的生活方式、政治上相對默默無聞的群體。但80年代末沙斯黨在政壇的異軍突起,逐漸使哈西德派成為以色列政治生活中一支不可忽視的重要力量。當前活躍在以色列政壇的哈西德政黨主要有以色列正教黨、圣經旗幟黨和沙斯黨。
如前所述,以色列正教黨是最早與猶太復國主義產生聯系的哈西德政黨。以色列建國前夕,該黨在“現狀安排協議”的基礎上達成與世俗政治力量的妥協,并且與全國宗教黨和以色列正教工人黨共同組成宗教陣線,參加了工黨主導的第一屆聯合政府。1951年該黨因在招募女性入伍問題上與工黨產生分歧,從而退出聯合政府。其后,在1955年和1959年的第二屆、第三屆議會選舉中,以色列正教黨雖與正教工人黨組成托拉宗教陣線參與競選,卻未加入聯合政府。從第四屆聯合政府至今,歷屆政府中都有以色列正教黨的身影。盡管謀求進入議會,正教黨卻一直保持低調的參政姿態,即加入聯合政府卻拒絕接受任何部長職務。例如在1996年內塔尼亞胡政府組閣過程中,正教黨的領袖原被委以住房部長之職,但被該黨婉言謝絕。Asher Arian, The Second Republic: Politics in Israel, New Jersey: Chatham House Publishers, 1998, p128
在以色列政黨分化組合頻繁、變化萬端的政壇上,正教黨也不例外。1984年大選前夕,正教黨的首領之一夏奇因與黨內的其他阿什肯納茲拉比不和,遂率領其追隨者退黨另外組建了“塞法迪圣經保衛者聯盟”,即沙斯黨。當前國際學術界在研究以色列社會時,通常將猶太人內部劃分為阿什肯納茲人和塞法迪猶太人,其中也可以把塞法迪猶太人稱為東方猶太人。二者在現代猶太教改革中的態度、宗教儀式的奉行與理解、猶太復國主義運動中的作用均有很大不同。以色列建國后的最初幾十年,東方猶太人作為猶太復國主義的被動參與者,無形中受到新國家建立的主導力量阿什肯納茲人的歧視。在宗教事務上,東方猶太人多年來也一直生活在阿什肯納茲宗教權威的陰影下,他們不得不把一些聰穎的少年送到阿什肯納茲正統派學校就讀,以便學習“正確的”猶太教事務。沙斯黨首次進軍全國議會選舉就旗開得勝,贏得了4個席位。在之后的大選中,沙斯黨的力量穩步發展,曾位列議會第三大黨。在2009年、2013年和2015年的近三屆選舉中,沙斯分別獲得了11個、11個、7個席位。從建立至今,沙斯黨一直是歷屆聯合政府穩定的組閣伙伴。同樣,在夏奇的一手策劃下,繼沙斯脫離正教黨的羽翼之后,正教黨中的立陶宛派因與哈西德派不和,也于1988年另立山頭,成立了“圣經旗幟黨”。盡管正教黨和圣經旗幟黨在宗教和政治立場上時有齟齬,但從1992年第十三屆議會選舉開始,每次大選前夕,為避免浪費選票,兩黨總能擱置分歧,共同組成圣經聯合陣線參與競選。1951年《以色列議會選舉法》規定任何政黨如在全民投票中獲得總票數的1%(1992年提高到15%),就可以進入議會,此為政黨獲取議會席位的基本門檻。圣經聯合陣線在歷次選舉中,所獲席位通常徘徊于4~6席之間。
正如以色列正教黨在進入第一屆議會時所明確表達的那樣,哈西德派參政的目的在于從政治體制內部與世俗力量做斗爭,以確?,F代以色列的猶太性。加入聯合政府的哈西德派政黨一方面大力推動政府進行宗教立法,如婚姻法、安息日法規和飲食法規;另一方面向政府施壓以加強猶太人在宗教社會事務中對傳統猶太律法的嚴格遵守。哈西德派堅持正統派拉比在婚姻、喪葬等個人身份地位事務上的絕對壟斷地位。宣稱上帝將會因為猶太人的罪過而推遲對猶太民族的拯救,哈西德政黨不時呼吁政府應該對新移民嚴格猶太身份的認定、限制女性墮胎、在安息日關閉所有交通運輸、禁止進口不符合猶太法規的肉食,猶太人在公共場合的衣帽和言行舉止須莊重得體。與此同時,利用手中掌握著發放猶太飲食許可證的職權,哈西德派還要求旅館、飯店及其他公共場所的營業必須遵循猶太教的相關規定。建國初基本上由全國宗教黨議員擔任部長職位的宗教事務部,從20世紀80年代末起逐步被哈西德政黨所把持。宗教事務部下屬的猶太部主要負責監管猶太飲食法規、猶太會堂、凈身儀式、締結婚姻和喪葬方面的事務。該部還擁有委任各級地方拉比的職權,后者具體負責所有與宗教相關的各項事宜,包括保護圣址、宗教訓導、主持新移民的皈依儀式及組織各種宗教慶典。宗教事務部的預算通常占國民生產總值的04%,其中過半的資金用于資助經學院哈西德派宗教研習生。Eli Berman, “Subsidized Sacrifice: Sate Support of Religion in Israel,” Contemporary Jewry, Vol20, No1(1999)
當哈西德政黨過于嚴苛的宗教要求侵犯了絕大多數非極端正統派猶太人的基本權利時,政府往往在“現狀安排協議”的框架內予以變通解決。比如對于哈西德派在安息日禁止所有交通的要求,政府規定以色列本國的航班在安息日停飛,而外國航班安息日則可以在以色列著陸。與此同時,政府確保哈西德居住區及其鄰近地區在安息日關閉所有的交通設施,但在非正統派居住區另外開辟一些輔助路線以滿足國外游客外出、購物、就餐等其他基本需求。選擇與非猶太人結婚和那些不愿由正統派拉比主持皈依儀式的人可以在國外完成此類儀式,政府對之也予以默認。長期以來,在以色列左右翼兩大政黨集團相互對峙的政壇格局中,兩大黨團為爭取哈西德政黨在阿以沖突中對當局政策的支持,都不得不對后者做出一定的妥協。久拖不決的阿以沖突,以及以色列比例代表制的議會選舉準入制度使削弱哈西德派在宗教和公共事務上的特權幾乎很難實現。1996年6月,梅雷茲黨主席、時任教育部長的舒拉米特·阿洛尼譴責宗教干預社會生活,阿洛尼對極端正統派的態度及其女性身份引起沙斯黨的強烈不滿。沙斯黨遂以退出聯合政府相要挾,威逼拉賓總理撤銷阿洛尼的教育部長之職。無奈之下,拉賓只能“勸說”阿洛尼辭去教育部長職位,以保證政府按既定路線推行和平政策。馮基華:《宗教政黨對以色列政局及阿以沖突的影響》,《西亞非洲》,2006年第5期,第55頁。
哈西德政黨參政的重點是與宗教相關的內政事務,外交議題不是其關注的焦點。但對于牽動以色列全國上下的安全與和平問題,進入議會的哈西德政黨顯然無法回避。與其一貫的風格一致,哈西德政黨習慣于從猶太教觀點來解讀被占領土與安全問題。例如以色列正教黨的骨干力量之一路巴維切派來比援引以色列是上帝賜給猶太人應許之地的古老宗教信條,認為對以色列全地的擁有是猶太人與生俱來的權利。猶太人的生命和財產不容侵犯,保護其在被占領土定居點的存在與安全是理所當然的。相比之下,沙斯黨的立場則要溫和一些,該黨的精神領袖約瑟夫認為正如同弱小的猶太人在歷史上無法完全摧毀圣地的基督教堂那樣,今天的猶太人也無力保持所有被征服的土地。由此,約瑟夫主張為了避免戰爭對猶太人生命造成的傷害,以色列政府應在被占領土問題上做出適當妥協。Israel Shahak and Norton Mezvinsky, Jewish Fundamentalism in Israel, London: Pluto Press, 2004, p16在作為拉賓政府的組閣伙伴期間,沙斯支持工黨“以領土換和平”的《奧斯陸協議》。但是近些年來,哈西德政黨總體上講對被占領土的態度趨于強硬,顯示出愈來愈濃厚的鷹派色彩。例如在首次實行總理直選制的1996年大選中,96%的哈西德派將其選票投給了內塔尼亞胡。而在議會選舉中,70%的哈西德信徒支持超級鷹派黨——莫萊德特(祖國黨),該黨主張將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轉移出去。Daniel J Elazar and Shmuel Sandler, Israel at the Polls, London: Frank Cass, 1998, p73
與正教黨和托拉旗幟這兩個阿什肯納茲哈西德政黨相比,代表東方猶太人利益的沙斯黨可謂哈西德政黨中的后起之秀。該黨從20世紀80年代建立之初就已經對修成正果的猶太復國主義持低調的認同態度。2010年沙斯黨正式加入世界猶太復國主義組織,成為第一個明確支持猶太復國主義的哈西德政黨。正是因為其支持猶太復國主義的立場,沙斯黨更為活躍地參與以色列的政治活動,并且積極為本黨議員爭取部長職務。與此同時,沙斯黨在為其附屬學校爭取資金方面也更為有效。從1990年到1998年,宗教事務部對正教黨下屬學校的撥款增長了111%,對沙斯下屬學校的撥款則增長了305%。Shlomo Swirski, Etty Konor and Yaron Yecheskel, Government Allocations to the Ultra-Orthox (Haredi) Sector in Israel, Tel Aviv: the Adva Center, 1998, p7
四、哈西德派與以色列主流社會的關系
哈西德派完全忠實于民族傳統的信念和生活方式,某種程度上使其成為猶太人的精神典范。但在多數世俗猶太人看來,不愿隨著社會發展而與時俱進的哈西德派更像是泥古不化者。二者之間產生摩擦和沖突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哈西德派經常將殺人越貨、酗酒和吸毒等個別現象看成是世俗社會的特征而對之大肆批判。在哈西德居住區附近的世俗猶太人更會不時因其舉止“不得體”或褻瀆安息日的行為受到前者的語言甚至人身攻擊。而在世俗猶太人眼中,哈西德派則是妄圖實行神權政體的宗教狂熱者。1991年的一項調查顯示,哈西德派被主流社會列為最不受歡迎的猶太群體。Shlomit Levy, Hanna Levinsohn and Elihu Katz, Beliefs, Observance and Social Integration among Israeli Jews, Jerusalem: Louis Guttmann Israel Institute of Applied Social Research, 1993, p122006年底的一項調查研究則發現約有1/3的以色列人認為哈西德派對他們而言是最疏遠的群體。In Brief: Hate for Chareidim, Jewish Tribune, November 2, 2006, http://jewishtribunecom哈西德派享有的免服兵役特權是造成主流社會對其疏遠和不滿的主要原因。
以色列開國總理同時也是第一任國防部長的本-古里安在1948年應以色列正教黨領袖的要求,豁免了400名哈西德猶太經學院學生服兵役的義務,這在當時以色列正處于與周圍阿拉伯國家激烈交戰、兵力緊缺的狀況下,是一個大膽而充滿爭議的舉動。本-古里安之所以做出如此安排是出于以下因素的考慮:首先,最初被豁免的經學院學生只有400名,這一數額對以色列兵力的影響微乎其微。而且,與其他世俗主義者一樣,本-古里安認為哈西德派在世俗化、現代化的以色列的存在僅僅是一個暫時的現象,隨著經學院學生的減少,兵役豁免權問題便會自動消失。其次,哈西德派聚居的耶路撒冷在當時是眾多敏感、復雜問題交織的城市,本-古里安不愿因為這一問題影響全局。最后,這一決定與本-古里安力圖團結各派猶太人的基本愿望是一致的,作為國家最高領導人,本-古里安不愿在新國家立足未穩之時就陷入內部分裂的泥潭。1977年利庫德上臺后,為贏得哈西德派的支持,進一步放寬了豁免的標準,不僅以《托拉》學習為其終生職業的學生可以免服兵役,哈西德獨立學校中的教師乃至宗教研習班的畢業生都被免除了該項義務。如此一來,享受兵役豁免權的人數便直線上升。免服兵役的哈西德信徒在1987年迅速攀升至17 017人,1997年進而增加到28 772人,到2005年,其人數已逾4萬。Shahar Ilan, Draft Deferment for Yeshiva Students: A Policy Proposal, Jerusalem: Fuoersheeimer Institute for Policy Studies, 2006, p462012年,免服兵役的人數更是突破了6萬。
Gehrig, “Change Without Coercion for Haredi Integration,” Jerusalem Post, February 24, 2012
隨著免服兵役的哈西德人數的迅速攀升,兵役豁免權問題逐漸引起了以色列猶太人內部的分歧。許多世俗、傳統和宗教猶太復國主義者對經學院學生享有的此項特權感到十分憤怒,因為從18歲開始他們就要服三年的常備役,此后一直到50歲,每年還要服幾個星期的預備役。他們冒著生命危險保衛祖國,同為以色列公民的哈西德派卻可以免除這一切,后者的義務毫無疑問地落到了前者的肩上。不僅如此,在世俗猶太學生為接受高等教育支付高昂的學費時,哈西德派學生的學習和生活費用卻完全由政府買單。服兵役的猶太公民認為這是一項嚴重不公平的政策,他們多次為此舉行抗議政府的示威游行。
面對世俗猶太人的質疑和不滿,哈西德派從理論和實踐兩個層面予以反駁。理論上,哈西德派認為自己是非猶太復國主義者,而阿以之間的沖突完全是猶太復國主義運動造成的,服兵役是猶太復國主義者自己的事情,無辜的哈西德派沒有義務卷入這場無休止的沖突與戰爭之中,也沒有理由為一個他們所強烈反對的運動造成的后果犧牲寶貴的生命。由于反對世俗猶太復國主義,進而不能完全認同以色列國家,哈西德派在許多事務上將自身置于以色列社會之外,認為自己可以免于承擔公民義務。實踐上,對哈西德這一傳統而又自閉,并且完全專注于宗教的團體來講,猶太教即是生活本身,正確地撫養和教育孩子尤為重要。為了使自己的學生在嚴格而純潔的宗教氛圍中成長,哈西德宗教領袖竭力將外界的世俗影響減少到最低限度。讓年輕的哈西德信徒在18歲參軍顯然是一個很大的冒險,在軍隊中,他們不可避免地要與世俗猶太人接觸和交往,其結果必然會使哈西德青年置身于前所未有的思想和事物的誘惑之中,這對于整個哈西德派宗教團體獨特生活方式的保持無疑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實際上,除了從事宗教研習的哈西德男子,也有極少部分哈西德信徒應征入伍。為了能夠在軍營中繼續遵守宗教戒律,他們獨立編制,組成單獨的“圣營”。比如路巴維切派哈西德信徒就參加了1956年的第二次中東戰爭。Tzvi Rabinowicz, Hasidism in Israel: A History of the Hasidic Movement and Its Matters in the Holy Land, p75盡管如此,哈西德信徒仍不方便執行某些軍事任務,比如,因猶太教禁止在安息日飛行,他們不能申請當空軍;蓄須也使他們無法順利地帶上有氧面罩。凡此種種,都使哈西德士兵在戰場上的傷亡率大大低于普通士兵。
哈西德派最大的聚居區耶路撒冷成為其與世俗主流社會關系的一個縮影。1993年,在耶城全體適齡學生中,就讀于哈西德派下屬教育機構的幼兒園學生比例已達到55%,小學生比例為388%,中學生為219%。Shlomo Hasson, Haredi and Secular Jews in Jerusalem in the Future: Scenarios and Strategies, Jerusalem: Ahva Cooperative Press, 1999, p21哈西德派人口的迅速增長使他們的居住區日益擴展至非哈西德派生活的區域。二者的價值觀及生活理念的差異經常導致彼此的摩擦與沖突,沖突的焦點集中于公共場所的言論與行動自由。世俗猶太人想自由出入影院,在安息日和其他宗教節日駕車出行,在自己的居住區內不受干擾地生活,按自己的喜好著裝。他們的這些行為卻總是受到哈西德派的干涉和攻擊,后者屢次要求在宗教節日里關閉影院和咖啡館,焚燒他們認為張貼有傷風化廣告的公交車站,并且時常攻擊他們認為穿著不當的世俗猶太女子。
然而,盡管仍堅守傳統的生活方式和在宗教事務上一絲不茍的態度,在以色列生機勃勃的現代世俗社會的影響下,哈西德派生活的許多方面正悄然發生著變化。一直以來受哈西德派嚴格排斥的服兵役已經有所松動,雖然入伍率依然很低,但在2008-2012年間,哈西德派參軍的人數已經增長了7倍。Changes in Israels Haredi Community, http://wwwjewishfederationsorg與此同時,哈西德派的就業率也呈顯著上升之勢。統計資料表明,從2002年到2010年間,哈西德男性就業率從33%增至42%,女性就業率從48%增至55%。Ibid正在形成的被稱之為“藍領”的哈西德中產階級開始改變哈西德派的生活與消費習慣,并在客觀上推動著哈西德派融入主流社會的進程。
近年來,哈西德派與主流社會日漸出現了和解與共存共融的趨勢。受過高等教育的哈西德派對世俗文化越來越持開放態度。例如少數受西方心理學影響的哈西德作家正試圖以自己的作品改變哈西德派的家庭教育方式,建議父母拋棄傳統的家長制觀念,以更加自由和民主的態度對待子女。以考比·阿瑞里(Kobi Arieli)、塞哈拉·布勞(Sehara Blau)和以色列·埃希勒(Israel Eichler)為代表的哈西德派諷刺作家、政論家定期給一些著名世俗報紙撰稿,他們的思想言論成為哈西德派與主流社會交流溝通的一個重要渠道。Gehrig, “Change Without Coercion for Haredi Integration,” Jerusalem Post, February 24, 2012創立于2011年9月的“哈西德,很高興見到你”的網絡論壇正致力于加強哈西德派與其他猶太人之間的對話,消除彼此間的成見。哈西德派還建立了一些慈善救援組織,如將自殺式人體炸彈受害者予以體面掩埋的“扎卡”。另一個重要的哈西德慈善組織是由前耶路撒冷市長烏瑞·魯賓蘭斯基(Uri Luplianski)創立的“亞德薩拉”,該組織向病人和傷殘者提供購置諸如輪椅等醫療器械的免費貸款,其服務對象不僅僅是哈西德信徒,還面向所有以色列人。以上種種跡象顯示,哈西德派正在緩慢地融入主流社會。
綜上所述,二戰中幾乎遭受毀滅性災難的東歐哈西德派的重建活動在猶太人的民族家園以色列取得了很大成功。哈西德派并非猶太復國主義者,但在以色列的建立已經成為既成事實的情況下,多數哈西德派適時地將對圣地的執著與熱愛轉化為對新的猶太民族家園的支持,由此確立了在現代以色列的存在,并持續發揮著自己在宗教事務上的特殊影響力。在現代化的以色列大環境中,自視為猶太傳統真正捍衛者的哈西德派依然保持著其在戰前東歐式的文化與社團自治,其人口也在以驚人的速度增長。哈西德派在以色列的發展壯大既是猶太人多樣性的歷史與文化在當代社會的折射,也是以色列民主制度的充分體現。吸收并接納在世界各地漂泊了近兩千年的每一個猶太群體并為之提供適宜的生存和發展機會是現代以色列立國的基礎和宗旨。經濟上嚴重依賴政府資助及與主流社會的疏離日益嚴重地制約著哈西德派的正常與健康發展。如何在保持獨特文化與傳統生活方式的基礎上實現經濟自立并達成與主流社會的相互尊重與理解,實現彼此之間的和諧共存,使古老的宗教傳統與時俱進,適應現代社會的文明與發展,在目前仍是困擾哈西德派及以色列社會的一大難題。
責任編輯:宋?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