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東
內容提要: 國家治理現代化需要治理理論的支撐,分域權威理論對橫向領域的治理提供了積極的借鑒。該理論源于分域主權理論,逐漸演化為分域權威理論,提供了認識治理體系的橫向視野,對完善治理體系具有重要意義。它強調了現代社會分工基礎上的各領域自治;它重視倡導各領域間互相協作與輔助;它強調了國家在治理秩序中的特殊功能與權威地位。當代中國的國家治理現代化理論可以從中借鑒合理因素,推進治理理論的更新。
“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命題提出之后,治理理論成為理論界研究熱點。如何結合中國現實需要,推進中國治理理論現代化,成為重要的課題。在此方面,輔助性原則作為一種重要的現代治理理論,以其強烈的實踐品格日益體現出突出的優勢。①李旭東:《輔助性原則及其對我國地方法治的意義》,載 《哈爾濱工業大學學報》2017年第5期。它在歐盟一體化進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并形成了有效的制度框架與法律規則,受到學術界的高度重視。②回穎:《歐盟法的輔助性原則》,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4頁。黨的十九大報告要求:“必須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不斷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堅決破除一切不合時宜的思想觀念和體制機制弊端,突破利益固化的藩籬,吸收人類文明有益成果,構建系統完備、科學規范、運行有效的制度體系,充分發揮我國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③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1頁。當代中國治理理論在發展過程中,積極吸取各種有益的理論資源顯然有助于本土治理理論的發展。借鑒輔助性原則中的分域權威理論,對于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與 “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④參見前引③,習近平書,第49頁。都具有積極的啟發意義。
一般認為,輔助性原則是一個指導縱向維度權力配置的原則。它重視權力之 “自下而上”行使,也強調權力之 “自上而下”的行使,即 “輔助性不僅從上行 (upwards)著眼也從下行(downwards)著眼……”⑤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Ed),Global Perspectives on Subsidiarity,Springer,2014,p.75.不過,國內外學者對輔助性原則的研究多側重其在縱向維度上的作用,對其橫向視域之功能討論較少。應當彌補這一不足,以全面理解輔助性原則,發揮其全面的治理功能。針對過去的認識缺陷,學者也提出了批評,如:“一個被廣泛引用的解說認為,‘輔助性只從一個方向著眼’,即從國家的角度向下 (downwards)。但是按照我對該原則之社會本體論的論述,那種說法是誤導人的。因為,‘所有的社會活動皆是輔助性的’。原則上,一切共同體對于其他共同體(所有人)都有提供各種 ‘幫助’或服務的潛在責任。該原則不僅在縱向上也在橫向上應用。”⑥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75.從既有文獻來看,表達輔助性原則在橫向維度方面作用的適宜術語是 “分域權威”(sphere authority)。
“分域權威”來自于 “分域主權”(庫珀的術語),麥克羅伊 (David McIlroy)指出,“在我看來,麥克古德瑞克 (McGoldrick)的做法是明智和正確的,他傾向于將庫珀的觀念稱為分域權威(sphere authority)。‘主權’暗示了責任之缺失,‘權威’既表達了權力正當行使的含義,且沒有其弊端。這一表述與庫珀的認識是協調的,他認為,國家介入其他主權領域以拯救其能力缺陷,是具有合法性的。”本文就專門對分域權威原理及其對中國治理現代化的作用進行討論。⑦David McIlroy,Subsidiarity and Sphere Sovereighty,Christian L.Rev.2003(151):131.輔助性原則具有豐富性與復雜性,從次級原則的角度,它可以分為 “在地治理原理”“上級介入原理”與 “分域權威理論”分別指導 “自下而上”“自上而下”“自治與他治”三種不同傾向的治理原理。相關文獻可參見李旭東:《輔助性原則視野中的全球治理新領域及其分域治理方式》,載 《法治現代化研究》2017年第6期。
國外對輔助性原則之橫向維度作用的討論,存在兩個不同的知識傳統。其一是社會學或社會哲學中的社會多元論傳統;其二是來自于基督教神學的分域主權理論。中國是一個世俗化國家,基督教神學背景的知識對討論輔助性原則缺乏直接的影響。不過,歐美國家長期以基督教為其主流的社會信仰,基督教傳統對歐美國家政治法律制度的建構具有重要作用。僅從理解他者的角度,該學說亦值得討論。因而,世俗與科學理性為基礎的社會多元論與神學背景的分域主權學說就需要同時討論。不過仍須了解,真正對西方治理現實發揮影響的還是神學背景的思想淵源。輔助性原則強調了橫向視野中的各方治理主體之相互作用,能夠為當代中國 “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體系提供有意義的知識借鑒。
分域權威原理承認現代社會的復雜性與多樣性,提供了對復雜社會治理的一種理解。現代社會是一個多域、多維、多層的復雜功能體系,在治理上同樣也表現出這些特點。性質與作用不同的各類功能領域,各自按照自己的運行邏輯發揮作用。一方面,現代社會通過分工形成了細密的分工領域,各領域為維護其獨立與自治,發展出了各自的職業倫理與專門規則,以實現自我治理;⑧社會學家涂爾干最早對這一現象進行了揭示,參見 [法]涂爾干:《社會分工論》,渠東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版,第16-17頁。另一方面,各領域在獨立發展的同時,存在明顯的互相支持與依賴。在此基礎上,現代社會才能夠以高效有序的方式保持運行。各領域之間日益復雜細密的聯系,對促進與維系現代社會之運行具有重要作用。凡持此觀點的社會理論或社會哲學,都屬于社會多元論的范疇,它與黑格爾式的絕對國家主義拉開了距離,更接近現代社會的現實。相關的論述較多,如 “‘社會多元主義’(social pluralism)指向一組社會與政治理論,它們強調,人類共同體的多元性對于人類繁榮是必要的,每一種或每一個此類共同體都可以合法地宣稱其獨立自治的領域,它堅持反抗被其他共同體所吸納或屈從,這尤其針對國家。這些多元的共同體并非是國家的制造物或其機關。”⑨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p.66-67.
社會多元論的要義是,人性是多元的、豐富的,社會作為由人組成的復雜整體,必然體現人性的復雜性與多樣性。只有在多元組織與多元社會中,人性才得以實現其豐富性與復雜性。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分工的理解比較浪漫,既強調了人之發展的豐富性,⑩例如以下表述:“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就是說,作為一個總體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參見 [德]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85頁。也對分工的不可逆性估計不足。?在一個半世紀之后的今天,我們雖不必苛責前人,但應高度重視分工對人性發展的基礎性意義,尤其是重視這種不可逆的加速度帶來的巨大壓力。這就要正視分工所造成的社會多元化現實,建構適應現實的治理體系。
社會多元論強調了存在于國家與個人間的中間性組織之作用。個人雖是社會的基本單位之一,但社會作為有機體,并不能直接由個人組成,個人是被組織和吸納入特定的基層與中間組織之中,從而承擔起各自社會職能的主體。在此意義上,社會多元論既反對極端個人主義,也反對極端國家主義。“面對兩方的夾擊,各類多元主義尋求保衛與促進位于國家與個人 ‘之間’的各類結社、共同體與制度。”?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67.多元論認為,單純的國家主義與個人主義對理解社會都有嚴重缺陷,必須全面理解個人在生活中的真實狀態與復雜面相。
首先,個人所從屬的自然單位與基層性組織,如家庭、社區、教區等,在各類組織中具有原始的自治權利。“低層的共同體源于人的自然傾向,而非源于國家。這一事實意味著,它們 ‘自然地’擁有其自我治理的原始權利。”?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73.當代極端個人主義過度強調個人的獨立性,個人在脫離與各類社會組織的聯系之后,成為孤獨的現代人。加之國家權力的過度擴張,導致各類中間性組織缺乏以往的活力,這對社會與國家都造成了較大的傷害。“社會組織被消解后造成了有害的政治后果:‘這對國家自身是極其有害的,因為社會治理的結構消失了,支離的、各種可以承載負擔的社團消失了,國家被各類不確定的任務與義務給淹沒和壓倒了。’”?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68.最終,孤獨的個人缺乏庇護、社會團結缺少紐帶、國家治理缺乏支援,整個社會缺乏足夠的組織與聯系,社會整體處于一種脆弱狀態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國家權力往往過度強大,且在組織社會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其功能值得積極強調。問題是,個人與社會的組織雖然可以由國家來組織,國家在維持社會基本秩序、扶助社會弱勢主體方面發揮著積極作用;但社會并不必然僅僅由國家來組織,應當警惕國家權力侵犯個人自由與權利的可能危險。在此方面,多元論的國家觀念就更為積極。因此,亞當·斯密式的守夜人國家就值得批評,如論者指出的,“值得強調的是,天主教的多元論不蘊含 ‘最小國家’那個經典自由主義的教義。國家不應當盡可能小,而是為了實現其使命要如其需要的那樣大,不過不能太大。”?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74.同時,黑格爾式的總體主義國家觀念同樣需要警惕與批評。?黑格爾的國家觀帶有濃厚的神秘性,他認為:“神自身在地上的行進,這就是國家。”參見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259頁。個人主義理論中的個人只是理論上的假設,黑格爾所贊頌的作為倫理實體的國家也僅僅是一種理論上的想像。真實的人性比較復雜,現實的國家也有其特殊利益,當代治理理論的發展應當直面此種嚴肅的挑戰。
因而,合理的態度是,既要承認國家之外的社會諸領域之獨立性與自治性,也要承認社會整體的多元化與多樣性;既要尊重各領域的自治及其獨立的游戲規則,也要重視不同領域規則的相互聯系。這樣,社會自身的多元化自然地成為規則多元、治理多元、法律多域的認識基礎。
傳統的國家與社會分立說也屬于這一思路,不過它誕生于社會發展尚較簡單的時期,對社會的理解仍顯得簡約,那種二元式理解與今日的社會現實有較大距離。當然它對深化國家與社會關系的理解發揮了積極作用。?[英]亞歷山大、鄧正來編:《國家與市民社會》,中央編譯出版社2002年版,第1-6頁。
分域主權理論是分域權威理論的淵源。天主教會的社會哲學始終重視區別于國家的社會領域之獨立性與重要性,反對僅從國家的角度來理解現代社會。教宗保羅二世在演講中指出:“人之社會本質僅在國家之內不能完全實現,而需要在各種中間組織中得以實現。這些組織從家庭開始,包括了經濟的、社會的、政治的和文化的集團,它們基于人性本身并擁有其自治能力,追求著普遍的善德。”?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70.教會的社會教義在相當程度上超越了一般個人主義對人性的簡單認識,強調全面地理解人及其生活所歸屬的各類組織。?可能會讓人感到困惑,對分域治理有重要貢獻的為什么會是天主教會而不是新教?歐美發達國家在政治方面普遍受到新教傳統的重要影響,至今新教教義仍然具有非常重要的現實影響。這一問題比較有趣,對此暫時可以簡要解釋如下:新教以其個人自治、社區自治傳統為歐美尤其是美國社會奠定了治理的基礎。此種影響可參見 [法]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下)》,董果良譯,商務印書館1989年版,第675-680頁。天主教之所以在分域治理方面有豐富的表現,可能與政教分離之后所受到的生存壓力有關,天主教從歐洲的統一政權經受了宗教革命與后續其他的革命打擊之后,其勢力范圍或合法的管轄權被壓縮至家庭、婚姻、葬禮等非常個人化的事務領域,自身的生存面臨的壓力非同尋常。因而,分域權威理論事實上是天主教在國家與教會關系中長期處于弱勢的一種保守與抵抗的學問。當然,客觀上,它對于反對過度強大的世俗國家權力具有積極意義,尤其是在發生了納粹那樣的國家社會主義運動之后,其價值更顯得彌足珍貴。在現代國家建立之后,個人重新恢復了其作為集團單位成員即國家公民的地位 (過去是教會信徒),國家替代了教會的地位,成為超越于個人之上的神圣位格。教會的這種觀點對于保存個人價值就有其積極意義,教會思想傳統直接提供了分域治理的思想淵源。最大的領域劃分當然是世俗領域與精神領域,它確立起了一個政教分離的傳統。
分域主權 (sphere sovereignty)與分域權威 (sphere authority)理論,?按其字面含義,“Sphere”宜直接譯為 “領域”,相關詞匯宜稱 “領域主權”或 “領域權威”。不過,從中文表達來說 “分域主權”更能表明各不同領域并存的含義,故本文譯為 “Sphere”為 “分域”。對現代社會之基本性質提出了一種新理解。它與分權理論的關注點不同,在內容上也比權力劃分理論涵蓋面廣。這一知識背景與宗教改革運動的加爾文宗有直接關系。加爾文論述了上帝的絕對主權,認為上帝創造了世界和萬物,包括創造了各種社會關系領域。?[德]馬丁·路德、[法]加爾文:《論政府》,吳玲玲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83-85頁。因而,上帝握有全部的主權。除上帝之外,其他領域都被上帝賦予了相對主權,它們在自已的領域內發揮作用。庫珀 (Kuyper)首先提出了分域主權的概念:“分域主權 (sphere sovereignty)的基本觀念是,上帝擁有絕對主權,而有原罪的人們之權威僅存在于各個不同的分立領域中。”?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52.由于它們僅是相對主權,不可能獲得上帝那樣的權威,因而不可能擁有絕對主權。它們中任何一個,包括國家、教會 (它也是上帝所造之物),作為上帝的造物,都只能安于有限的權力,不能妄想擁有上帝般的對所有領域的絕對權力。因為,“上帝是絕對的主權者、萬物的創造者與統治者。而且,只有上帝可以主張絕對主權。用庫珀的話來說,‘如果你信仰它是設計者、創造者,萬物的創造者與指揮者,你的靈魂一定會承認三位一體的上帝是唯一的絕對主權者。’如果上帝是絕對主權者,那么人類就不可能是主權者,任何企圖對其他人與實體宣稱全面主權的人,都是對上帝權力的篡奪與背叛。”?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 p.53.在神學語境下,這種思路既提供了清晰的理論邏輯,也影響到現實的治理制度。
在基督教傳統的國家中,神學知識及其權威對現實的政治法律制度之構建具有重要作用,加爾文宗的這一思想對抵制絕對的教會權力與國家權力,具有強大的解毒作用。首先,這一觀念可以用來抵制國家權力的過度擴張:“分域主權設立了一個壁壘,它可以阻止國家將所有類型的生活都吸納到其權威下。”?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 p.55.各類非基督教社會由于缺乏與國家相抗衡的強大精神權威,恰恰存在這一危險:國家將所有領域的權力吸納為己有,從而成為一個總體性權力。“庫珀認為,非基督教社會傾向于將權力集中到一個制度中去,國家通常是將各種權力吸納于一體的那個機構。”?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 p.54.因而,在理解分域主權學說的基礎上,克服世俗化國家權力的泛濫就成為當代的重要課題。事實上,西方基督教傳統也因世俗化的發展而同樣需要對國家權力進行制約。其次,它也能抵制宗教權力的泛濫,“各種生活領域,包括各種社會生活領域 (僅舉幾例,如教會、國家、家庭、商業、大學),均處于上帝的權威之下 (它的權威也應當被如此體認)。在基于上帝權威 (或背離它)的基本意義上,生活的全部都是 ‘宗教性’的。但生活整體并不屈服于教會,它也僅是上帝創設的承擔特殊而有限功能的機構。教會的權威亦在上帝之下,它是為了不同的目的而存在的。”?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 p.55.在西方,教會的統治權力長期處于絕對優勢,該觀念的解放意義顯然非常突出。在東方,國家的權力長期過度膨脹,容易形成壓迫個人與剝奪社會發展空間的不良影響,該觀念的現實意義同樣顯著。該學說可以用來抑制各種壟斷性權威,在此意義上,它不限于一種宗教性、神學性原理,能夠對現代社會治理體系之構建發揮積極作用。
從實踐的角度來看,絕對權威只有分化為各種功能性權威才能現實地行使。庫珀論述了這一演變過程:“上帝建立了各種制度,并賦予其各自特定的權力手段。他把權力分開并進行分配。他沒有將其全部權力給予某一機構,而是賦予這些機構與其性質與使命相適應的權力。”?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 p.54.根據上述認識,如果把 “上帝”視為一個邏輯位格而非神學實體,就可以在學理意義上借鑒這一原理。按此學說,絕對的國家權力并非由一個叫 “國家”的主體來行使,而必然要由具體的國家機構及其官方代表分別行使各種具體權力。分權學說初步設想了如何分解這種利維坦式的獨霸權力,地方自治制度與公民權利也具體地形成對壟斷性權力的抗衡力量,從而大大降低了它的危險。凡治理不佳的國度,往往是由于國家權力之具體行使的理論存在巨大缺陷,未能將巨無霸型的利維坦權力實現縱向與橫向維度上的合理配置,從而被篡奪者作為私利工具而利用。國家權力如何由其籠統而空泛的觀念向各種具體而可操作的法律性、行政性權力轉化,顯然需要各類現代社會科學尤其是法學的專業操作。?政治意識形態在社會演化比較復雜之后,就不能再代行社會科學的功能。政治規訓與思想統一功能的政治意識形態與客觀認識社會的各門社會科學之間進行明確的專業分工,尤其需要各門社會科學自身的努力。參見鄧正來:《學術與自主:中國社會科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3頁。
按照神學原理,上帝并不直接行使其權威,而是將其委托給人類機構。人類的各種機構在此意義上 “分有”了上帝的權威。但分有的權威只是部分與片面的權威而非全部,且它被嚴格地限制在其作用領域內,越出該范圍它就不再有權威了。這就是人類的相對權威與上帝的絕對權威之區別。如下述論述所言:“上帝實施其主權一般并不直接對人類事務進行直接統治。上帝通常 ‘將其權威委托給人類’,允許以 ‘人類機構’來行使權威。但這一權威的性質是分立的。沒有人或人類機構具有所有領域的權威。上帝規定了人間的專門領域與權威領域。這樣,神圣的主權就直接或間接地轉變成這一現實:人的主權在各種不同的、獨立的、有限的領域中發揮著作用。”?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p.53-54.龔祥瑞教授在論述抽象的主權與具體的權力之分別時指出:“權力有政權和職權之分。政權是指最高強制權,它有全面指揮整個社會的能力。職權則是指最高權力所委任、所體現或由法律制裁所支持的權力。前者……叫做主權 (Sovereignty)。后者在法律上是有限的、可委任的和可劃分的,例如政府的權力、長官對士兵的權力、父母對子女的權力,等等。”?龔祥瑞:《比較憲法與行政法》,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436頁。按照這一認識,主權主要限于國家的對外方面;在一國之內,權力一定是具體的某種特定權力,而不應該是抽象的權力。
在分域主權理論的基礎上,庫珀提出了分域權威理論。在主權之下的各領域都享有自己的權威,這些相互獨立的各分立領域就屬于現代社會科學的研究內容了。庫珀曾以不同方式論及它們,有 “三領域”說、?“庫珀經常把教會、國家、家庭作為分離的、不同的領域。”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56.多領域說等,?“庫珀經常列舉了其他一些作為獨立領域的社會制度,他認為,‘家庭、商業、科學、藝術等是所有的社會領域’,還有一個 ‘由大學、 行會、 社團等組成的社團性領域 (corporative sphere)’。”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55.較全面的列舉例如:“……庫珀也經常大膽地提到其他的領域,比如教育、商業、科學,在其他的事物中,是不同的 ‘領域’。”?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 p.56.最全面的列舉要數杜耶威爾,他列舉了15個領域。?“杜耶威爾 (Dooyeweerd)……區分出15種形式……這些領域 ‘包括算術的、空間的、運動的、物理的、生物的、分析的、歷史的、語言的、社會的、經濟的、美學的、法學的、道德的、標準的 (fiducial)’。”See Michelle Evans,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56.這些不同的具體領域,使人更容易理解現代社會的多域并存與互相聯系的特點。今天當然可以對此進行更詳細的列舉,不過,分域權威理論在上述文獻基礎上已經確立。
對中國來說,世俗主義的社會多元論可能更容易接受。不過,歐美法治社會之形成與發展,基督教的神學論證及其現實作用的影響更為深遠。或者可以說,前者發揮了其認識與解釋功能,后者才真正發揮了實踐與指導功能。上述兩類觀念都值得研究,面對中國治理現代化的實踐需要,本文主要討論與教會傳統關系密切的分域權威理論。
分域權威理論作為輔助性原則的重要內容,在現代治理體系的建構過程中具有重要地位。?輔助性原則本身包含了豐富復雜的內涵,根據筆者的研究,它包括三個次級原理,分別是 “在地治理原理”“上級介入原理”與 “分域權威理論”。其中,在地治理原理與上級干預原理是指導權力在縱向維度之配置與運行的規則,分域權威理論是指導權力在橫向維度的配置與運行的規則。參見前引⑦,李旭東文。由于它與輔助性原則的其他內涵 (在地治理原理、上級干預原理)之關注點有明顯不同,更著眼于國家之外的廣闊治理領域,因而更值得予以特殊的關注。它的具體內涵在如下方面表現突出。
分域權威理論由庫珀所創立,宗教改革家加爾文為它奠定了基本的合法性基礎。它強調了上帝的絕對主權,同時確認了上帝絕對主權之下的各個相對權威,各個主體都僅擁有其權力領域內的相對權威。不同領域之間是并列而非隸屬的關系,它們各自負責其管轄領域內的治理事務。
首先,社會各功能領域擁有自治權力。與多元論的論述相比,神學意義的論述設置了擁有絕對權威的上帝位格,更強調各領域間的相對平等,徹底杜絕了任一領域可能凌駕他人之上的態度。這一論述在邏輯上更為徹底,這也是分域權威理論較多地借助神學理論資源的原因。
庫珀多次論述了社會中存在的不同領域。他強調這些各自獨立的領域擁有各自的權威:“分域主權是這樣一個原則。庫珀認為,盡管國家是從上帝處獲得其權威,但人類生活領域如國家、貿易與教會,同樣由上帝賦予其權威,其權威之性質與國家所宣示其權威一樣,同樣是既定的與適宜被行使的。”?See David McIlroy,supra note ⑦, p.124.分域權威理論確認了這一基本觀念:社會由不同領域構成,各不同功能領域各有其獨立性,分別承擔著領域內的治理任務,在其范圍內它擁有最高權威。
其次,各領域根據其內部法則運行。分域權威承認社會中的差異性,并將其提升到本體的意義上。承認并尊重這種特點,對于治理有著基礎性意義。各不同領域的獨立性與自治性自有其社會功能與作用;它們的運行規則不能以其他領域的尺度與權威隨意干預,否則就破壞了社會的基本運行秩序。奧修塞斯 (John Althutius)指出:“他宣稱,所有不同的社會實體均由其自己的法律來統治,根據其所關切的社會制度類型的性質之不同,這些法律屬于不同的性質,因而各不相同。”?See David McIlroy,supra note ⑦, p.124.以學術領域為例,任何一個學科都有其獨立的存在特性,都有其權威的知識傳統;其他學科對它必然是外在的、無意義的。數學院士對法學家在知識上沒有任何權威,試圖發揮權威者一定怡成笑柄。這一理解擴展到其他領域間的關系亦然。
各領域之間具有獨立的地位,保持著自治,同時相互之間具有不同的影響;只是這種影響總是次要的與輔助性的,不能影響各領域自身的獨立與自治。
從治理角度來說,各不同領域之間存在相互的輔助關系。各個領域都是人之不同活動而已,只是表現了人性的不同方面。現實的人性都集中在同一個真實的個人身上。因而,雖然各領域之間相對獨立并享有自治,但各領域之間仍因個人活動的多元性、重疊性、交叉性而自然形成了各種聯系。例如:資本與貨幣在經濟領域的權威,知識與智力在知識領域的權威,審美能力在美學與藝術領域的權威,聲譽與吸引力在傳播領域的權威,明星在娛樂與體育產業中的權威,行業專家在專業領域內的權威,等等。這些領域作為獨立的領域,由其獨特的游戲規則所規范,產生了各自的權威與評價體系。社會之多層次、多領域的現實使得分域主權與分域權威成為一個普遍現象,并真正出現了在各自獨立領域內具有特殊性與專業性的權威。
從積極的方面來說,這些聯系是互相促進、互相輔助的。經濟領域對各項社會事業的發展有積極的促進作用,因而經濟發展對各項事業具有基礎性。政治領域以權力與民主為核心,它有助于聚焦民意、確立并實現民眾的政治目標;審美領域以藝術眼光提升和改進人類生活環境與生活品質。各領域之間的積極促進作用,既可以實在地感受,也受到不同思想家的關注。?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 pp.66-67.
從其消極方面來說,各不同領域之間必然發生利益沖突與規則碰撞。政治力量與經濟力量對學術自由與思想自由具有壓制作用;經濟力量對藝術領域的壓倒性力量也表現突出;數量龐大的群眾形成的勢力對政治家、學術界的壓力也不容忽視;更進一步,同領域內的細分領域之間也有不同影響。?以學術領域為例,歐美國家的政治正確性對學者的表達構成了重要的限制。賽義德對歐美學術中心區域對非歐美的學術邊緣區域之壓倒性影響進行了論述。參見 [美]賽義德:《東方學》,王宇根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2003年版序言第7-9頁。這些影響都對各具體領域的權威形成了壓力,其他領域的評價標準會發生不同的影響。這就表明,分域權威理論雖然意在強調并維持各領域的獨立自治,然而這并不容易。
神學論證將國家權力的來源追溯到上帝,但強調了國家權力的特殊性。它認為:“國家擁有來自于上帝的委托權威,它 ‘對那些正當行使權力者不會干預,對那些不能正當行使權力者則有所干預’。國家必須保留介入的權力以阻止其他領域的權威公然濫用其權力。”?See David McIlroy, supra note ⑦, p.132.這承認了國家權力具有某種特殊權威,政府具有監管其他領域的特殊權威。“各個權威領域都由上帝的權威而創建,但上帝安排政府監管這些領域,獎勵正確行為者、懲罰錯誤行為者。”?See David McIlroy, supra note ⑦, p.133.國家的權威同樣是 “分有”了上帝的權威,但它比其他權威要特殊,具有監管其他領域的職責。雖然如此,由于其他領域與國家領域一樣享有共同的權力來源,國家與其他領域都要對上帝負責,因而國家不能成為其他領域的目的。“所有這些權威領域都獨立地對上帝負全部責任,而對國家只負有限的責任。國家自身也要在不能正確履行其責任時對上帝承擔責任。這就是教會的挑戰性任務,它要勸告與鼓勵國家實現其神圣使命。”?See David McIlroy, supra note ⑦, p.134.上述論證對于表述國家權威與其他領域權威之間的復雜關系提供了一種認識框架,這就是:國家與其他領域權威一樣,都來自上帝之授權,因而它們的關系具有平等性;但上帝賦予國家權威以特殊使命,要保障各領域之合理界限、解決各領域間的沖突。
這就是說,在平行共存的各領域中,國家作為一個獨立領域保持著特殊地位。原因在于,如果僅承認各領域的平等性,那么,“如果不同領域的主權發生沖突,則各領域不再能保持其自治。”?See David McIlroy, supra note ⑦, p.129.為解決各平行主權之間的沖突,須設置沖突解決機制。現成的權威性機構就是國家。按照奧修塞斯(John Althutius)的看法,政府與其他領域的關系是,政府應當尊重各領域的自治性,同時它們有沖突時負責解決糾紛。他說:“政府并不創造其他的主權領域,且必須限制自己的行動,當它們需要幫助時要尊重它們,當它們互相沖突時要出面調解,以促進其成長或避免沖突。如此而已。”?See David McIlroy, supra note ⑦, p.124.
國家的特殊責任表現在它具有其他領域不具有的義務與責任。按照庫珀等的看法,國家負有三重責任:“他們 (庫珀與杜耶威爾)都承認,國家在培育各領域間公平與正義的關系與對阻止侵犯特定領域方面具有特殊責任。庫珀說,政府具有 ‘三重權利與義務’,其一,‘當不同領域崩潰時’政府要強化每一領域的邊界;其二,在同一領域中警惕他人 ‘權力濫用并保衛個人’;其三,為維持國家之存在應強制所有人盡其個人的財政義務’。”?See Michelle Evans, Augusto Zimmermann,supra note ⑤,p.60.上述三種責任可以概括為:維持各領域自治邊界,使各領域保持其獨立存在;阻止有人濫用權力侵犯個人領域;強制所有人盡其維持國家領域的義務。最后一種義務與前兩種略有差異,不過它仍是國家的義務,即國家應當強制性地迫使其他人為維持國家之存在而盡義務。缺乏此種強制,國家的存在就受到威脅,而這也是對整個社會的威脅。這類似于霍布斯所擔心的,缺乏強大權威可能喪失秩序,必然會威脅所有人。因而國家有義務保持自己強大到能夠維持整個社會的運行,既克制自己不侵入其他領域,還能保持其在不同領域間沖突中的裁決權威。
國家權威對不同領域的監護與介入方式可能不同。原因在于,社會各領域自身的復雜性與多樣性,導致并無統一的國家介入方式。“這一進路的困難之一是,國家 ‘保留權力’的行使隨領域的不同而不同。這部分是由于國家的合法性利益隨領域而變,部分是由于,如V.D.Vyver指出的,庫珀區分的各領域并非都具有共同的性質。”?See David McIlroy, supra note ⑦, p.132.這就涉及到各個不同社會的特殊性了。抽象的理論在發揮作用時,可能需要該社會的理解家因地制宜地進行知識的再創造。
傳統的治理主要關注正式體制的治理問題,對社會領域的治理則相對忽視。分域權威理論在傳統的國家與社會關系思路上繼續前進,對社會各功能領域之獨立自治與相互輔助關系進行了考察,并提出了若干基本思考,對豐富現代治理理論具有積極的啟發意義。
分域權威理論源于天主教會的社會思想,輔助性原則的發展吸收了這一認識,豐富了輔助性原則在橫向視域的功能。歐美國家在接受這一思想資源時不存在文化障礙,在將其納入輔助性原則范疇時非常自然。但對當代中國來說,分域權威理論仍是一種陌生的思想資源,它對中國治理理論之發展的借鑒意義就值得具體討論。
權力分立理論也涉及橫向視域,它在分域權威理論之前已經有了一些論述,主要表現為在 “國家與社會”框架下的討論,經典的表述會使用 “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表述。?參見前引1⑦,亞歷山大、鄧正來書,第14-16頁。上述討論有其積極貢獻。分域權威理論則提供了最新的理解,其價值體現在如下方面。
首先,它更適宜于描繪當代社會的圖景。國家與社會之二元論所描述的社會仍顯得過分簡單,分域權威理論則以社會多元背景提供了一幅更為豐富、復雜的社會圖景。這一理解更接近當代的社會現實。其次,分域治理的目的比較明確。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劃分是為了防止國家對社會的干擾,尤其是針對黑格爾式的總體性國家觀。“分域權威理論”考慮的則是,從治理角度出發,各方如何既保持其合理界限內的權威,又能夠互相協作、共同促進善治。再次,它的權威來源傾向多元。在國家與社會的二元模式中,國家是合法權威的主要提供者;在分域權威理論中,以庫珀的 “分域主權”理論為依據,各領域均屬于同一層次的、各自獨立的自治領域,其他領域并不屈從于國家的權威,雖然國家享有特殊地位。
當代中國的國家治理、社會治理與個人自治之內涵都在發展之中,分域權威理論在此歷史進程中有著巨大的作為空間。國家治理與社會治理是何種關系?目前的話語表達事實上比較曖昧。社會治理體系是被包括在國家治理體系之中嗎?或者二者是一種平行與合作的關系?目前的理解尚不清晰。分域權威理論事實上提供了解決二者關系的一種建議:二者是平等與合作的關系,但是國家治理具有優勢,應當承擔起更多的治理責任,對社會治理的失能、失效現象尤其應當介入和干預。這對中國的治理理論之創造提供了新的可能,是值得積極期待的。
在傳統的分權理論中,橫向分權以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理論為典型學說,縱向分權以聯邦主義最為典型。但傳統分權理論只限于政府系統內部的分權,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劃分又過分簡單,難以成為指導當代社會治理的工具。分域權威理論就較好地填補了這一空白。
首先,它可以適用于整個橫向視域。它不僅用于政府系統內部 (傳統的分權理論之作用領域),也可用于政府系統之外政府與社會之間 (傳統的國家與社會關系理論之作用領域)。有教會人士強調了分域治理觀念的豐富適用性。社會不僅是分領域的,也是分層次的,這樣,多領域、多層次的多元社會與分域治理的理解,就極大地豐富了傳統的權力分立理論,也體現出分域權威理論的理論價值。例如,“……威廉·天普大主教對中間組織 (intermediate groupings)之重要性的思考使我們發現了對此問題的神學理解,在政府的政治結構與其他的市民社會制度之間,存在著權力分立與決策責任的問題。”?See David McIlroy, supra note ⑦, p.123.再比如,在討論歐洲一體化進程時,學者提出了歐洲制度安排上的 “多層”(multilayered)歐洲、“多速”(miltispeed)歐洲等概念,?Jan Zielonka, Europe as Empire:the Nature of the Enlarged European Un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18.就大大地豐富了制度與實踐的各種可能選擇。
其次,它也可以用來對當代不同的功能領域的劃分進行指導,避免對社會過分簡單的理解。任何一個獨立領域,都有其獨立的社會功能及其治理規則。“庫珀的理解是,上帝的 ‘全部權力并非全部交給某個單一機構,而是分別地將不同權力給予了適應其本質與使命的不同機構’。換言之,權力在社會各機構間被分裂開來,根據其不同目的而分別賦予了不同機構。”?See David McIlroy, supra note ⑦, p.131.研究者可以根據社會現實的需要,運用這一原理來觀察社會,分別關注不同的功能領域。教會思想家可能更多考慮國家之外的社會領域,政府專家可能更多考慮政府系統內部之機構設置的合理化,中國學者可以重點考慮國外學者難以了解的領域,比如執政黨各個領導機關、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體系的關系問題等等。這樣,分域權威理論就可以開辟出更多的研究領域,成為推進理解現實與改善治理的有益工具。
當然,從分域權威理論到各種具體的操作性知識與實際規則之間,還有明顯的距離,這需要進一步的知識創造。但它所體現出的這種積極態勢,使人對當代中國治理理論的發展充滿期待。
社會中的強勢集團具有突出的作用。即使一個國家明確宣示了追求法治的目標,現實的強勢力量仍不會消失而是必然發揮作用。這就涉及到理論上如何安置這種現實。當代中國的黨和政府是基本的體制性存在,中國共產黨作為執政黨始終發揮了 “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作用;參見前引③,習近平書,第21頁。在社會領域,工會、共青團、婦聯仍然作為 “樞紐性社會組織”發揮著特殊的作用。傳統的法學理論對這些現實的表述與研究明顯有所忽略,無法在知識體系中合理安放這些現實。十九大之后,過去長期強調的黨政分開傾向開始向黨政合一的方向轉換,黨和國家機構設置已經完全體現出與過去所提倡的觀念明顯不同的實踐路徑。理論如何面對此種現實,顯然有著迫切的任務。國家權威作為現代社會中的特殊權威,在法治社會中,主要表現為法律權威。[英]拉茲:《法律的權威》,朱峰譯,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28-29頁。該權威并不僅是為了自己的統治,更是為了實現社會整體的利益。因而,國家對維護社會不同領域之自治的權威作用,值得強調。
分域權威理論可以積極地發揮其理論視野廣闊的功能,投身于這些問題的理論研究與實踐探索之中。它并不排斥社會中的強勢力量,也不忽視它們在社會治理中的特殊地位與作用。恰恰相反,它承認這些組織與機構以相當的重要地位,接受其在治理體系中的重要地位。現實中強弱不齊的權力與能力配置不均衡的現象,不宜簡單否定與排斥,而應當積極地因勢利導,尊重其客觀存在,發揮其積極作用。
如果僅止于此,分域權威理論與機會主義也就大同小異、無所區別了。重要的是,按照分域權威理論,應當既承認強者 (在中國是黨和政府)的重要作用,同時也要求社會中的強勢者尊重其他主體尤其是在弱小主體之獨立性與自治性。并且,在強者越出其界限時,賦予弱小者以制衡與抵制的力量。
總體而言,分域權威理論強調:社會由各種不同的獨立領域構成;各領域具有自身的運行規律與生存邏輯,社會各類主體都應當尊重這一基本事實;各不同功能領域之間存在著密切的聯系與合作,它們既實現本領域的自治,也在這一過程中支持著其他領域的正常運行,在其他領域失能時也可能發揮某種替代功能;國家在各個領域中具有特殊的權威,它既要保持克制、不隨意干預和介入各領域的自治范圍,同時要在各領域失能或沖突時介入幫助或解決沖突。傳統的分域權威理論因源于歐美,因而與神學傳統有密切關系。當代中國在借鑒這一知識時可以更多地注意運用社會學角度的資源,以社會多元論的邏輯來論證分域權威理論。
治理理論不能止于一種宏大而抽象的觀念,它需要將各種治理觀念規則化、程序化,增強可操作性。因此,以具體的原理指導涉及各領域的政治法律制度與程序性規則之建立,使各類事業得到有效治理,顯然是分域權威理論的優勢所在。分域權威理論對當代中國社會治理的現實作用尚待進一步展開,但它所提供的新視野顯然具有突出的啟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