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 霞
(云南師范大學,云南昆明,650500)
自20世紀下半葉以來,語言的界面研究越來越成為國內外學者們日益關注的研究領域。因為語言可以滲透到各個領域,就會和不同的領域形成接口或界面,產生互動關系。而就語言內部而言,語言的各個層面(語音、形態、詞匯、語法、語義、語用等)也會形成界面,相互作用。語法-語用的界面研究在于研究語法形式與語用意義之間的互動關系,隨著人們對語言研究的深入,聚焦于語言形式研究的生成語法研究者們也開始意識到語用因素對句法領域的重要意義,Morgan和 Gazdar指出語用因素對句子結構的影響是不可回避的。Brisard認為語言意義、語言使用及語言知識是相互關聯的,語法語用的相互關系在于發掘語法結構背后微妙而又抽象的意義。
指示是一種典型的語用現象,對其解釋無疑必須依賴于語境。Bühler認為所有的語言符號,只要其意義是在情景語境中實現和確定的,都屬于指示領域。時間指示和空間指示是自然語言指示系統中非常重要的組成成分,它們的意義關系通常需在語境中得以確定和實現。時間指示語通常用于表達時間概念意義關系,而空間概念則通常由空間指示語來表達。但在語言現實中,時間意義關系與語法形態關系并不是絕對一一對應。作為時間指示元素的時態標記語不僅可以表達時間關系,而且在很多語言事件中具有空間指示性。
時態是一個基本的表達時間指稱關系的語法范疇。而就時態的語法體現手段而言,英語中的時態是以主動詞或助動詞的屈折形態作為時態標記,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時態可以說是動詞的形式與它所描述的動作或狀態發生的時間之間的關系。雖然世界上并非每種語言都有語法時態系統,但在擁有語法時態系統的語言社會里,人們往往利用時態將情景或事件定位于某一時間,讓受話者重構言語情景與句中所描寫的情景之間的時間關系或重構語篇中所描述的情景與情景之間的相對順序。從語義的視角來看,時態表達句中所描述的情景或事件發生時間的抽象意義,這個時間被稱之為事件時間(the time of event),且事件或情景的時間直接或間接地與其它某個時間相關,這個相關時間被稱之為參照時間或定向時間(the time of orientation)。在默認的情況下,說話者的話語時間(the time of utterance)通常充當定向時間。現在時、過去時與將來時是英語中三種基本的時間順序關系,因此,現在時為默認的事件時間與定向時間(或話語時間)重疊,過去時是事件時間先于定向時間,將來時是事件時間后于定向時間。但在語言現實中,時態總是以非默認的方式出現在我們的語言中。如:
1. Yesterday evening, I’m sitting in my office when all of a sudden the whole damn building starts to shake.
句1的時間狀語標示著說話者在談論過去的事件,但句中描述事件的時態為現在時 “am”,顯然,在語法意義上動詞時態指示關系與事件發生的時間產生了沖突,Fabricius-Hansen將這一現象稱之為“偏離默認使用”(Deviating from the Default Use)。而當將其置于指示語系統時,則可視為特殊的指示關系。
Huang將典型指示語的語言表達式歸納為:(i)指示代詞;(ii)人稱代詞;(iii)時態標記詞;(iv)時間、空間副詞;(v)運動動詞。可見,時態標記語屬于指示范疇,時間指示性是其固有的屬性。在默認的情況下,言語事件中說話者的說話時間通常被視為定向時間,或者說,語言的指示性通常以說話者為默認的指示中心,將言語事件的參與者定位在特定語境中。在典型的話語情景里,默認的話語指示中心或指示源是“I-here-now”,這其中“now”可以理解為說話者產生話語的時間,而且在這種無標記的話語情景中,RT(受話時間) 與CT (說話時間) 是統一的,Lyons將這種現象稱之為指示同一性(deictic simultaneity)。但在現實語言中,這種默認假設常常會發生偏離,且當我們使用時態、時間副詞等時間指示元素時,指示關系會出現種種復雜性,典型的以說話者為中心的自我中心性和無標記性,會出現指示中心的轉移,形成動態的指示投射,或者產生語用上的心理距離性。
語法結構不僅具有形態句法形式,而且在語境中表達意義(Celce-Murcia and Larsen-Freeman,1999, p. 4),而意義的合適與否也必須依賴于語法形式來體現。可見,語法形式與語用意義相互關系,相互作用。時態標記作為時態的語法表現形式,其時間意義也必須在語境中加以確定。但是在語言現實中,時態標記的時間意義與語法形態的關系并不是絕對的一一對應,或者說,時態標記并非總是表達其對應的語法意義關系,現在時不一定描述現在的事件或場景,而過去時也不一定用于描述過去的事件或場景,而是作為指示投射觸發語,產生指示投射,這種投射更是標示著空間指示性,而且這種語法形式與語用意義的互動具有獨特的語用功能,產生獨特的語用效果。如:在例句1中,表面上看,時間副詞和時態標記語所指示的時間關系發生沖突,偏離了默認的語言使用規則,但從語用的視角分析,正是這種語言現象,說話者利用現在時態的語法形態將過去的事件投射到自己的現實空間里,不僅加強了事件發生的真實感,也會讓說著與聽者有身臨其境的感覺,凸顯了事件的真實性與語言的生動性。又如:
2. This is Caesar’s line of battle—here is the tenth legion—here is the cavalry—here is himself.This is Pompey’s battle line.
這段文字是希臘著名歷史學家Plutarch在描寫Caesar與Pompey的決戰場景。此時的現在時標記語也并不對應其語法意義,描述此時此刻發生的事件,而是作者利用這種語法形式,首先將這一歷史場景投射到自己的現實空間里,然后又將自己與歷史事件投射到以讀者為指示中心的想象空間里,構建了語篇的動態空間指示關系。
在語言現實中,時態不僅具有空間指示投射性,也具有心理距離性。我們知道,距離概念也屬于空間范疇。Yule也曾指出空間指示的真正語用基礎是心理距離。在有些語言事件中,過去時態不表示時間概念,而是標示心理距離性。例如:
3. If I had time, I’d do a lot more reading.
4. Someone in telephone: “I just wanted to ask you if you could drive me to the airport today”.
5. Finally he said shyly in French: “I could eat some of that bread”.
從語法形式來看,句3是英語中典型的虛擬語氣結構,而從語用的視角來看,句中的過去時標記語并不是涉及語法意義上的時間概念描述過去發生的事件,而是具有空間指示性,指示說話者與現實之間的心理距離。句4說話者打電話請求受話者的幫助,但說話者使用的是過去時態而不是現在時,其目的不是在于闡述真正的時間關系,而是想緩和請求的強度,標示語用意義上的心理距離。句5是George Orwell的作品“Marrakech”中,阿拉伯人在向奧威爾討要面包時,他使用了過去時而不是現在時,也不是對過去事件或場景的描述,而只是利用過去式標示著語用上的禮貌性心理距離,當然這種距離產生的背后還存在著社會地位與社會關系因素,但至少在某種意義上解釋了語言間接性使用的委婉語現象.可見,時態的空間指示性不僅體現在交際參與者的空間性投射,也體現于說話者內心的心理距離性。
本文通過對語言現實中的一些偏離默認使用的語言現象進行分析發現,作為時間指示元素的時態標記語不僅可以表達時間關系,也具有空間指示性。語法形式與語用意義之間會形成界面,相互作用,在語境中確定語法形式的真正意義。在語言事件的理解與分析時,只有對語法語用因素同時加以充分的考慮才能對一些語言現象給予全面而又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