溘逝

1

接到馬健康的電話時，我剛在宛城的一家賓館里安頓下來。那天，報社派我到宛城采訪一名企業家。負責接待的那家企業的辦公室主任及早安排吃了飯，又在梅溪路上的一家賓館客客氣氣地為我開了房間。這時雖是傍晚六點多鐘，但空氣中依然裹挾著一股股熱浪，熱浪撲面而來，沒有消退的跡象。人們都說，今年有很多極端天氣，就連太陽也變得粗暴了，氣勢洶洶地在高空鬧起了革命，使得大地開啟了這種高溫模式。

進入賓館房間，不等卸下肩上的背包，我就趕緊打開中央空調，將風速切換至最大檔。可能是有些心急，我感覺全身的毛孔仍然散發出陣陣燥熱，汗水順著額頭和脊梁溝涔涔而下，流淌不止。我隨手將背包扔到鏡前的桌子上，脫了T恤衫和褲子，又將涼鞋脫下來扔到一邊，索性赤腳。此時，我身上除了一條短褲，再沒有任何衣物了——反正房間里就我一個人，不存在什么形象不形象的問題。人在特殊環境下自然少了諸多顧忌，怎么舒服就怎么來吧！

房間的溫度很快降下來了，冷氣開始浸潤我的每一寸肌膚。我放松地倚靠在床頭上，操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收看省臺正在播放的新聞節目。就在這時，馬健康的電話打了過來。我將電視調成靜音，從床頭柜上抓起手機，摁了接聽鍵，以一種慣有的口吻招呼道：“馬佬您好！請問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有何指示？”

我與馬健康都喜歡文學創作，是同一座城市的文友。平素，我、馬健康、上官樹，還有遠在郊區的秦空與齊天之間的聯絡比較頻繁。馬健康和上官樹比我年齡大，交往中，我喜歡在他們的姓氏后面冠以“佬”字，譬如“馬佬”和“上官佬”，以示親近；我、秦空、齊天三個人，則親昵地互稱“孔師”“秦師”“齊師”，有相互抬舉之意。

“孔芒，你現在在哪兒？”電話那端的馬健康語速有些急促。

“我在宛城出差呢！怎么了馬佬，有什么事嗎？”

“上官樹去世了，你知道嗎？”

“上官樹去世了？啥時候的事？”我捏手機的手一抖，“上個月在報社大廳里，我還碰見過他呢，怎么說去世就去世了？”

“應該是猝死的。聽他胞弟上官林說，昨天中午，上官樹正在書房伏案寫作，突然就趴在書桌上昏迷過去了。當家里人聽見動靜進去時，只見他面前攤開的稿紙上剛寫了幾行字，眼鏡已從鼻梁上滑落下來，手中的筆也滾落到了地板上。他女兒上官聰急忙撥打了120，醫生趕到現場后經過一番緊急搶救，當場宣布人已經不行了。你知道的，上官樹幾年前曾經做過心臟搭橋手術。我說過他很多回了，讓他不要太拼了，他總是不聽。他純粹是因為寫作累死的……”

圍繞上官樹過世之事，馬健康又與我聊了一些。末了，他問：“后天是上官樹火化的日子，你回來參加他的告別儀式嗎？”

我沒做任何猶豫，回答道：“畢竟朋友一場，明天下午，我采訪完成后，連夜趕回去，后天去送上官佬最后一程。”

與馬健康結束通話，我的思緒短暫地陷入了空白，一時精神恍惚。此刻，電視正在播放全省天氣預報，我下意識調大了音量，女播音員充滿磁性的嗓音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我特別留意到，后天——六月七日——也就是上官樹火化的日子，受高空槽和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北跳共同影響，預計瓦城市區將迎來入夏以來的強降雨對流天氣。

是時候該下一場大雨了！連日來的持續高溫，再加上上官樹謝世的消息，讓我煩躁的心緒又添加了些許悵惘。我愣怔須臾，關掉電視，拿起手機給上官林發了一則悼念短信，希望合家節哀順變。發完短信，我又分別撥通了秦空和齊天的電話，告訴他們上官樹辭世的消息和火化日期。在電話里，秦空和齊天對上官樹的去世表示震驚與惋惜，但兩人又都對是否參加追悼會沒有明確表態。

秦空說：“真是事不湊巧。我的腳踝前日扭傷了，這兩天正在家里靜養。后天如果行動方便的話，我一定去和上官佬作最后的告別。”

齊天也說：“我今天到外地參加一個筆會活動，現在正在火車上。按照會議日程安排，后天不一定趕得回來——我盡量爭取吧！”

秦空和齊天都沒有把話說死，顯然是為自己預留了活扣兒。至于后天能否趕過來，他們都自有理由與考量，我不予評判，只能表示理解。我與秦空、齊天沒有了再聊下去的意愿，彼此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就倉促地掛了電話。

2

在瓦城文學界，上官樹與上官林兄弟倆，是當之無愧的領軍人物。上官樹主要寫短篇小說，偶爾也寫中、長篇小說及電視劇劇本，且成績不俗，但因為短篇小說的成績太過突出，素有“短篇小說大王”之稱，反而遮蔽了其他方面的光芒。弟弟上官林走的是先鋒路子，主要以長篇小說創作為主，建樹頗豐，且被推舉為瓦城市作家協會主席，是瓦城文學界正兒八經的掌門人。上官樹與上官林兄弟倆被譽為全國文壇的“雙子星座”，一直被圈內人士津津樂道。

上官樹，一米八的大個兒，天庭飽滿，頭發稍稍稀少，雙目炯炯有神——一位評論家描述其“一雙大眼睛賊亮賊亮的”，屬于聰明絕頂類型的人。身為知名作家的上官樹，卻沒有丁點兒名人的架子。無論在什么場所，只要有人找他合影或索要簽名，他都來者不拒，盡量滿足。上官樹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頭兒，與誰都可以成為朋友，極少聽說他嫌棄過誰。

在瓦城的眾多寫作者中，若論文友之間走動最頻繁、關系最親近，非上官樹、馬健康、秦空、齊天與我莫屬。上官樹與我屬于忘年交，從年齡來說，上官樹完全可以做我的長輩，但在他面前，我總是沒大沒小的。平素，上官樹要么叫我老弟，要么直呼“孔芒”；而我呢，雖總是表現出沒大沒小的樣子，但稱呼他“上官佬”時，卻是帶著感情色彩的。在我們這里，“佬”字絕非現代漢語詞典里所解釋的含輕視意，而是既有明星、大咖之意，也是對長輩的稱謂。當然，我叫他“上官佬”，不諱言還有另一層意思，在尊敬他的同時，也有半開玩笑的意味。對此，上官樹也不惱，總是樂呵呵地應承著。

一個人，一旦出了名，就像磁場一樣具有了引力。而作為凡夫俗子的我們，大都有喜歡用名人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心理。以上官樹在文壇的影響力，無論走到哪兒，都是一道耀眼的光環，這就使得每一個圍繞在他身邊的人，無不被這道光環籠罩著，頓感自身亦霞光萬道，光彩照人。大家都以認識上官樹為榮，與人交流時沾沾自喜。遠的不說，馬健康、秦空、齊天，還有我，都多多少少沾過上官樹的光。

那時，上官樹在市作協主辦的文學期刊《中原風》做副主編，馬健康還在市文化局做局長。馬健康與上官樹年齡相仿，兩人常以哥弟互稱。按說，馬健康的這個職位已不算小了，做到這個地步應該知足常樂才是，但他偏偏對小說創作情有獨鐘。馬健康貌似是一個很憨厚的人，小說也寫得四平八穩。有時我納悶，像馬健康這樣的人，是怎么在風雨如磐的官場上，一步一步爬至局長寶座的呢？上官樹經常為馬健康改稿發稿，可以這么說，沒有上官樹的鼎力相助，馬健康的文學之路是很難走下去的。

后來，馬健康自費出版了一本短篇小說集，上官樹積極為他張羅了一場研討會。那場研討會開得相當成功，不僅請來了本土著名作家、評論家，就連國內很有名氣的幾位文學大咖也前來捧場，大家對馬健康的文學成就給予了充分肯定。當地廣播電臺、電視臺、報社也派來了記者，紛紛對研討會做了報道，一時間在瓦城弄出了很大的動靜。尤其是上官樹為馬健康撰寫的一篇評論，更是在省內文壇產生了極大反響。這篇評論將馬健康的成就拔得非常高，讓人們感覺到，他儼然是瓦城文藝界殺出的一匹黑馬。馬健康對此很受用，將刊發這篇評論的報紙拿到古玩市場裝裱成框，懸掛在辦公室最醒目的位置。

至于秦空和齊天，也都是得過上官樹不少助力的。每當他們寫出新的作品，都會拿來請上官樹批評指教，幫他們提出修改意見。有時寫的小說沒有一個令人滿意的結尾，秦空和齊天也會給上官樹打電話，往往是上官樹的一句簡單的點撥，讓他們靈光乍現，茅塞頓開。

每逢新著出版，秦空和齊天首先想到的就是請上官樹寫序言。上官樹總是欣然應允，從不拒絕。按照文壇不成文的規矩，找名家寫序言，沒個三千五千是張不了口的，但上官樹卻分文不取。有了上官樹的序言，新書的分量不言而喻，據說每次能多加印幾百本，作者與書商雙雙受益，皆大歡喜。秦空和齊天對上官樹自然是感激不盡，恭敬有加。

坦率地說，我也曾利用上官樹的名人效應，讓自己的虛榮心獲得過小小的滿足。一次，老家宣傳部一位喜歡文學創作的朋友來瓦城出差，我做東，特地邀請上官樹作陪。席間，上官樹代表東道主給我這位朋友敬了酒。朋友轉過身來拉著我的手，壓低聲音激動地說道：“上官老師可是聞名遐邇的大作家呀，以前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認識他。孔芒，你混得不賴啊！沒承想你的一個電話，竟然能讓上官老師來陪我喝酒……”

朋友的話，讓我感覺倍有面子。關于這一點，上官樹委實做得不錯，從未以名人自居，拒人千里之外。回憶與上官樹的點滴過往，很多溫馨的畫面至今歷歷在目，令人難忘。

隔三岔五，秦空和齊天都會從郊區趕過來，約上馬健康、上官樹和我，齊聚在一家小酒館，喝酒聊天，傾心聆聽上官樹暢談對人生和寫小說的真知灼見。對于每次邀請，上官樹也不推辭，總是很爽快地答應下來，積極赴約。文人大概都有自戀的毛病。飯桌上，每當有人將話題轉移至上官樹新近發表的作品上時，他都會侃侃而談，說到激動處，常常伴以肢體語言，手舞足蹈，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哈哈大笑。這笑聲已成為他的經典標配。因為上官樹的氣場太過強大，很少給我們插嘴的機會，大家只能像小學生一樣，規規矩矩地端坐在那里，向他投去景仰的目光。就連馬健康也對上官樹不吝贊美，頻頻向他豎起大拇指，頷首贊許。

上官樹說得口干舌燥，一泡尿被憋得久了，趕忙起身去了洗手間。趁這個空當兒，馬健康以一種不屑的口吻，表達了他對上官樹的看法：“上官樹簡直就是個老滑頭，誰請客他都到場，但從沒見他掏錢請過我們一回！還有，上官樹太過夸夸其談了，我看他的文章也不過如此，并不像他吹噓的那樣都是經典！”

對馬健康的話，秦空與齊天并沒有接茬兒，只是相視一笑。我卻認為，身為局長的馬健康，也許在單位習慣了眾星捧月的日子，如今上官樹出盡風頭，他的失落是難免的。常言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名人也是人，人都免不了俗套的一面。你想啊，你蹭人家的名氣，人家蹭你一頓飯，又何嘗不可？生活中沒有盡善盡美的事情，對別人要求過高，就等于為自己設置了門檻。

3

六月七日的早上，太陽像往常一樣早早地升起來了，將天際的云霞烘得紅彤彤的，仿佛擠不出一絲水分。每一個瞅見它的人都明白，今天又是一個高溫天。這兩天，省氣象臺多次預報說，瓦城今天會有強降雨天氣，但看這架勢，一點也沒有要下雨的跡象。不過，夏天的事真不好說，沒準兒在哪個時間段或者哪片區域，一場雨說來就來了。況且，瓦城的天氣預報大多與事實相左，有時候雨都下罷了，氣象臺才將這一資訊發布出來。瓦城的老百姓經常調侃說：“氣象臺的那些專家，都是看著天氣來預報的，就這還跟不上趟兒！”

昨晚，因道路突發情況，列車臨時晚點，我到家后已是凌晨三點多鐘。一覺睡到大天亮，我慌忙起床，匆匆地洗把臉，趕緊給上官林打電話，這才知道他們租的那輛到殯儀館的大巴車，已載著大家出發了。沒辦法，我只好打車自行前往。

瓦城殯儀館設在西南郊區，距離市區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司機是個新手，對路線不熟，車子七拐八拐地跟著導航走，結果走岔道了。年輕的司機有些焦躁，又按重新規劃的路線駛上了一條大道。我這時反倒平靜下來，囑咐他不要心急，穩著點，安全第一。就在這時，馬健康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馬健康問：“孔芒，你今天去參加上官樹的追悼會嗎？”

我說：“我去參加呢，這會兒正在趕往殯儀館的路上。馬佬，你過來了嗎？”

馬健康說：“我今天有事去不了。孔芒，我跟你說，今天去參加追悼會的人應該不少，他們肯定準備了一個登記簿，到時趁沒人注意，麻煩你將我的名字也寫上。”

我囁嚅道：“好的……”我感覺心里像吞進了一只死蒼蠅一樣難受，沒等馬健康說完，就率先掛斷了電話。

掛了電話，我的心愈加堵得厲害，胸腔里瞬間漾起一股波瀾。我覺得，無論馬健康今天有多忙，都應該過來參加上官樹的吊唁儀式。畢竟，生死對于每個人來說只有一次；況且，上官樹對馬健康并不薄。馬健康不來便也罷了，竟然還讓我將他的名字也添上，這不明顯是弄虛作假嗎？！我不知道馬健康是真的有事過不來，還是耍滑頭舍不得那份禮錢。馬健康的這番作派，促使我開始懷疑他的人格。我不得不重新審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這幾年，由于做記者經常南奔北跑，我已很少寫作了，與上官樹、馬健康、秦空、齊天見面的機會也日趨減少，除了偶爾的節日問候外，大家平時幾無聯系。我最后一次與上官樹和馬健康相聚，還是在兩年前。那次是外地一位作者朋友請客，他要加入中國作協，申請表有一欄需要兩個具有中國作協會員資格的人填寫推薦意見。這個朋友特地從外地趕過來找到上官樹，上官樹便拉上了我。為了答謝上官樹與我，他堅決要請我們到附近一家餐館吃個便飯。喜歡熱鬧的上官樹說：“三個人圍一張桌子吃飯太冷清，稀稀松松的沒意思。”為了借花獻佛，上官樹便打電話將馬健康也招呼過來了。

就是那次在飯桌上，上官樹向我們透露了他那個雄心勃勃的計劃：他要在三至五年的時間內，利用自己手中的筆寫作賺錢，為兒子買下一套婚房，再為女兒攢下一筆存款。上官樹雖然沒為自己的計劃做過多的說明，但我懂得他的心思。

上官樹的老伴是個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識得半升，屬于典型的農家婦女。自從上官樹攜全家人進城生活以來，老伴一直賦閑在家，每天除了洗洗涮涮，伺候全家人的飲食起居外，基本上不出門，更甭說外出工作了。因此，全家的經濟重擔，全落在上官樹一人的肩上。

最讓上官樹放心不下的是女兒上官聰。上官聰自小患有嚴重的心臟病，上下樓梯都喘得不行。一個連生命都保全不了的人，怎么指望她去掙錢養活自己呢？上官聰已二十五六歲了，婚姻肯定是沒戲了，即使有人想娶，上官樹也不敢隨便將女兒嫁出去，這樣不僅害了女兒，也害了人家。上官樹最為擔心的是，某一天自己不在了，誰來照顧女兒的后半生啊？上官聰已成為上官樹的軟肋，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要說，上官樹為了履行做父親的責任，確實是很拼的——六十多歲的人了，常常夜以繼日地讀書寫作，幾乎沒有閑下來的時間。以前，上官樹經常對我們說：“人的生命如陀螺，短暫而不能松懈，一旦停下來，就失去了其應有的意義。”現在，我體會到了這句話其中蘊含的悲壯。

我最后一次聽說上官樹的消息，是在報社大廳見到他的半個月前。一天晚上八點多鐘，久未聯系的馬健康突然給我打來電話，開門見山地問道：“上官樹沒向你借錢吧？”

我懵懂地回應：“沒有啊！上官佬知道我是個打工者，輕易不向我開口。”

馬健康說：“上官樹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他買房子還差一部分錢，希望從我這里借幾萬塊錢，但我沒答應。”

我戲謔道：“幾萬塊錢對于你來說算什么！上官佬是拿你當好朋友呢，能幫則幫吧！”

馬健康說：“孔芒，你還年輕，有些道理需要慢慢體悟。俗話說，君子之交淡如水，錢能不借則不借，很多人因為借錢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馬健康的話聽起來不無道理，但我心中卻不是滋味。至于上官樹的房子是否買成，已沒了下文，后來因為事情太多，我也忘了問他。多年來，上官樹依舊堅持傳統紙質投稿的習慣，那天，我急著外出采訪，出了電梯門，意外碰見了手拿一沓信封到八樓副刊部送稿子的上官樹。兩年沒見，上官樹的頭發已然全白了，身子也微微地彎了。他見了我，依然保持著先前的風采：“哈哈！孔芒，你還是顯得這么年輕，沒多大變化！孔芒，你是吃了‘不老丹’呀？哈哈！”

我短暫地愣怔后，很快回過神來，向上官樹進言道：“上官佬，你不能太拼了，要放慢節奏，注意身體！我今天有工作任務，哪天得空了，請你一聚。”

上官樹又是哈哈一笑，說：“好，好，孔芒，你忙吧！哪天有時間了，我們再聚……”

我與上官樹握手后，慌慌張張地走出了報社大廳。不料這一見竟成永別，想一想，真是世事無常啊！

坐在駛往殯儀館的出租車里，上官樹的音容笑貌總是不時地浮現在我眼前，揮之不去。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潮濕，鼻子也有些發酸，忙用手揉了揉眼睛和鼻子。我知道，自己再不轉移注意力，淚水就會不爭氣地溢出來。

4

按照流程安排，上官樹的追悼會在上午九點半舉行，現在剛剛八點三十五分，時間尚早。我到了殯儀館時，果然如馬健康所料，來參加追悼會的人特別多，有上官樹和上官林的單位同事、老家親戚以及上官樹的好友等。來參加追悼會的人，以當地文藝界人士居多。

在殯儀館的接待室門口，我見到了身穿黑色T恤衫、腰扎白布、專注為哥哥操辦喪事的上官林。上官林的年齡雖然只比其哥哥小三歲，但令人訝異的是，他的滿頭烏發里幾乎找不到一根白絲，臉上更是少有皺紋，與實際年齡極不相稱。上官林的身材雖沒有其哥哥高大，但頗為健壯敦實，既有農村出身的真誠樸實，又不乏城里人所有的時尚精致。身為瓦城市作協主席的上官林，在圈內也是呼風喚雨的人物，但誰見了他都會覺得他身上有一股天然的親和力，這一點與其哥哥頗為相像。上官林老遠瞅見我，主動與我打招呼。我快走幾步過去與他握了手，從兜里掏出裝有禮金的信封塞給他，又將“節哀順變”重復一遍。上官林接過禮金，向我表示感謝。

別過上官林，我的思緒又一次陷入波瀾起伏中。從悼念大廳里飄出的陣陣哀樂聲聽上去低沉、凝重、滯緩、悲傷。我陡然覺得，生命在此刻恍如一下子停止了，失去了流淌的意義，人沉浸在這種氛圍中，只有一種想哭的心情。走至大廳入口處，我看見靠近門口的條桌上擺放著一本嘉賓簽到簿。我翻開簽到簿，在上面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在寫“孔芒”兩個字時，感覺一筆一畫都是如此神圣莊嚴，它不僅僅是簡單的兩個漢字，而且是附著了靈魂的，是作為生者的我在和上官樹做最溫暖的告別。

是否加上馬健康的名字，我曾有過短暫的猶豫——不寫吧，好像自己不地道，畢竟這是受人之托；若寫吧，又覺得對不起上官樹，冥冥中感覺他正在不遠處盯著我。這不是現實版的欺世盜名嗎？去他的馬健康吧！想到此，我賭氣似的將手中的簽字筆擲于桌上，甩手而去。

進入大廳，我深呼吸一口氣，很快調整好狀態。就在這時，我意外瞅見了不遠處同來參加追悼會的夏總。夏總是北京一位年輕的資深出版家，曾經策劃出版了大量的暢銷書，在業界享有盛譽。文學圈里不少作家都與夏總是好朋友，我和上官樹的幾本短篇小說集，都是經他手策劃出版的。

見到夏總，我禮節性地上前與他握手寒暄，問他什么時候過來的。夏總說，他昨天很晚才從微信朋友圈里獲悉上官樹去世的消息，于是連夜買了高鐵票趕過來了。說到這里，夏總將他左肩上的挎包換到右肩上，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從高鐵站出來，我就直接打車趕到這兒來了，連賓館都沒來得及開。”

夏總的話，讓我對他肅然起敬。再細瞅，只見他的雙眼布滿血絲，顯然是熬夜沒休息好的緣故。以前，我對商人持有偏見，認為商人唯利是圖，重利輕別離，沒想到如今上官樹不在了，夏總竟然大老遠地趕來為他送行。這令我對夏總更加欽佩了，與他握手時，不由加大了幾分力度。看來，義薄云天的夏總顛覆了我對商人的認知。

我與夏總正說著話，這時，陳詞從人群中擠了過來。陳詞是瓦城市雜技團的一名滑稽演員，平時也寫小說。由于演技精湛，陳詞當仁不讓地成為雜技團的臺柱子，他根據自己的藝術生活，創作了一批獨具特色的小說作品，在社會上引起了一定的反響，被文藝界的同人們笑稱為“雙面佳人”。說實話，我不喜歡陳詞，不僅僅是不喜歡，甚至對他還有幾分厭惡。可能是職業習慣，陳詞在說話辦事時，時常將舞臺與生活混為一談，他喜歡掌控全局，特愛吹牛皮，咋咋呼呼的，總給人感覺有那么幾分不靠譜。印象中，無論在什么場合，陳詞都會想法兒將話題朝他所需要的方向引。陳詞會很自然地說道，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劇院，因為演出獲得空前成功，受到市委書記的親切接見，不僅與他合影留念，后來有幾次在招待會上還特別提到他，給他敬酒。

陳詞在說這番話時，表情誠懇，滴水不漏。在場的聽眾，大多數都會對他投去歆羨欽佩的目光，但也有人對他的話產生懷疑，私下里嘀咕：“堂堂的市委書記，每天忙著處理政務，哪有閑工夫觀看演出？陳詞不過是拉大旗作虎皮而已！”

客觀地說，在瓦城文壇，陳詞的寫作水平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陳詞最大的問題是，為了發表一篇作品，或是為了獲得某個獎項，常常絞盡腦汁，將舞臺上的表演技巧悉數照搬到現實生活中來，不惜動用一切手段結識刊物主編和某些評委。要說，這也算不上多大的事，這畢竟是一個浮躁的時代，好多作者的功利心很強，都希望與刊物編輯、主編搞好關系。但問題的關鍵是，當你對陳詞有用時，他會與你走得異常親近；一旦你離開某個崗位了，陳詞就會馬上義無反顧地去“射獵”下一個目標，從此與你再無交集。

最初，我與陳詞的關系還算不錯。那時，我在一家故事類雜志做主編，陳詞經常將他的小說拿來讓我當故事編發。一來二去，陳詞與我走得異常熱絡。偶爾有人請客，陳詞便打電話讓我也過去——同是文學圈子的人，還好一些，起碼能找到一些共同語言；不是一個圈子的人，那就要遭罪了，一頓飯吃得別別扭扭，生不如死。這顯然是“雞皮貼不到鵝身上”的事情，我也曾想過拒絕，但每次都抹不開情面，最終架不住陳詞的熱忱游說，還是勉強去了。后來，由于期刊市場不景氣，我跳槽到了瓦城報業集團做了一名編外記者，陳詞自此猶如人間蒸發一樣，徹底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在一次飯局上，我曾把對陳詞的看法告訴了上官樹。上官樹聽了，“嘿”一聲笑了：“你這么在意陳詞的行為，說明你還不了解他。我以前在《中原風》做副主編時有發稿權，陳詞三天兩頭去找我，關系好得不得了，后來我退休了，他就很少再主動聯系我了。”上官樹捋了捋腦門上的一綹頭發，“現在上官林當作協主席了，陳詞又調整風向，經常圍著我弟弟轉，哈哈！你知道文聯的人是怎么評價陳詞的嗎？了解他的人都說，陳詞就是一個跳梁小丑！哈哈！我現在偶爾碰見陳詞，都懶得搭理他。”

上官樹的話讓我釋然了不少，打算以后盡量遠離陳詞，以免給自己添堵。

5

與陳詞相遇于上官樹的追悼會上，這多多少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當時揣測，不受上官樹待見的陳詞，是發自內心地來給他送別，還是做做樣子給上官林看？這些均未可知。陳詞見了我，倒是沒表現出什么異樣，沖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我心里清楚，陳詞的目標很明確，他這會兒主要是沖著夏總來的。

果不其然，陳詞上前握住夏總的手，自我介紹道：“夏總您好！多次在報紙、網絡上看到介紹您的文章和照片，久聞大名，很榮幸今天認識您！我叫陳詞，是上官樹和上官林主席的好朋友，也是一名小說家，更是您的忠實擁躉——您是中國出版界的翹楚，經您策劃出版的每一本圖書，我不僅關注，還自掏腰包購買收藏了。”

夏總也是一位感性的人，忙把另一只手按在陳詞的手背上，拍了拍，動情地說：“陳詞老師過譽了！我只是為作家朋友們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謝謝您對我工作的認可與支持！”

陳詞咧開嘴笑起來：“哈哈，夏總自謙了！您為中國的文學出版事業作出了巨大貢獻，我應該代表作家們感謝您才是！”陳詞笑過，忽然意識到不妥，迅疾地瞥了周圍人一眼。

就在這時，追悼會正式開始了。在一陣哀婉的樂聲中，司儀介紹了參加上官樹追悼會的單位領導、生前好友等情況。大家肅立默哀三分鐘后，由上官林親自給哥哥致悼詞。悼詞對逝者歌功頌德，蓋棺定論，上官林在宣讀時雖然滿懷沉痛，但仍不免給人程序化的感覺。真正讓我悲傷不已的是向遺像三鞠躬后，與遺體告別的環節。

隨著移動的人流，我們緩緩地圍著上官樹走了一圈，與他作最后的告別。躺在鮮花叢中的上官樹，穿戴整齊，神態安詳，整個人像睡著了一樣。他頭戴藏青色帽子，腳踩一雙圓口布鞋，按照當地風俗，帽檐與鞋幫上都扎了紅絨線。直至此時，我仍恍然如夢，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滿腹才華、叱咤文壇、時不時發出爽朗笑聲的上官樹，從此撒手人寰，與我們陰陽兩隔，很快就將化作一縷青煙，隨風而去。在催人淚下的哀樂聲中，上官樹的老伴與上官聰哭得撕心裂肺，多次欲向鮮花叢中的上官樹撲去，但均被上官林和上官聰的哥哥及時拉扯住了。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熱淚順著臉頰簌簌而下，模糊了雙眼。

這里需要特別交代的是，直至追悼會結束，也沒見到秦空和齊天的身影。

這期間，發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追悼會結束后，夏總本計劃乘飛機立即返回北京，但上官林甚覺過意不去，說夏總馬不停蹄地來回奔波太辛苦了，希望料理完哥哥的事后，晚上請他吃頓飯，以盡答謝之情。見夏總拒絕，陳詞喧賓奪主，說：“既然這是上官主席的一番盛情，夏總就不必推辭了。上官主席該忙其他事情就只管忙吧！中午我陪著夏總隨便吃點，晚上再由上官主席親自安排。”

夏總不好再多說什么了，只得客隨主便。本來，上官林想讓我與陳詞一塊兒作陪，但因報社臨時安排了采訪任務，我只好向上官林和夏總告假，賠罪走人。

據說在夜晚的飯桌上，被夏總深情感動的上官林表達了自己的一份答謝之意：自己剛殺青的一部長篇小說，本來已經答應了給另一家出版社，但他現在改變了主意，決定授權給夏總。陳詞也想搭上官林的順風車，趁機向夏總兜售自己的一部短篇小說集。夏總礙于上官林的面子，同意回去立即給他郵寄出版合同。

最后順便說一下，六月七日這天，瓦城人并未迎來期待已久的強降雨。對于這種結果，大家雖然失望，但并不感到意外。

6

就在上官樹仙逝的第二天，瓦城的大小媒體均在顯著位置刊登了相關消息。隨后，《瓦城日報》副刊以及上官樹生前供職的《中原風》雜志，陸續以專版、專欄的形式，組織作家撰寫有關上官樹的紀念文章。

下午，我在去單位的路上，接到馬健康的電話。馬健康問我是否為上官樹寫了紀念文章。我說最近工作太忙了，還沒顧上考慮這件事。馬健康說：“孔芒，要不你以咱倆的名義寫一篇吧！記得發表時將我的名字也署上——都是老朋友了，不為上官樹寫點紀念文字，總覺得說不過去。”

我說：“我不一定有時間寫。到時再說吧！”

馬健康似乎沒聽出我的不快，在臨掛電話的那一刻，還對署名的事再三囑咐，并向我表示感謝。這個時候，我已對馬健康徹底失望了，他這種投機取巧的行為，不僅虛偽，而且是對逝者的極大不尊重。我萬萬沒料到，貌似憨厚的馬健康，居然做出了這么一系列令人驚掉下巴的事情來，真叫人不齒！

為了不讓馬健康的“陰謀”得逞，也為了下次見面時不至于太過尷尬，我后來為上官樹寫的紀念文章，并沒有交給本地日報副刊與《中原風》發表，而是投給了外地的一家文藝類報紙，文章自然也沒有署他的名字。

上官樹的追思會，是在一個月后舉行的，會議由上官林主持，參加活動的有瓦城市的知名作家、評論家、詩人、媒體記者等。大家齊聚一堂，踴躍發言，積極探討和肯定上官樹的藝術成就，紛紛表達對他的深切緬懷。在朗誦環節，作家們寫的紀念文章，更是將追思會推向了高潮。

這次追思會，馬健康、秦空、齊天都沒有參加，不知是沒在邀請之列，還是受邀后沒來。不過，秦空與齊天都在《瓦城日報》副刊為上官樹撰寫了紀念文章。追思會上，上官林挑選出了幾篇具有代表性的作品，由瓦城市著名朗誦藝術家金語老師現場朗誦。

文章中，秦空與齊天重點寫了他們與上官樹亦師亦友的特殊關系，這份深情厚誼無人替代。兩人不約而同地描述了六月七日的那場大雨，天地同哀，共悼英才，那場大雨至今仍噼里啪啦地敲打著他們的心扉，那是思念的雨……

實事求是地說，單就文采而言，這兩篇文章無可挑剔，然而，我不知道，秦空與齊天是為了情感渲染的需要，才虛構了六月七日的那場大雨，還是這場大雨只下在了他們那邊，抑或他們早前根據瓦城的天氣預報，杜撰了那場大雨，結果忘記了當天的實際情形？這些不得而知，我無須求證，也不想求證。

最讓我感到離譜的，是陳詞的那篇紀念文章。那天，陳詞的文章是由他本人親自朗誦的。陳詞是個很善于煽情的人，向來喜歡將針尖大的事說得比天還大。在文章里，陳詞除了寫他與上官樹最為深厚的友情，還著重寫了追悼會那天，他對上官樹的深情流露：在追悼會現場，他如何抑制不住哀傷難過的心情，抱住上官林的肩膀淚流滿面，大放悲聲；夜晚回家后，他又是如何在悲慟欲絕中灌下一瓶高度烈酒，酩酊大醉，號啕大哭，然后一頭栽倒在床上，昏睡至翌日中午才蘇醒過來……

陳詞的夸張寫法讓我感覺未免太過了。實際情況是，追悼會那天，我與陳詞一直在一起，他不僅沒哭，甚至還笑場了，連站在一邊的我都替他感到難為情。另外，陳詞有必要為了一個已經跟他關系疏離的人，夜晚回家后將自己灌醉，如喪考妣般地號啕大哭嗎？陳詞這么寫，無非是想借逝者的名望沽名釣譽，抬高自己！如果上官樹泉下有知，有人在他駕鶴仙游后還在如此作踐他，一定會氣得在骨灰盒里捶胸頓足，七竅生煙，睡臥不寧。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陳詞在朗誦過程中，曾經幾度哽咽。我不知道，他是真的進入了狀態，還是又在給我們表演？我后來實在聽不下去了，趁陳詞用紙巾輕揩眼角之際，起身離開了會場。

自上官樹的追思會后，我已很少與文壇的朋友聯系了。偶爾，秦空與齊天會給我發微信或者打電話問候一下，我要么發一個表情敷衍了事，要么以其他理由中斷交流。我對馬健康的厭煩已不是一天兩天了，每次他打電話或者發微信，我都是愛理不理的。關于這一點，馬健康或許還沒有意識到，照樣鍥而不舍地與我保持著聯系。

后來有很長一段時間，馬健康沒再給我發微信，這讓我感到清靜了不少。春節前的一天，我正在辦公室趕寫一篇采訪稿，電腦桌邊的紅色電話機猝然響了起來。我忙抓起話筒，是馬健康打來的。在電話里，馬健康頗有些興師問罪的味道：“孔芒，我經常給你發微信，咋就不見你給我回復呢？”

我快速翻找出微信聊天記錄查看，這才想起較早前將其設置成免打擾了，由于時間太長，我都忘記這件事了。為了避免難堪，我隨口編了個善意的謊言：“對不起，我的微信好友太多了——這幾個月忙著職稱考試的事，所有的消息都沒顧上看。”

其實，我與馬健康之間并沒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每個人對生活的態度不同，自然決定了各自為人處世的方式。掛了電話，我從前到后細看了馬健康發來的微信，發現未讀信息足足幾百條，大部分都是有關文壇的負面消息。

這個時候，我對馬健康、陳詞等人的態度，已多了一份寬容與理解。閑暇之余，我也會將自己發表的作品發至微信朋友圈。至于別人如何評價，我并不介意，因為生活的真相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的。